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室后墻的倒計時牌被夕陽浸成橘紅色，數字“10”的右半角缺了道漆，像塊啃到一半的餅干，在六月的燥熱里發著脆響。我捏著剛打印的準考證，照片上的自己瞪大眼睛，校服領口沾著沒擦干凈的修正液，像落了片倔強的白花瓣——原來鏡頭比我更誠實，早把慌張偷偷別在了衣領上。

? 晚自習的風總從北邊的窗縫鉆進來，帶著后操場梧桐的味道。后桌的阿浩轉著筆突然說：“你聞見沒？這樹去年開花時，咱們還在二樓畫思維導圖。”筆尖敲了敲他攤開的數學卷，壓軸題的草稿線歪歪扭扭，像條在沙漠里迷路的蛇。我忽然想起上周模考，答題卡上的條形碼怎么都貼不平整，邊角翹起來，像只想要飛走的蝴蝶——原來焦慮是有形狀的，它藏在每道沒畫直的輔助線里，躲在每個總記混的文綜知識點間，甚至連呼吸都帶著油墨的生澀。

? 放學時經過走廊，看見隔壁班的女生蹲在墻角，校服裙擺掃過地上的銀杏葉。她把筆記本壓在膝蓋上，筆尖在“正態分布”公式旁畫了串小太陽，卻在“期望E”的位置頓住，墨點暈開成深色的圓。我想起自己昨晚對著語文作文素材本發呆，那些名人故事在紙頁上跳來跳去，最后都變成了媽媽熬的銀耳湯里晃蕩的枸杞——紅得扎眼，卻怎么都撈不到碗底。原來每個人的焦慮都長著不同的模樣，有的是反復檢查的2B鉛筆，有的是草稿紙上被畫爛的“加油”，還有的，是走廊盡頭那盞總比別的燈暗些的日光燈管，明明亮著，卻總讓人擔心下一秒會突然熄滅。

? 回家路上買了瓶冰鎮汽水，拉環“啵”的一聲脆響驚飛了棲在電線上的麻雀。便利店的電視在播高考天氣預告，主播說“未來一周多云轉晴”，字幕條卻在“晴”字上閃了兩閃，像句沒說完的安慰。路過小區花園時，看見張奶奶蹲在花壇邊拔雜草，她總說“野草搶了花的養分”，可手里的蒲公英卻被輕輕吹向了天空。絨毛飄到我準考證上，蓋住了“考生須知”的最后一行——原來有些東西不必拔得干干凈凈，就像此刻沾在紙角的白絨毛，看似礙眼，卻在暮色里閃著細碎的光，像星星掉了顆乳牙。

? 深夜整理筆袋時，熒光筆的光映著準考證上的考場號。突然發現照片里的自己雖然瞪著眼睛，嘴角卻微微翹著，像在跟鏡頭說句沒底氣的“加油”。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媽媽端來的熱牛奶在桌上騰起白霧，模糊了貼在墻上的目標院校海報——其實焦慮從來不是敵人，它只是心跳在為重要的事打鼓，是掌心的汗在替夢想悄悄攢力氣。就像此刻被我小心收進筆袋的準考證，邊角還有剛才被蒲公英蹭到的絨毛，卻讓這張冰冷的紙片，有了體溫般的柔軟。

? 明天還要去看考場呢。關掉臺燈前，我把準考證夾進了最愛的那本散文集——書頁間夾著去年秋天撿的銀杏葉，葉脈里還藏著沒擦干凈的鉛筆痕。原來所有的慌張，最終都會變成時光里的紋路，就像此刻透過窗簾縫隙的月光，輕輕落在“2025年高考”的字樣上，把“焦慮”兩個字，泡成了糖罐里慢慢融化的方糖——有點甜，有點澀，卻終究會在夏天的風里，變成屬于自己的那杯，帶著陽光味道的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