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手間回到店里，我把自己關進小黑屋，哭了個稀里嘩啦。
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我甚至不敢相信，我會是那樣一個人。
當我在洗手間里蹲坑排毒的時候，隨著保潔阿姨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逼近的，是她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三連踹。我壓低了聲音，示意洗手間里有人。她逼問我在干嘛。我反問除了蹲坑還能干嘛。門外依然是不依不饒的N連踹，伴隨著我只能聽得半懂的本地口音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說我躲在里面抽煙，一股非把我踹出來不可的決心和氣勢。
我承認我惱了。擦屁股提褲子沖馬桶一氣呵成。開了門直沖她走去，拉了她的手就往我剛剛那間蹲廁扯:“來，你來!”順手把垃圾桶全都倒在她面前:“你看看!你睜大眼睛看看!有沒有煙!你再聞聞我的手，有沒有煙味!”
“那你關門干什么？躲在最里面那間干什么？”這句我聽懂了。
“你上廁所不關門哪？!我上哪個洗手間要跟你匯報呀？!你有意思嗎？用水也說也罵，用紙也說也罵，你家的?。?一滴水能把手洗干凈嗎？一節紙能把屁股擦干凈嗎？早上洗個抹布沖個桶也不讓用工作間，我告訴你，我忍你很久了!”我順勢推了她，可她又胖又重，我推不動!(都要急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訴!”順手去摘她的工牌，扯了兩次才扯下來，上面只寫了某某保潔公司，根本沒有名字——好絕望!
“你打電話給你領導，把你領導叫過來，現在就打!我就在這兒等著!我不走。看你領導來了，你這份工作還干不干了？!問問你領導，門踢壞了誰負責?!算你的還是我的?門踢倒了把人砸傷砸暈了怎么算?你現在就去拿手機，打電話叫你領導!現在就去!”
嗓門大到連自己都害怕。
很顯然，她慫了。一聲不吭地退回她的工作間。
盯她五秒，見她沒再造次，就洗了手，靠著一股怒氣回到店里小黑屋。
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眼淚就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長得有那么老實巴交嗎？連一個保潔阿姨都欺負我?!我的體質到底是出了什么問題？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一個保潔在廁所差點掐起來!
一陣哭一陣笑，當時的我跟個瘋婆子也沒什么區別了。
同事聽聞緣由，安慰說為這種見人就懟的人哭不值得。那個穩坐廁所的保潔阿姨，無論是在這棟樓里上班的人還是來這棟樓的客人，她都喜歡懟上一懟，什么用水多了、用紙多了、水滴到地上了、洗手液滴到水池邊了、洗完手后水池里的泡泡或污漬沒沖干凈了……諸如此類，事無巨細，不勝枚舉。
有的人在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就懟回去了:“阿姨，我勸你說話注意點兒啊!嘴巴放干凈點兒!有病啊嘚逼嘚?!”
有的人會覺得這是小事，或者想方設法去理解她，是不是心情不好，來大姨媽？被說了就被說了，也懶得爭個孰是孰非，過去了就算了。
我就是第二種人。差點快忘了，人與人之間就像彈簧，你松，對方就緊，你越不介意，對方就越得寸進尺。結果愈演愈烈，每天上班八小時，去洗手間的時候只要看到她，都嚴重影響瀉欲。
這么高端的樓里竟發生這么低級的事!
好氣!
為這種事生氣的我——好可笑!
擦干淚再去洗手間，有同事跟著。我從鼻孔里擠出一聲冷笑:“你是擔心我欺負她?還是怕她又欺負我呀？只要她不再對我多說一個字，不再對我多干半點沒禮貌的事，我不會把她怎么樣的。放心吧，我一個人搞得定?！?/p>
確實自那以后，那個阿姨見到我，乖多了。
也能經常聽到她跟別的客人或這個樓里的員工為同樣的小事爭吵。當我想順順暢暢排個毒的時候，我寧愿多走大半個樓層去別的洗手間，也不愿意就近看到她。
這是一件小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我卻很介懷，介懷了很久很久。
我介懷的是——我怎么會跟別人起沖突呢？我怎么就跟別人起沖突了呢？
前幾天跟家人聊天的時候還說到——這一年來，我都學會說臟話了，學會罵人了。
家人問我都會些什么。
我說比如“麻蛋”，偶爾會說TM。
家人的反應——這也叫臟話啊？你都多大了？才學會??？!
(分分鐘想撞墻。)
我回答——說臟話不好，罵人也不好。
Raymond問我是不是有很嚴重的情感潔癖和道德潔癖。
我突然就想到五個字——這是病，得治!
我有這種覺知，我承認是有一點點，但說不上嚴重。而且我的情感潔癖和道德潔癖是用來約束我自己的，別人怎么樣，我真的管不著。
況且，當我學會懟人學會憤怒學會說臟話學會罵人的時候，我已然破戒。
很顯然，這個保潔阿姨提醒了我的覺醒。
5月9日下午，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場辯論賽。為此，我設想過種種情形，可能是哭，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歇斯底里像個瘋婆子，甚至一度心理壓力大到尋求心理咨詢。我對親友團說，無論發生什么，請你們相信，我依然是可愛的，希望你們能夠一如既往地愛我。親友團鼓勵我不能慫。
當我見到對方辯友的第一眼，我就覺得這場辯論已然沒有懸念——我的知識儲備足以應付賽場上可能出現的種種情形。我竟表現得那樣氣定神閑。
可能是高跟鞋帶來的自信，雅娉說氣場三米八。也可能是我的腰比較直，也不駝背。也可能是當時的心理素質竟好到那樣的程度——目光如炬，半截眼皮都不帶眨地盯著對方辯友，以至于對方眼神躲躲閃閃，吐字支支吾吾。
我知道我贏了，贏的是過去的我自己。
我也確確實實輸了，輸的是過去的兩三年。
才發現，自己真的在慢慢長大。從小的教育和生活環境只告訴我，要與人為善、以和為貴。卻忽略了，成長是個大課題，學會保護自己，更是值得研究的重中之重。
假如不會被傷害，那么，一直傻了吧唧地做一個蠢貨，其實是一種相當好的生活狀態。
因為長大了才發現，其實長大，是一件一點兒都不好玩的事情。
好累。太累了。
這一次，是真的累了。
話說回來，這個保潔阿姨和我的對方辯友一樣，都是我生命中的擺渡人，提醒著生活的瑣碎和不堪，逼著自己往成長的道路上邁，促成自己人格的成全和漸趨完整。
當然，別指望我對你們說謝謝。
再見。再也別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