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女鋼鐵俠
記得公司曾經來了位新同事，是從別的設計公司跳槽過來的。
在一次吃中午飯的時候與我們閑談，他問：“你們年終獎一般發多少錢？”
我們幾個老員工互相看了看，大眼瞪小眼，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年終獎？我們公司從來沒發過年終獎！”
那個新同事聽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不會吧，你們公司竟然沒有年終獎？”
我們幾個同時點起了頭。
他繼續說：“哎，看來我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呀，我是因為原公司年終獎太少、薪水還不高，才跳槽來現在這個公司的！沒想到，你們比我還要慘！”
既然有人問年終獎的事，大家也開始發起了牢騷，有人說：“我們不僅沒有年終獎，每年還有一次大干一百天的活動，要求全體員工一百天不休息！”
“遲到扣錢你知道吧？一次20元，我上月的薪水都捐給出租車司機了，晚上加班到10點，早晨根本起不來，坐公交太慢來不及。”
“……”抱怨起來，大家完全停不下來。
那個新同事一直在旁邊聽著，沒再插話，表情愈來愈難看。
說來就來，這事過去沒幾天，新一輪的大干一百天活動就開始了，宣布這一百天任何人不允許請假，周六周日不休息。
到了月底，聽我們行政總監說，那個新同事辭職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說：“看來是被嚇跑了！”說完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
據說那人是公司從另一個設計公司挖來的，老總對他的設計水平一直很欣賞，沒想到白白浪費感情，才一個月就辭職了。
他提交辭職申請的時候，老總找他談了一次話，問他為什么辭職，他雖然沒有直接透露辭職的真正原因，但話里話外還是表示了對公司的一些不滿，提到了有關大干一百天的活動、沒有年終獎等等讓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據說老總和他談完話之后，發了很大的火，對于公司這些現狀，從來沒有人表示過不滿，他是頭一個。面對這樣的挑釁，老總一定感覺很丟面子，也許是受了刺激，那天老總還揚言年底就發年終獎！讓那些離開公司的員工后悔去吧！
這事過去大概有一周的時間，那天，我加班加了個通宵，第二天上午9點才回家，回到家倒頭就睡。下午的時候，我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一看是公司前臺打來的，通知我晚上到公司開會，本來會議定在下午3點，但是老總的飛機延誤了，改在了晚上8點。
放下電話，我看看窗外，太陽就要下山了，一縷余暉灑在對面樓的墻角上，天空越來越暗，我起來一看，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
我梳洗完畢，套上衣服往外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華燈初上，樓道里已經傳來了炒菜的誘人香味，我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發出了咕咕的聲響。
等我到達公司的時候，時間已是晚上7點半了，所有的中層領導都到了，見老總還沒有來，我們就小聲地問：“知道是開什么會嗎？”
“不知道。”
“這么晚了叫咱們來，看來是有大事要宣布！”
“嗯，兇多吉少！”
“咳咳！”有人提醒，別再講話了，老總已到。
我們十多個人一起走進會議室，老總剛下飛機，皮箱放在了會議室的一角，他看上去風塵仆仆，后腦勺的頭發亂蓬蓬的，一看就是靠在飛機的椅背上睡覺來著，十分地滑稽可笑，但是表情卻顯得異常的興奮，看到我們一個沒有缺席，顯然很滿意。
前臺把水倒上之后，退出了會議室，老總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開始了正式的講話。
“今天讓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話說到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我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余光則互相瞄著其他人，沒有一個人溜號，都在等著下一句說的是什么重要事。
“我這幾個月一直在忙公司上市的事，今天終于有了著落，預計明年2月份，咱們公司就能在紐約上市了！”說完顯得如釋重負的樣子，身體往后靠了靠，椅子跟著一顫一顫的。
反應快的同事連忙帶頭鼓起掌來，我們也隨后把巴掌拍得啪啪響，老總滿意地微笑著，擺手示意可以了，可以了。
掌聲停止了，老總繼續說道：“公司發展到現在，和大家的努力是分不開的，鑒于一些員工提出的意見，我們今年年底，每人都會得到一份年終獎！”
話音剛落，掌聲比剛才宣布公司上市還來得早，來得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響徹整個會議室，這次沒有人帶頭，我們發自內心地拍著雙手，直到手掌有點麻，有點痛，才逐漸平息下來。
那天老總還說了些什么，我們完全不記得了，每個人都陶醉在年終獎即將到來的喜悅之中。
那天的會一直開到11點半，末班車都沒有了，我們都是打車回去的。記得我在車上睡著了，是出租車司機把我叫醒的，告訴我目的地到了。
接下來的日子，公司的要求更加嚴酷了，早晨上班的時間提前到了七點半；請病假要有診斷書，否則扣除當天工資；如果哪個設計任務出了差錯，所產生的費用由負責人自己承擔；加班不再付加班費，工作做不完自己想辦法。
年底的工作比平時還要多，我們經常加班到晚上10點多，第二天早晨還要7點半來公司上班。
那時我們基本上做到了老總所說的“以公司為家”，早餐在公司吃；中午忙得沒時間下去吃飯，只能叫外賣；晚上加班，晚飯仍然在公司解決；還經常會看到我們公司的員工在公用衛生間里洗頭發，把腦袋插在洗手盆里，用洗手液代替洗發精，還好有24小時熱水，旁邊的烘手器則變成了頭發烘干機。
我們那是一個高檔的寫字間，同一個樓層里還有其它的公司，別的公司里的員工看到我們這些不文明的行為非常地反感，甚至都開始鄙視我們。
沒辦法，誰叫我們有加不完的班呢？總不能整天頂著一綹一綹的、泛著油光的拖布般的頭發見客戶吧。
熱切盼望的年底終于到來了，大干一百天也如期結束了。那天，公司里的每個人都像過年一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微笑，竟然有人還刻意化了妝，一改往日的邋遢。顯然，那是值得慶祝的一天。
出納開始一個一個地叫大家去領薪水，第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大家都去問：“有年終獎嗎？”看著對方高興地點著頭，我們大家都放心了。
叫到我的時候，我竟然有點心跳加快，哎，真是沒出息！
我拿著厚厚的薪金袋，在手里掂量著，很重。我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錢，一連數了三遍，數量是我月薪的2倍，原來年終獎就是多給了我們一個月的薪水！
雖然在其它公司員工的眼里，這點錢不算什么，但我們已經非常滿意了，那種喜悅堪比得到了一筆巨款。
那天老總來了，手背在身后，胸脯挺得老高，在公司里轉了好幾圈。
那是我工作以來第一次拿到年終獎，也是最后一次，公司自那年以后再也沒給我們發過年終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