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矢嶼
―1―
“陳羽，我回來了。”
收到這條留言的時候，我正在和張然吃飯。我看留言的時候他正在切牛排，七分熟，切得整整齊齊的，我知道他待會兒就會把那份遞過來讓我先吃，再把我這份拿過去切。
我還看到，他的西服外套搭在背后的椅子上，切牛排的姿勢很優雅動作干凈利落，臉上棱角分明。哪怕是在做著最溫柔的事情神色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
我還知道，他會一直這樣，永遠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精英模樣。甚至，可以直接掛進櫥窗里讓人觀賞。
張然是我男朋友。
留言的人是肖炎。
他，是我深愛的人。
我曾經談過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對象就是肖炎。
―2―
我和肖炎是初中同學。
不過，那時候他喜歡的人不是我，是我同桌。
我用小仙女一樣高傲的神情看著他一次次在課間休息十分鐘用比兔子還快的速度去食堂買辣條、餅干、還有飲料，然后再廢盡心機的把它們帶回教室送給同桌。
當然，最后這些零食會全部落進我的手里。
因為，我傲嬌如小公主一樣的同桌從來對零食都是不屑一顧的。
“垃圾食品，有什么好吃的。”
每次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我都在心里暗自歡喜。
所以，初中的后兩年，我幾乎從來沒特意去過食堂買零食，全是肖炎買的。他給心目中的女神買得滿懷期待，我吃得心安理得。
那段時間他對我的心情極度復雜。一方面要討好女神的同桌，一方面還要防著我。
在千難萬苦的初三，我硬是一點都沒有為中考而消瘦半分，我媽歸功于她高超的廚藝，她忘了，那段時間我根本不愛吃飯。零食吃多了而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帶回來的零食都變成了我喜歡吃的。為此，中考那天我還略微難過了一秒鐘，畢竟高中就遇不到這樣的傻小子了呢。
真是可惜。
沉浸在這樣復雜的情緒里，過了人生中第一個漫長的暑假。
沒人送零食的日子，真無聊。
―3―
在新班級遇到肖炎我是真的打心眼兒里開心，也絕對沒有在心里暗想：課間休息又有人買零食這種念頭。
因為，他的女神，我的同桌壓根不在我們學校。而是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但是，沒有女神做為橋梁的我們卻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同桌。
后來我們經常有的對話就變成了這樣。
“肖炎，我要喝橙汁。”
“沒空，自己去。”
“你看外面，太陽那么大，你真的忍心讓你可愛的同桌去？”
“當然……”
在他的話還沒說完前，我卻先把他的手機搶過來，然后洋洋得意的看著他，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樣子。
他只好無可奈何的說：“好吧，我去。”
然后就用他初中時候練就的短跑速度迅速的去食堂給我帶回果汁和零食，我順便在他離開的時間里，雷速不及的退出游戲，瘋狂的開始看小說。
那段時間我瘋狂的迷戀各種小說。什么霸道總裁愛上我，黑道老大是我男人……整天沉浸在小說里無法自拔。
我果然還是太嫩了，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以瞞天過海，后果是我所有的小說被我媽一把火全燒了，從此以后再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買書回家看，我媽還串通了學校老師，順便把我剛到手不久的新手機也沒收了。算是徹底斷了我的小說之路。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我有同桌。
高一一年，我和肖炎摔壞了六個手機。從直板翻蓋到滑板再到全屏智能。我們簡直摔出了一個手機的新時代。
我不知道他如何解釋，但讓我十分欣慰的是，他總是可以在手機被我們不小心摔壞以后迅速的換手機。
也因此，我們的朋友，常常吐槽我倆敗家。
我們通常都是看看對方，然后再一起默契的對朋友說：“是嗎？”
接著埋頭苦干。
還記得那時候他總是喜歡玩一款游戲，不厭其煩。就像我天天都想泡在小說里一樣執著。
很多年以后我對小說已經沒有當年的執著，只是不知道他還是不是那么愛打游戲。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容顏模糊，只是深刻的記得他奔跑著去食堂的背影。還是穿著當年那件藍白色的校服，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腳步。
我們唯一的共同愛好，不是看書，而是游戲。從很多年前的貪吃蛇到后來全屏手機時候的切西瓜。這是他游戲后，我小說結束的消遣。為什么會挑中這個游戲？
曾戲言曰：不費腦子。
后來，消滅星星開始風靡的時候我偶爾會想，他會不會也在打。以至于我也迷戀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我已經不愛看小說了，卻會經常玩消滅星星。
記得高三那年，消滅星星剛剛出來，每次熬夜刷題到一點，我總會在最困的時候拿出手機痛痛快快的打兩關，放松放松。只是有時候卻會在要通關的時候不經意間走神，想到一個許久未見的少年，不知道他是否安好。
后來，上了大學，網游更多了，我依然不愛打游戲。只是每次換手機，還是會記得第一時間在手機上裝一個消滅星星。很少打，偶爾看到卻總是忍不住出神。
再后來，貪吃蛇也出了手游版。
―4―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剛好摔壞第六個手機。
還記得是諾基亞。滑板，是那年推出的最新款。它的前任是個全屏手機，不經摔，才一個月不到就消失了。
數學老師站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正在看小說《那個流氓吻過我的唇》，剛剛我去百度看了一下，作者揚揚，260萬字。
那段時間我被上官云迷戀得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劉萱是我見過最作的女主角。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可愛的數學老師已經關注我許久。
老師最大的震懾力在于，不論我在小說的海洋里如何無法自拔，他總是可以用一聲假裝的咳嗽讓我瞬間清醒，被嚇得肝腸寸斷。之前的五個手機就是這樣消失的，這一個自然也無法逃脫厄運。
幸運的是，老師瞪完我的時候剛好下課鈴聲響了，我逃過一劫。
“陳羽，聽說六是個很吉利的數字，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肖炎說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沉寂在被數學老師帶來的驚嚇里。
可我還是點頭了。
只是，我現在也沒想明白，六個摔壞的手機哪里吉利？
我點頭是因為我喜歡他。
他說在一起卻像一句極其隨便的話，就像是在問我，他要去食堂，需要帶什么回來一樣。就算我不說，他也依然會帶回來最合我口味的零食，所以哪怕是極其隨意的口吻我還是鄭重其事的點頭。
肖炎是我喜歡的第一個人，也是我的初戀。
我不是他喜歡的第一個人，可我是他的初戀。
但，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我是真的很開心。
―5―
我對肖炎早就“心懷不軌”。
早到什么時候？
也許是在看到他風雨無阻的每天堅持給同桌送吃的以后。
也許是在他把每次買給同桌的零食悄悄變成我喜歡的口味以后。
也許是在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冒著大雨去給我買牛奶還不忘記加熱的時候。
也許是在第一個手機被摔壞時我不知所措的看著他，他卻忙著安慰我根本沒看手機的時候。
也許是在我生理期爬在桌子上疼得死去活來，他不動聲色的把熱水給我打回來放在桌子上，再紅著臉把一瓶裝在礦泉水瓶子里的熱水遞給我捂肚子的時候。
……
總而言之，我就是喜歡他了。
幸好，他也喜歡我。
―6―
在一起的日子其實和以前一樣。
只是我更加肆無忌憚無理取鬧，常常在說好是他打游戲的時間段，把手機搶過來看小說。
他也不說我，只是一臉無可奈何的看著我，眼里卻有不加掩飾的寵溺，再把我喜歡的零食拆開拿給我。
他也不經常一個人奔跑著去食堂了，我們會下課以后一起去，每次我都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在路上的時光恨不得無限延長。
意外來的那天，我們在打游戲，手機擺在課桌上，一人一只手切水果。電話響起來那一刻，我們對視了一眼，說不盡的遺憾。
但是，電話是他母親打過來的，不得不接。
接完那個電話，他什么也沒說，甚至書包都沒拿，匆匆的離開，腳步極快。超過去食堂的速度。
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我在心里暗想：跑得真快，下次去食堂可以更快呢。
那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十九天。
上課時還說著，放學去吃步行街的玫瑰冰粉。我最愛的是里面的黑糯米，軟軟糯糯的，又帶著一絲甜蜜的冰涼。
此后的一個月我都沒有見到他，原本計劃的戀愛一個月紀念日去吃大餐他也沒出現。
但是我知道他家里出事了。
肖炎的父親在工地工作，是一位包工頭。肖炎從學校離開那天他被從四十樓掉下來的磚頭砸破了腦袋，送去醫院的路上死亡。
―7―
肖炎再次回學校的時候是辦退學手續，他要離開學校去接手他父親留下的工程。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他收拾東西，其他同學在和他說話，試圖讓他留下來，他從來都是個意志力頑強的人，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我從來沒有一刻如此討厭他的毅力。但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也沒看他，盯著手里從后桌借來的《男生女生》看得入迷，只是忘記翻頁而已。
他走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追到走廊，攔在他面前問他：“那我怎么辦？”
他說：“你要好好讀書，少看點小說。要努力，考大學。”
“那你呢？”我還是不死心。
“我……我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的遲疑里帶著的全是對未來的不確定和迷茫。
“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不會。”一如既往篤定的口吻，沒有一絲猶豫，就像是沒有看到我期待的目光，那一刻我們都忘了，我的手機根本不在我手上。
“那，我可以打給你嗎？”
“我離開后就換號碼。”
“那……”
沒等我說完，他就打斷我丟下一句“陳羽，你要好好念書。”轉身離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離開的背影，決絕得毫無退路。
連頭都沒有回。
我在他的背影里淚流滿面。
此后我再也沒見過他，他在我的世界里無蹤無影杳無音信。
我軟磨硬泡從母親那里拿回手機，沒有未接電話，沒有未讀短信。
打他電話永遠是無法接通。
兩年后我考上大學，拿到通知書那天同時收到一張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一片海，碧海藍天，很美。
“陳羽，恭喜你考上大學。”
九個字，字跡生硬，可以看出來很久沒動筆寫字了。
媽媽問我，考上大學想要什么獎勵。
我說，我想一個人去海邊，親眼看一看碧海藍天。
她欣然應允。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海的時候哭得一塌糊涂。
后來，張然說，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哭得那么若無旁人又絕望孤獨。讓一向冷靜自若的他，生生的在旁邊看了許久。
―8―
后來的日子我便很少想起肖炎，只是偶爾看到穿藍白色外套的少年仍是會出神許久。
然后，若無其事的離開。
大學畢業前我去了一個不錯的公司參加實習工作，日子過得很是愜意，一次參與的項目工作是張然他們公司的。
后來我們在一起以后我問他：為什么選擇我？
他說，不想再看到我像很多年以前一樣在海邊哭得那么難過。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早就見過了。
張然其實追了我很長一段時間，我對他也有好感，只是卻遲遲沒有答應。直到那天，我去噴水池見客戶，出來看到大廣場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擺了一大排很大的屏幕，我看到小朋友把硬幣丟進去，屏幕上出現切水果的游戲。
來來往往很多小朋友在玩，我在旁邊看了很久。
也是那天，我跟張然在一起了。
他對我很好。
張然是個很清冷的人，個性穩重，哪怕是情侶也極少言談情愛，只會細心的替我做好一切。
就像出來吃飯，他也總會記得先給我切完然后再吃，從無意外。
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沒有驚心動魄，日子清淺得像一汪波瀾不驚的水。
越來越少想起肖炎。
有人說，女孩這一生大抵都會遇見這樣兩個男人，一個驚艷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肖炎于我而言就是那個在年少時光里張揚而明媚的存在，哪怕是經過無數歲月的洗滌也依然有一些清晰可尋的痕跡就像那件忘不掉的藍白色外套。
以至于后來的這些年我自己都不知道，愛的是他，還是心里的執念。
而張然，他或許沒有經歷我最美好的青春歲月，但他會是現在和將來，歲月悠長，我們會常伴彼此身旁。
《詩經》有言：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張然才是那個陪我到最后的人。
我拿著手機把消滅星星找出來。
“是否刪除該軟件？”
我猶豫了一下，義無反顧的按了“是”。
―9―
“切好了，快吃吧。”
我剛把手機放下，張然就把切好的牛排遞過來。一向清冷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溫柔和情意。
“張然，謝謝你！”
“說什么傻話呢，趕緊吃吧，不然待會該涼了。”
一邊輕輕的訓斥我，又把桌子上的果汁遞過來。表情是說不出來的寵溺。
看著他，我覺得就這樣一輩子陪著他，我們慢慢的跟著時光一起老去也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