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起來的話，這是一樁陳年舊事了，離現在差不多過去了十個年頭，然而，每每回憶起來，恍如昨日般歷歷在目。

那年夏天，我剛剛大學畢業，憑借著不錯的筆試成績，接到了一家很不錯的國企的面試通知。為了順利上岸，我特意去城里找姐姐輔導，她也在這一系統工作，對這里面的事情很是熟稔。

那天下午，姐姐單位的老領導們剛好組織了一場公益性的模擬面試，姐姐討了個巧，讓我趕上了這個不錯的機會，面試于下午三點準時舉行。

吃罷午飯，休息片刻，我和姐姐便一起步行去單位準備模擬面試，天兒太熱了，下火一樣，炙烤著墨黑的柏油路好似冒煙兒，兩人才走幾步，身上的衣服就汗涔涔地貼在了身上。

前面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剛好趕上紅燈，我們便在行道樹的綠蔭下躲著等待。

“讓一讓 ，讓……一讓……??！”一個低沉衰弱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男人在拉著一輛板車艱難前行，因為要右拐，他只好小心卑微地招呼著前面等待的人們讓開路來。

待那人走近，我發現這是一個頭發灰白、身形瘦削的男人，他兩手壓著車桿，低著頭，弓著背，肩上緊勒著拉車繩，整個身子努力前傾，拼命扯拽著身后的板車。板車上，是堆積得滿滿當當的蜂窩煤。

我一時詫異起來，城里的大馬路上，板車已極少見，況且還是這一車的即將為時代淘汰的蜂窩煤，顯得更加稀奇。

我不禁在想，他這是要行多遠的路程，到多偏的地方，才能把這車蜂窩煤賣將出去，換來的也不過是極其微薄的收入，而這微薄的收入，帶著汗水，帶著血淚，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錢。

此刻，我們單單是在樹蔭里躲著，就覺得撲面而來的燥熱讓人無法忍受，那個男子的境況就更加不堪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匯集成一道道的汗水的小河，布滿了整個臉頰，灰白色的背心像水洗過的一樣早已緊緊貼著他的身子，繼而清晰地露出只一層皮下的根根肋骨，使他瘦弱的身子顯得愈發單薄。

男人的身體似乎不是很好，沒走幾步，便咳嗽幾聲，緊接著是如老牛一般的粗重的喘息。

我在身邊止不住地擔心，生怕在接下來的某一刻，他因為中暑而突然倒在馬路上。

2

跟我們一塊兒等紅綠燈的還有不少城里人，不知是因為天氣太熱而不愿動彈，還是急著上班趕路，抑或是內心的不屑，男人于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們表現出了令人悲哀的漠然。可是，我作為打小兒從農村長大的莊稼人，對于底層老百姓有著天生的憐憫和同情，此刻，心好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又怎能無動于衷呢？

我想過去幫他推一下車子，抬頭詢問似的看向姐姐，姐姐垂下了頭，呆呆地立著，我心里一橫，也不去動了。

我擔心的是身上的那套面試服，雪白襯衣，藏黑西褲，腳上一雙锃亮的新皮鞋，就連內衣也是為了面試而精心準備的雪白的跨欄背心。這身衣服是我有生以來穿過的最貴的衣服，光是那件襯衣就有四百多塊，若不是為了這次寶貴的面試機會，以家里捉襟見肘的經濟條件，我絕對不會選擇這身行頭。

而今，我之所以狠下心來，是怕那車身上又黑又臟的煤屑弄臟了衣服，影響自己下午面試的發揮。

我終于沒有動，姐姐也終于沒有動。

然而，就在我們盼望著板車趕緊從身邊走過的時候，那板車卻越來越慢了，猶如蝸牛一般蠕動著。大概是因為拐彎的時候要付出更多的體力，男人低垂著頭，身子使勁前傾，好像要撲倒在地上一樣，這讓我的心愈加難受了。

這世上多的是事與愿違，越是于心不忍，眼睛卻越是不住地往板車那里偷瞄，我驚訝地發現，那板車后面竟然還有一個矮矮的黑黑的中年婦人，之前我沒有看到她，是因為她身子本來就矮，又將頭深深埋著，以至于車幫擋住了她。

這個女人約摸著五十上下的年紀，應該是拉車男人的妻子，她在后面扶著板車幫子，使勁兒地往前推，但動作總是不協調，身子猶如波浪一樣起起伏伏，且起伏的程度大大超越了常人。

我艱難拋卻心中不忍，終于慢慢看向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腿一瘸一拐的，竟是個殘疾人。這讓我的心里更是備受煎熬了，如果是在村里，我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幫忙推車，可現在是在城里，我又有下午的面試，身邊又有這么多城里人異樣的眼光，我穿得這么整潔，學得這么努力，不就是為了從農村逃出來，然后融入城市么？

這忙，唉……

3

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無時無刻不在拷打著我的心，這短短的紅綠燈變換的幾十秒，無疑是我這輩子最難捱的時光，漫長地好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當前面的紅燈終于變成綠燈的時候，我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拉著姐姐大踏步地向前走去，盡力不去看那拉板車的男人和推板車的女人。直到飛速走過路口，我才停下腳步，慢慢回頭看他們。

姐姐也突然不動了，她明白我的心思，對我說：“魚兒，你是在看那拉板車的人么？”

我點點頭，萬分糾結地說道：“我覺得應該幫他們一下，可是……”

“我也是，你知道么？我看到他們，我就能想起咱的爹娘，他們也是這么拉板車的，那女的……腿腳……還不好……我也想幫他們……可是你看我穿的……下午……還得上班……”說著說著，她突然哽咽了，眼眶紅紅的。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伸手過去揩她的淚水。

“唉，別想了……今天你穿的這身怎么能幫他們呢？還是……好好準備下午的面試吧！”姐姐安慰我道，她當時穿著精致的米黃色連衣裙，腳上一雙乳白色高跟涼鞋，上去幫忙，確實也不太合適。

我狠狠地點點頭，和姐姐一起目送著那輛板車遠去，并從心底暗暗起誓，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將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間，這一幕已經過去了十年的時光，而我也終于憑著自己的努力，擁有了體面的工作，成為了村里大爺大娘們口中有出息的城里人。

然而，每當自己沉浸于功名利祿，紙醉金迷的時候，那一幕總會從腦海中時不時地跳將出來，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們身上映射出來的是我那父輩們一生的操勞與辛酸，而更多的也是在提醒我，無論走多高多遠，都不要忘記自己從哪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