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玩手機，恬不知恥的家伙，往死里砸，大家看看這就是下場……”
?一
故事發生在某縣城郊區的一所私立高中，校門口那條水泥路經常被運貨的大卡車碾壓，再加上常年大雨的沖刷和烈日的烘曬，一道道裂縫縱橫交錯，就像被撕裂的傷疤，觸目驚心。
九月一日，是新生到校的日子。
“把伢崽送到這里至少不會亂來吧！聽說這里管得可嚴吶”
“我家伢崽進重點就差那么十幾分了，莫辦法，只好送這里了”
寢室里，家長幫孩子收拾完行李，坐在床上用方言一茬接一茬的聊著天。
良久，十五六歲的少年們陸續站在校門口送走了風塵仆仆的爸媽，夜幕降臨，守門大爺拿著一把蒲扇吭哧吭哧的走到鐵門面前，使勁一拉，套上大鎖，叮的一聲，這些少年們漫長的寄宿生活從此拉開序幕。
故事的主人公叫秋生（化名），初次相識，是在一次考試后的文理分班，她是我分班后的同學，也是睡我對面床的室友。
齊腰的長發，隨意地扎著馬尾，沒有劉海，臉上不施粉黛，秋生在班級里成績較好，被任課老師任命為學習委員。
學校開設了兩個文科重點班，五個文科普通班，每年的本科上線率極低，我們班是這五個普通班的其中之一，老師不在時，教室就炸開了鍋，各種烏煙瘴氣，真正學習的學生沒有幾個。
秋生的位置在第三組的中間，后排有一對膩歪的情侶，青春的荷爾蒙在狹小的空間中最容易發酵，他們時不時明目張膽的抱在一起，兩個嘴唇無休止的輾轉廝磨，引得周圍同學的陣陣歡呼。
秋生坐著那里通常一言不發，只顧埋頭看書，偶爾課間用手托著下巴，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出神的望向窗外，在這番熱鬧的光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你咋不讓老師給你換個座位咧”我問秋生。
她撅起嘴巴吹了吹散落的頭發，一臉正經的說“老毛同志還專挑鬧市看書呢，在哪里坐不是坐，甭搭理他們不就完了”
宿舍里的她倒十分活絡，什么都跟我們說，因為這里住著一群志同道合的女生，大家經常在宿舍里探討電影、書籍和日常八卦，有時也會聊到自己憧憬的大學。
秋生坐在床上，盤著兩條腿，說到未來，眼神里都閃著光“我的目標是去一個師范大學，想當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嘿嘿”，剛說完她便揪起一大包辣條往嘴里塞，我們幾個用嫌棄的眼神看向她，她一臉壞笑，咂巴咂巴嘴巴引誘我們跟她一起吃。
那時學校的飯菜油水不足，我也沒有備零食的習慣，以至于經常到了就寢的時間，肚子就開始叫喚，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俺們宿舍住了一個餓狼”
室友笑著調侃道。
我簡單的附和幾句后，只好捂著肚子閉上眼睛想趕快睡著。
隨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秋生不一會兒遞過來一個洗好的蘋果，
“吃了應該好些”她一臉真誠的說。
我接下，看了看她明亮的眸子，心頭涌上一股暖意。
二
縣城的私立高中是明令禁止使用手機的，高二那年的打擊力度更是前所未有。
每當夜深人靜后，紀檢人員便如幽靈一般潛入女寢，游蕩在宿舍的樓道里，他們放輕腳步，豎起雙耳，敏銳地感受著每一個宿舍的聲響和光亮，一旦發現異常情況，便立即用紙抵著走廊的墻，寫下沉重的一筆：某某宿舍有人玩手機，扣十分……
學期的最后，我們宿舍還是沒能幸免，某天晚自習，班主任突然把我們宿舍的八個女生叫到了操場。
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教我們語文，他喜歡把旁邊少得可憐的幾根頭發梳得油光可鑒的橫在禿了的頭頂上，每次訓人時總將他那短粗的身體站得筆直，左手放在身后，右手握著拳頭豎起食指，上下搖晃，說到氣憤處，臉還會漲得通紅。
夜晚的操場亮著慘白的路燈，顯得四周愈加空曠，待我們站成一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扣分表，眼睛里充滿了鄙夷，忽然臉一沉，指著紅色的分數手指開始上下搖晃。
“我的天吶，好好的一鍋白米被一粒老鼠屎給搞臭了，真是敗類”
“玩手機的人趕緊站出來，不然全宿舍跟著受罰”
室友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曠的操場被濃郁的黑暗模糊了邊際，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味道。沒人站出來承認。
他見我們都低著頭，沒好氣的破口大罵：你們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給班級丟了臉還沒膽子承認……刺耳的罵聲越來越大，因激動而扭曲的五官竟有幾分猙獰，有幾個室友受不了數落開始小聲的抽泣起來。
“是我”，秋生突然顫巍巍的舉起了手。室友們紛紛扭頭看向她，在夜幕下，只見她臉色蒼白，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正和班主任對視。
“好，班委居然帶頭玩手機啊，很不錯！”
還是老規矩，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砸手機”
班主任說得咬牙切齒，說罷頭也不回的走向教室。
晚上的操場無比安靜，只剩下我們八個人漸行漸遠的細碎腳步聲。
……
在全班的矚目下，秋生看了看自己無比愛惜的手機，閉上眼睛。
啪……一聲刺耳的巨響，那是一部粉色外殼手機，在與地面產生劇烈碰撞的那個瞬間似乎還能看見泛起的零星火花，手機在全班學生的注目下肢體分離。
“沒吃飯是吧，下手這么輕，還玩手機，恬不知恥的家伙，往死里砸，大家看看這就是下場”
說罷班主任上前惡狠狠的在手機的“尸體”上用力踩了兩腳。平常鬧騰的教室出奇的寂靜，誰也沒想到班主任會如此對待這個平時聽話的班委。
秋生屈辱的眼睛里透著憤恨，強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垂著頭盯著地上那些早已四零八落的手機碎片，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三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教室在某一天被掛上紅色的倒計時牌，高三悄然而至。之前的期中考變成了月考，到后來直接變成了周考甚至每天一考。壓抑的氣氛從四面八方趕來充斥著校園的每個角落。
中午放學后，學校規定學生們在食堂用餐完畢后都要回到宿舍午休，然而秋生從某天開始，中午便沒有再回宿舍，聽室友說她留在了教室。我躺在床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床上疊著整齊的被子，心想秋生似乎因為手機事件后沉默了許多。
一天午休后，想起沒做完的數學題，我在起床提示音響起前便來到了教室，教室的前門半開，我走了進去，一陣悶熱涌了上來，才想起非上課時間是不允許開空調的。
最后一排高高的書堆里藏著一個腦袋，雖然只看得見一點頭頂，心里斷定那肯定是秋生了，她放倒椅子，低著頭好像在玩著什么，我走近喊了她一聲，她竟然沒反應，于是索性走到她身邊用手拍了她一下，她一驚，停頓了一秒，立刻把手里的東西塞向口袋，眼神寫滿了慌張。由于她速度太快，我沒看清楚她手里拿著什么。
“你在干嘛？”
“沒 沒干什么呀”
她結巴的說著就干笑了幾聲，站起來走向她自己的座位，我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身后都被汗水浸濕了，正想再次開口，她突然回頭，眼神里飛快的閃過一絲狡黠，我欲言又止，頓了頓，疑惑的回到自己的座位。
四
每個星期都有一節的體育課，那天體育委員說老師請了假，讓大家自由活動，灼熱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在操場上，大家都耷拉著頭，天氣實在太熱了，很多人買了點零食回到了教室，原本就熱鬧的教室更鬧騰了，后幾排干脆圍成了一個圈打起牌來。
我似乎又看到了秋生在最后一排埋著頭，借著后面亂哄哄的嘈雜聲，我假裝不經意的走到秋生身后，用眼睛一撇，只見她拿著一部手機在看網絡小說，定睛看，里面的詞匯居然污穢不堪——黃色小說？秋生看得出神，我心頭一顫，立刻轉過身去，生怕她看到了我。
傍晚的余熱還在耀武揚威，教室外面知了的聒噪聲并沒有因為天快黑了而停歇，反而叫得更歡了，那天深夜，我又聽到了秋生在床上莫名的笑聲，我翻了個身，感覺背脊陣陣發涼……
終于，宿舍里的人也逐漸察覺到秋生在日常一些奇怪的舉止，她時而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窗外好久，眼睛都不眨一下；時而在大家討論某一個話題時噗嗤一聲笑出來，弄得大家莫名其妙。
一個周末的清晨我在室友們的吵雜聲中醒來。
“你們看見我的銀手鐲了嗎？我一直放在枕頭底下的，怎么會不見了”
“呀，我昨天放在柜子里的面包也不見了，本來想買來當早餐的”
無疑寢室里遭了賊，好幾個室友都丟了東西，可是賊怎么會偷面包呢？大家面面相覷，不由自主的都看向秋生的床鋪，只見被子被胡亂卷起，人已經不在了。想起我之前認識的秋生，我始終不相信那個熱心腸的她會偷別人的東西。
眼睛突然一陣發酸，我坐在床上看向窗外，外面剛種的廣玉蘭半死不活的矗立在那里，葉子被曬得干巴巴的，沒有一絲生氣。
五
秋生偷東西最終還是被我看見了。
那天我放學后發現身上沒帶飯卡，準備回宿舍拿，宿舍門半掩著，我準備推開，貼著門縫的時候猛然看見秋生的一只腳踏在上我床鋪的梯子上，上床只有一格鐵梯，有點高，她察覺到有人要進來了，立刻矯健的縮回自己的腳。
我走進寢室，仍在腦中無比震驚的回憶剛才那個畫面，內心五味陳雜。她反倒顯得十分平靜，看不出任何心虛的模樣，沖我笑笑，“沒去吃飯啊”，我應了一聲，便拿了床上的銀行卡和飯卡快步走出了宿舍……
事后我并沒有揭穿她，由于高三時間的緊張和壓力的增大，我無暇再去刻意觀察秋生，只是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時間里意識到，她似乎沒有再一個人偷偷的笑了，室友的銀鐲子也一聲不響的再次回到她的枕頭下，她偶爾還會買上一大包辣條分給我們吃，只是被我們拒絕了。大家相安無事的過完了最后的高中生涯。
高中畢業后，她沒有上大學，剛高考完就結了婚，不久還看到了她發朋友圈曬她的兒子。
六
一晃幾年過去了，在一個夏天我順路回了一趟高中，那天到校時狂風大作，一場傾盆大雨來勢兇猛，我為了躲雨快步走到曾經的宿舍，輕推門，空無一人，想必都去上課去了。一股熟悉的酸霉味撲面而來，窗外的廣玉蘭已出落得清爽干練，只是枝干在狂風的肆虐下拼命搖晃，潔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環顧四周，狹小的空間里依然住了八個人，我看向秋生的床鋪，腦中閃過那個一臉誠懇給我遞蘋果并揚言要考師范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