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施頁
最后一次看到樓下的胖小子，是在小湖邊。
他躺在草地上，由于在湖水里浸泡太久，全身都是慘白色。可能吸入了太多的液體，濕漉漉的黑色T恤變得緊身，像膠帶一樣綁著他的身體。肚皮凸起，肚臍的位置還頂著一棵水草。
警察在學校旁的公園里打撈到他的尸體。工人在清潔湖邊，卻被石墻邊漂浮的不明物體嚇得失了魂。
可能，以后再也沒有人敢到這片水域來釣魚、劃船或是冬泳了。
胖小子跟我家小女兒是同學，我們住在同一棟樓，所以兩家人便輪流接送孩子上下學。一來二去便熟悉起來。接到胖小子出事的消息，我恰巧在他們家學做菜。
我看到胖媽一臉驚恐，帶著哭腔，嘴里不知咕囔些什么。她放下菜譜，拉著我就往門外沖。
那天的她極其狼狽。頭發松散凌亂，脖子上的圍裙跟著她一起出現在人群中，腳上的拖鞋一只紅一只藍。由于跑得太過用力，腳趾突破了絲襪的阻力，成功抵達外沿。
聽說檢驗結果顯示，胖小子是自殺的，但沒有人知道原因。
既沒有嫌疑人，也沒有目擊證人，這似乎變成了懸案。
胖媽的眼睛已經腫成了水蜜桃，她悲泣地說，胖小子早上出門的時候一切正常，午飯給他帶了最喜歡的豬排。他沒有理由在午休的時間離開學校。
班上同學說，胖小子是今天的“一日班長”，早上還帶領同學們晨讀，并沒什么異常的現象。
胖小子朋友不多，卻跟學校門衛室的土狗很要好。在他出事之后，小狗每天都會在胖小子所在的班級門口蹲坐著，見到有人路過，立馬挺直了背，不停搖著尾巴。也許是因為思念，日子久了，連同學們都發現，這只土狗竟慢慢消瘦，連眼神都恍惚起來。
由于身材臃腫的緣故，人們總能在遠處一眼認出胖小子。可除此之外，胖小子在同學、朋友間的存在感很低。胖子總是給人以憨厚的感覺，可大家卻很少在聚會時想到他。就連家人每每提起他，都是邊搖頭邊擔心他的未來:實在太胖了，以后該怎么辦？
對于胖小子來說，這些話已經成為他的日常，他也習慣被別人當做透明。生活總是波瀾不驚，只是日歷上的時間往后推移罷了。
可他以為的平靜日子，卻在某天中午被打破。
就在胖小子狼吞虎咽地吃下第3塊紅燒肉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胖小子下意識地抬頭尋找聲音的來源。一個纖細身材，玲瓏有致的剪影出現在他的眼前。夏日午后的陽光很刺眼，可胖小子卻看到更耀眼的光芒。
多方打聽得知，這個姑娘是隔壁學校的藝術特長生，已經學了7年的舞蹈。
就算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和愛好，胖小子也沒有勇氣去追求，他太清楚自己的條件，很多事連想想都覺得是一種高攀。
胖小子開始有意識的少吃一些，可僅僅是每餐從4碗飯減少到3碗，兩天下來，都已經感到頭昏眼花。
出門的時候，遇到雜貨店的老板，老板見他晃晃悠悠的，笑著說：“怎么了小胖，看你全身無力的樣子，你媽飯都不給你吃飽嗎？”
胖小子假裝沒有聽見，匆匆上了校車。
胖小子又恢復了以前的飯量，但會在下午放學后，在小區旁的公園里跑上幾圈。那是我下班回家的必經之路，每次遇到，我都會拍拍胖小子厚實的后背，讓他好好加油。
小區很多居民都看在眼里，茶余飯后不免說道兩句。
堅守報刊亭20年的張大媽活脫脫是個小靈通，知道每家每戶的最新動態，胖小子一家也是她口中常常提到的人物。她說：“這孩子，過得也挺辛苦的。”
連著幾天胖小子功課多，沒有堅持跑步。張大媽又跟旁人閑嗑道：“這一身的肉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消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根本沒用的。你看吧，出不了幾天，他呀就會放棄。”
兩個星期過后，胖小子的體重減少了1kg，可這數字在他龐大的基數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胖媽看著兒子每天既要完成功課，還要抽出時間去減肥，實在心疼。她告訴胖小子，現在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身體強壯才是最重要的。胖一點沒關系，以后有時間再減。
于是，在一桌紅燒雞、老鴨湯、燉牛肉等全葷菜的晚飯面前，胖小子敞開了肚皮，把這些天少吃的美食，連同利息一起補了回來。
一餐飯畢，重了2kg。胖小子躺在床上，摸摸自己的肚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胖媽看到兒子一秒鐘把雞腿變成雞骨頭吐出來，也是打心底里的幸福。
胖小子決定不再減肥，做自己就好。他依然喜歡學跳舞的姑娘，每天都會趁午休的時間，偷偷跑到她的學校去看她。
我不知道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多久。那天下班，我在學校門口的精品店看到了胖小子，他抱著一個白色的小熊，笑嘻嘻地走出來。他看到我的時候，顯然一陣緊張，手忙腳亂想把小熊藏在身后。
我把副駕駛的門打開，揮手向他示意。
他邁著如往常一樣左右搖擺的步子向我走來，等他身子坐進車內，腿卻進不來。我忙把他的座位往后調，眼睛一掃而過他敦實的身體，肚子上疊起大大小小4層游泳圈，下巴上的肉，也異于常人的松軟。笑起來的時候，這些肉都會蜂擁在一起，相互推攘卻無處可去。
離得如此之近，我才更加深刻體會到，這個孩子到底真的是太胖了。
我并沒有問他關于這件禮物的事情。幾分鐘后，他先開的口。
“這是送給一個女生的。”
“她很漂亮吧？”我笑道。
“是的，很漂亮。”胖小子先是低下頭，用他這個年紀的男生少有的害羞緊緊地抱著小熊。接著又嘆了一口氣，說：“可是，我明白的。”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從車庫出來的時候，胖小子說：“我能不能把這小熊先寄放在你家，你不要跟我爸媽說起這件事，好嗎？”
我點點頭，說：“你要努力讓自己配得上她才行。”
胖小子突然停下腳步。
“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
“你說什么呢，我們......”
“這個小熊我還是拿回家吧，反正也不會有送出去的那一天。”
本應該說一些鼓勵他的話，可是卻在內心深處，認同他的說法。我并沒有接話，再一次陷入了窘境。
胖小子依舊每天中午跟在那個女生后面。
從教室到食堂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女生連忙躲進一家便利超市，胖小子也隨后進去了。
女生在收銀臺打了一通電話，便在門口坐了下來。胖小子假裝挑選零食，眼睛始終不離開她。
大概10分鐘后，小超市里沖進來幾個警察，一下子把胖小子壓制在地。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聽到女生躲在其中一個警察身后，指著胖小子說：“就是他，就是他，已經跟著我好幾天了。”
胖小子一肚子的冤枉，可是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他不敢跟大家解釋，自己只是喜歡這個女生，他怕人們嘲笑他。
可為了離開這里，他最終還是支支吾吾的說了。
女生不信，胖小子便說出了那天，她來他們學校找的人是他的同學。女生給他同學打了電話，這才確認了事情的真假。
警察送走了女生，放走了胖小子。幾個看熱鬧的路人在胖小子能聽見對話的距離，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他怎么這么胖啊，你看他身上的肉，走起路來都來回晃蕩。”
“是呀，要是我，怎么也不會把女兒交給他。他以后生活都不能自理，全得靠別人的照顧。”
“他要是我的兒子，我就把他關在家里，給他請家教上課就好了。”
胖小子忘記自己是如何走完這段路的。天下大雨，當天晚上他就得了重感冒。
第二天一到學校，他就感覺到同學們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光看著他。這又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嘲笑。他知道，小小的班級是藏不住秘密的，他同學一定把昨天的事情昭告天下了。
胖小子感到無比的羞愧，像是做了一件天地難容的錯事一樣，連頭都不敢抬。他發現，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意味深長的。只要有三兩個人聚在一起，他就想方設法豎起耳朵聽，他認定，那些人在說自己的糗事。
胖小子生病了，而且癥狀越來越嚴重。他甚至會出現幻聽，聽到有人指著他的鼻子嘲笑他的身材。他不敢與人交流，連一個小小的眼神接觸都讓他心驚膽戰。
當事人的身上全是戲，可在別人看來，胖小子依舊是個透明人，不足輕重，一眨眼就忘記了。
胖小子不再在教室里吃午餐，他把飯菜全都留給了門衛室的小狗。他則在附近找一個人少的地方消磨時間，等快上課的時候，再回去。
那天陽光正好，清風徐徐，湖面的波紋一個接著一個推向岸邊。大樹下，年輕的情侶坐在長椅上相互依偎；小路上，頑皮的孩童相互追趕打鬧。
胖小子望著湖水，絕望了。也許在他看來，這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是最恰當的時機。
我沒法親口跟他驗證這一點，因為我沒曾想過，那天在精品店遇到他，是最后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人。
關于胖小子的全名是什么，我未曾問過。至于那只小熊是否還在他家，我也不想去過問。
我打開衣櫥，從里面拿出一件用防塵袋裝好的黑色套裝，在胸口別了一朵白花，準備去參加他的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