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灰蝶慢舞+孟婆湯

1，

老憨是個農民，長得黑丑，家里兄弟多，窮，直到四十多歲還沒娶上媳婦。

沒文化，沒手藝，還……窩囊。怕是這輩子甭惦記媳婦的事了。

就在老憨自己也認命這輩子打光棍兒的時候，忽然，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砸在老憨的頭上：老憨所在村莊劃入新農村建設，要搞拆遷。

人心沸騰了，村里人整天議論拆遷的事。搶著蓋房子，搶著栽樹……都想在這次拆遷中多分套房子，多撈點票子。

老憨跟著人屁股頭聽消息，合計半天，自己也能得到幾十萬的賠償。老憨樂了：有錢，有房子，媳婦有著落了。

老憨也舍得給自己的手機充上流量，讓人教他玩微信，玩搖一搖。

老憨鄰居二剛的媳婦就是網上談來的，老憨也想試試。

老憨好手氣，一下子就搖到個美女。

美女網名叫琉璃，老憨喊她玻璃。

琉璃南方人，是個老板，躲債躲到北方來。

打垮女老板琉璃的，是突如其來的環保清查。不僅她，很多中小企業瞬間倒下，她的公司也未能幸免。一時間，琉璃從一個運籌帷幄的女老板，變成一個被追債逃亡的女騙子，昔日的親朋好友甚至是骨肉至親，瞬間變了臉。她在銀行和親朋的追討中落荒而逃。

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實在撐不下去了，琉璃要崩潰了。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眾叛親離，沒有誰肯伸出手，拉她一把。她只能在債務中越陷越深。

凄苦無助的琉璃心生短念，解脫吧！

她最后一次吃了頓飽飯，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瓶百草枯。然后，回到旅館，洗凈自己。

農藥瓶就在床頭桌子上放著。琉璃把自己放躺在床上，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拿起農藥瓶，擰開瓶口，一股嗆人的味道竄出來，她差點吐了。

琉璃把瓶蓋擰好，放回桌上，拿起手機，最后時刻，她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她心有不甘。

琉璃在通訊錄里找了半天，幾百個聯系人竟然沒有一個可以再能說上一句話的，她苦笑，打開微信，“嚓嚓”搖動，搖到一個人——老憨，挺近，百米之遙。

2，

屏幕那端，是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她背負的沉重包袱，她內心世界的絕望，深深震動了老憨。默默聽完琉璃的講述，老憨內心翻江倒海，他豪氣沖天對琉璃說：“你來我這，我雖然現在沒錢，但能讓你吃飽穿暖！我的房子快要拆遷了，到時候拆遷款你拿去，你再把你的生意做起來！”

琉璃呆住，她不知道這個陌生男人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但她已在懸崖邊上，無可選擇。

“你的條件？”琉璃問。

“我……我想……你跟我一塊過日子……”老憨心里忐忑，還是哆嗦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

琉璃的頭像是她本人，知性漂亮。老憨從沒見過這么美的女人。他以為自己遇見的是天上的仙女。要擱過去，老憨哪敢跟仙女說這話。可是，面對一個落魄的仙女，老憨即將變成腰纏萬貫的財主。錢，就是膽！

四十多年，老憨也求媒人給自己介紹過女人，只要是女人，不管美丑，都行。可是，誰會看上又窮又丑的老憨？看上他，也不過假意哄了他手里的倆錢，走人。

反正已經走到人生絕境，與其就這樣放棄生命，倒不如一搏。

琉璃把那瓶百草枯倒進廁所下水道，收拾幾件隨身衣物，趁著夜色，與老憨匯合。

見到老憨的瞬間，琉璃突然喪失了勇氣。

面前的男人又矮又黑，一只眼睛還有毛病，不到50歲的人，卻滿頭白發，像一個70多的老人。身上的衣服臟破不說，還散發出一股股難聞的味道。終日出入上流社會，見慣鮮衣怒馬的琉璃，仿佛瞬間跌入地獄。

3，

琉璃想哭又想笑，對老憨說：“你回家吧，我后悔了，我不跟你去了。”

老憨一臉的驚惶，喏喏解釋：“上次因為賠償不滿意，我沒簽字，我現在回去就簽字，很快就可以拿錢。你先拿著用，不夠的話，賠償的兩套房我也可以賣一套給你用。我知道我丑，可我會對你好的，什么都可以給你！”

老憨急切地表白。見到琉璃的那一刻，老憨欣喜若狂。能遇到琉璃，這是老天爺給自己的恩賜啊！幸虧有拆遷這個事，幸虧這女人遇到了難處，要不然，他老憨哪來機會遇見這個天仙一樣的美女。不要說整個村，就是整個市，也找不出這樣的美女啊！

看著眼前的琉璃，有著南方女子特有的細膩溫潤的肌膚，精致的五官，苗條緊致的身材，一襲長裙飄飄欲仙。老憨的心狂跳著，他愿意用他的所有來換取她的存在。

可是，琉璃接受不了，因為對婚姻有著苛刻的要求，30歲的她依然單身。

她的驕傲，她的矜持，她對婚姻所有美妙的幻想，她叱咤風云的過去……看著這個又丑又老的男人之后，琉璃無法接受。

老憨不再啰嗦，也不再勉強，他領著琉璃回到旅館，開好房間，自己在隔壁房，守著她。

一早，陽光喚醒琉璃。正好老憨在敲她的房門。老憨給她買了早點。

看著老憨臟兮兮的手，捧著豐盛的早點，琉璃突然想起自己家，每天清晨，保姆精心準備的早餐，豐盛，富有營養。桌上，每天從花園里剪下的帶露的玫瑰，溫馨美好。

琉璃心里一動，她讓老憨坐下，問：“拆遷款什么時間能拿到？”

“回到家我給你看合同，簽了字就快。”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在我的事情解決之前，你不能勉強我，任何事！”

“行！我答應你！”老憨黑臉上露出狂喜。

4，

幾間簡陋的瓦房，沒有院子，門口雜草叢生，一片荒涼和破敗，屋里收拾的還算干凈，一個雙人床，一個木頭沙發，一個圓桌，已經露出里面的碎木屑。

老憨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拆遷評估合同給琉璃看：“我明天就去簽字，簽了字批下來就給錢。”

琉璃不再說話，默默的看著老憨做飯。

老憨有點激動，手忙腳亂，他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拿出來，一樣一樣問她喜歡吃什么。

琉璃沒有心情，淡淡說道：“你隨便吧！”

一路上的擔心，擔心像網上被拐女子的遭遇，漸漸在琉璃心里散去。

簡單扒拉幾口飯，老憨給琉璃端來一盆溫水，琉璃簡單洗漱，說：“我睡沙發。”

老憨趕緊說：“你睡床，我睡沙發，你放心，我絕對不碰你。”

琉璃合衣躺在里間的床上，不敢睡過去。迷迷糊糊之間，琉璃感覺有人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在她的床邊站定。

琉璃身體一僵，枕頭下面的手緊緊握住一把匕首。

老憨輕輕地在琉璃裸露的胳膊上摸了一下，扯過一床毛毯，給她蓋上，又輕輕地走了出去。

琉璃輕輕吁了口氣。

睡至半夜，朦朧之際，老憨又走了進來。琉璃心一直提著，睡得很淺，再一次警醒過來。

老憨又在她胳膊上輕摸一把，把風扇關上，出去了。

哦，老憨是怕她著涼。琉璃驚惶的心里涌上一絲溫暖，心放回肚子里，一覺到天亮。

早晨醒來，琉璃洗了臉說想上廁所。老憨卻拿了一個痰盂過來說：“廁所太臟太臭，你在屋里吧，等下我給你倒了。”

琉璃紅了臉拒絕了，讓老憨趕緊去拆遷辦簽字去，不用管她。

老憨簽了字回來，買了很多東西，兩個情侶款的牙缸，一個新的痰盂，一些新鮮的水果，一塊新鮮的豬肉，一雙粉色的拖鞋。一進門就樂呵呵地說：“我簽好啦，批下來就給錢了，一個星期左右吧，我少要了一套房，折換成錢，應該夠你用了。我買了點肉，中午我包餃子給你吃行吧？我也不知你喜歡吃啥水果，就都買了幾個，你看看有喜歡的就吃吧！”

琉璃看著一堆東西，有一點小小的感動：“沒有錢不要瞎買東西，浪費。”

“嘿嘿，我平時接點零活，生活沒問題的，你想吃啥就說，知道你之前生活好，在我這受委屈了，我也就這點本事，只能夠吃飯。”

一個星期，想到要在這個地方住一個星期，琉璃覺得好漫長。但是她需要這筆錢救命，需要重振旗鼓。忍住，為了自己東山再起，只能忍！

一個星期后拆遷款到了賬，第一時間，老憨去銀行，把錢轉到了琉璃的賬上。

5，

琉璃要回去收拾爛攤子，臨行前她問老憨：“你不怕我是騙子么？不怕我回去不再回來么？”

“你長得這么好看，不會是騙子，即使是騙子，”老憨低頭咬了一下嘴唇。“我也認了........因為找老婆，我被很多女人騙過錢，我發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一個女的。可不知咋的，我一看到你就啥都不顧了，就想幫你，哪怕把我自己賣了都成！”

在臨上車的剎那，老憨怯怯地說：“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琉璃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抱了一下老憨，老憨身上濃烈的煙味和汗酸味讓她微微皺了一下眉，放開的瞬間，琉璃微笑：“等我，我會回來的！”

回到公司，琉璃用一半錢更新了設備，貸款和私人貸款頂住壓力沒有還，哪怕被人把車子開走了，堵在路上罵也沒有動用這筆錢還債，她要用這筆錢救活公司，才能掙更多的錢還債！

琉璃整日和工人一起滾打在車間，夜以繼日的研究新設備，力求達到環保標準。因為環保要求，導致原材料飛速上漲，琉璃用另一半錢進了一批原材料，狠賺了一筆。不到半年，她的公司已經走上正軌，成為環保風暴后最早崛起的幾家公司之一，銀行貸款因為她的良好經營正常發放。外面拖欠她的貨款已逐漸回收過來，所有的債主和親友又恢復了原來阿諛奉承的面孔，被搶走的車子送回來了。一切都回復了原樣。

轉眼到了春節，琉璃正在看會年終總結，她嫂子的電話打進來：“妹啊，快過年啦，你啥時回家過年啊？”

琉璃嘴角浮起一個嘲諷的微笑。她只有一個哥哥，父母去世后相依為命，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哥哥蓋房子全部是她拿的錢，但當她落難時，她打電話問哥哥借錢，哥哥一直沒接電話。無奈，又打了嫂子的，她永遠記得嫂子當時冷冷的聲音是那么陌生：“我們連一分錢都沒有。”

就是這一句話，成為了壓夸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所有的堅持和信念。

琉璃沒有任何表情，說了一句：“我沒有家。”

是的，她沒有家，在那場浩劫之后，如同大浪淘沙，這個世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自己！

6，

臘月底，琉璃開著豪車出現在男人破敗的瓦房前。

琉璃記得老憨說過一句話：“自從媽去世，都是我一個人過春節，今年你能回來過年嗎？”

看見琉璃，老憨激動得無以復加，頓時覺得揚眉吐氣起來，因為拆遷款的事，被哥哥們罵得狗血噴頭，說他想女人想瘋了。村里的人都嘲笑他，說他這次被騙慘了。

琉璃更漂亮了，一件純白的羽絨服，趁著紅撲撲的臉蛋，像電影明星一樣耀眼。琉璃開著車帶著老憨去置辦年貨，不再像上次那樣縮在家里不出去。琉璃大方地老憨出去走親訪友，微笑著聽他跟別人介紹：“這是我媳婦，回來過年的。”

北方的冬天寒冷徹骨，晚上睡覺前，老憨抱著被子又向沙發走去。

琉璃猶豫了一下，喊道：“你到床上來吧！但一人一個被窩，不許碰我！”

“行，你說啥就是啥！”老憨心情雀躍，轉身把被子扔到了床上。

初一一大早，老憨悄悄起床，包了很多餃子，還在門前擺好了一大串鞭炮。看著床上熟睡的琉璃，老憨幸福得像做夢：“我有老婆了！還是個漂亮的老婆！我終于不是一個人過年了。”

吃飯前，琉璃鄭重地跪下，給老憨磕了三個頭。

老憨吃了一驚，趕緊來扶。

琉璃柔柔一笑：“我給你拜年呢！”

“咱夫妻之前不要拜，長輩才拜呢！”

琉璃不做聲，低頭吃餃子。

琉璃在老憨家過了三天，老憨在村里賺足了面子，再也沒有人說他受騙了。

琉璃買了一個洗衣機，幫老憨洗了所有積攢的臟衣服。

老憨依依不舍，看著琉璃開車走了。

7，

回到家里，床上，琉璃睡的被窩還沒疊起，老憨坐進被窩里，好暖和啊！老憨回憶著他跟琉璃過的每一天，每一個時刻，幸福地笑。笑著笑著，眼里流出淚水。老憨趴在琉枕過的枕頭上，哭起來。

枕頭下，有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叔叔，請原諒我這樣稱呼你，在我的心里，你是我的恩人。我一輩子忘不掉你對我的幫助。這張卡里存了些錢，你用它給我找個嬸嬸，好好過日子吧。對不起，最終，我還是騙了你。

老憨看著紙條，仿佛又看見琉璃臨走之前那天早上，自己想疊被子，一挪開枕頭，看見那張卡和紙條。老憨知道，自己跟琉璃，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可以相遇，卻，永遠沒有交點。老憨輕輕地，把枕頭放回去，把被子攤放回原處。

琉璃走了。老憨脫光衣服，躺進琉璃的被窩中。那里，還存留著琉璃身上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