（1）
一中門口人頭攢動，考生家長們焦急的在徘徊。
“看，她又來了，每年的今天她都在這兒。”
我身后傳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們是在說我。我跟考生家長一樣，翹首以盼著一中院內的教學大樓。
1978年六月，我高中畢業(yè)了，捧著紅紅的畢業(yè)證，把它貼在胸口上，我邁著慢悠悠的小碎步，一步三回頭的移出了一中大門。
“陳月春，陳月春……”背后傳來喊聲。
我的美女班主任，韓老師在后面追了上來。“你，你怎么沒報考呢？”她氣喘吁吁的問。
我低著頭，用透著腳趾的黑布鞋蹭著地，不敢看老師，我使勁眨著眼睛，怕眼淚從眼圈里掉下來。
韓老師成份不好，聽說她爺爺是資本家，所以在大城市被下放到小縣城來了。
她講課時從不拿教科書，兩根粉筆一節(jié)課。上課愛說話不聽講的學生，在她的課上也變得聚精會神，似乎忘了周圍的一切。就連她批評你時都是細聲細語，從不大聲呵斥。同學們對她是即尊敬又喜歡。
她長得小小玲瓏，總是甜甜的笑，說話和笑時，露出整齊的小白牙，尤其好看。她的課，我基本不看黑板，盯著她的小白牙看不夠。
“不報了。”我說。
“為什么？你能考上一所好大學的。”老師用手撲拉一下我肩膀上的小飛蟲。
我一手在胸前捂著畢業(yè)證，一手卷著衣角。
“考上了也沒錢上，還不如不考。再說我也沒有報考費呀！”我小聲的喃喃自語。
“你不報考，可惜了！”韓老師嘆了口氣。
晚上吃飯時，我想在爭取一下上大學的機會，我試探著跟爹說，今天老師追到我大門外，讓我報考大學。老師說我能考上好大學，不考可惜了。
爹看了看我，放下碗，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咱家哪有錢呀？老師讓你考大學，老師給你拿錢啊！再說了，你這學咋上的不知道啊。咱家還欠生產(chǎn)隊的錢呢。等著你下來干活幫家里一把，好讓你弟弟他們繼續(xù)上學。你一個女孩子上那么多學有啥用啊！
（2）
記得那年上高一，周六放學時，語文老師叫住我，說，全校作文大賽，你為什么沒投稿？我說，不會寫，也沒時間。老師說，周一你必須交給我一篇作文。
周日跟媽媽去地里種了一天的土豆，黑天回到家又忙著做飯。我一邊做飯一邊構思作文，狼吞虎咽的吃了飯，放下筷子等著撿桌子。
可爹晚飯有喝點酒，解解乏的習慣。我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等爹下桌，爹終于放下筷子。我把碗筷放在鍋里用水泡上，想明天早上再刷。趕緊坐在桌子前寫作文。別的科作業(yè)更沒有時間寫，只有明天課間休息時再做。
剛寫了個題目，廚房傳來爹的怒罵聲：“死妮子，活沒干完就寫去了？這碗在鍋里一宿不泡臭了嗎？”
我嚇得趕緊跑去廚房把碗刷了，又從新坐下。
低矮的茅草屋，只有三十平方米。一鋪小炕，睡了五口人。爹白天在生產(chǎn)隊干了一天的活，早早躺炕上睡了。
報紙糊的天棚上，掛著一盞十五度的紅燈泡，我在燈下聚精會神的寫著作文。
我小心翼翼的，不敢弄出響聲。怕影響爹休息。紅燈泡把我的影子投在糊了報紙的土墻上，我像個皮影似的在墻上晃來晃去。
“別寫了，閉燈睡覺！”爹說，我沒有聽見。
“我叫你別寫了，點著燈別人怎么睡啊！”爹生氣了，我還是沒有聽見。
刷的一下黑了，我才從構思中醒過來，爹把燈給拉了。我多想有一個自己的小屋，哪怕只能坐著也行啊！那樣我就可以靜靜的把作業(yè)寫完了。
我摸著黑去墻邊找燈拉線，又從新把燈拉亮。屁股剛挨著凳子，爹忽的一下從被窩里蹦到地下，憤怒的吼道：
“在學校寫完，回家還寫，寫、寫、寫、你能寫到北京去啊！燈這么亮著，得花多少電費呀！明天別上了，下來干活吧，隊里干一天活能掙五塊錢呢！”
卡吧一聲，爹氣呼呼的又把燈拉滅，上炕睡了。我沒敢在開燈，摸著黑寫了一篇作文草稿，又摸著黑鉆進了被窩里。不知什么時候枕頭濕了一片；也不知什么時候在夢里寫起了作文。
（3）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我在下面抄昨晚寫的作文草稿，被老師發(fā)現(xiàn)拿去了。下課后，老師又給我送來了，說，下課抄。我感激的望著老師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一周后，全校開大會，給獲獎作文頒獎。校長公布獲獎名單。
“第一名：陳月春。”
我以為聽錯了，站在原地沒有動，校長又念一遍，我還是沒有動，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時，所有人都在找校長喊的這個人。老師走過來，說，陳月春上臺領獎去啊！愣著干什么。
獎品是一本短篇小說集。放學回到家，我興致勃勃的捧著獎品給家人看，可是沒人理我。爹說，有啥用，當飯吃啊！本以為，爹看了會高興，能繼續(xù)讓我上學。我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從頭涼到腳。
（4）
我從上學的第一天起到高中畢業(yè)的那一天，家里從沒有給我交過學費。都是我自己去大隊開困難戶證明，再去公社蓋章，然后交到學校。
記得清清楚楚，那是高三下半年，因公社負責蓋章的人出門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懷揣著大隊開的證明，不知去了多少趟公社。也沒有蓋上章。
學校催的緊，全班都交了，就差我一個。老師在全班點了好幾次名了。每次點名時，我把頭低的，恨不得鉆進書桌堂里。
那時的學費，一學期已經(jīng)漲到五元錢。我回到家里要錢交學費。我說，給我五元錢交學費吧。證明現(xiàn)在開不出來，老師催的緊，我都沒臉去上課了。爹繃著臉說，那就別上，快下來干活吧！
我至今，都非常感謝那個時代給我的照顧。還慶幸我媽沒有把我早生幾年，如果那樣的話，文盲的隊伍里肯定少不了我。
（5）
自從女兒，兒子高考后，每年高考時我都來看看。模擬一次考生家長，也想看看我的母校。
我畢業(yè)時的一中是用土坯壘的圍墻，那是我們的勞動成果。一趟趟低矮的平房，現(xiàn)在變成了一棟棟高樓。我看著很欣慰。多想走進去坐在教室里，重溫一下學生時代的感覺。
一到高考這兩天，我比考生家長來的還早，認識我的人，都說我得了高考妄想癥。
其實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上學沒有上夠，沒有參加上高考，心里留下了遺憾。
上學時，別人怕考試，我就喜歡考試，喜歡坐在考場上的感覺。平時有事曠課，如果有考試，我特意來參加。喜歡看老師拿著卷子點評時的表情。
高三下半年，父親住院，我半個多月沒有去上課，等我回學校上課，第一節(jié)課就測試。
隔天發(fā)卷子時老師把一個上面畫著大大的零字的考卷，啪的一聲拍在我書桌上。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同桌的。
老師指著同桌說，你一堂課不缺的坐在這兒，考零分，人家半個多月沒來考滿分。你好好看看！
其實，并不是我比同桌聰明，只是我比他更努力而已。
我一邊照顧生病的父親，一邊借同學的課堂筆記抄下來自學。課程沒有落下。而同桌每天都在寫情書，我看見一大本稿紙幾天就寫光了。考試成績能好才怪呢！
我很羨慕今天的孩子們，多好的學習條件，多好的學習機會。其實只要努力，每個人都是天才。大學的校門都會為你敞開。
加油吧！孩子們。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多想像你們一樣，做一回考生，參加一次高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