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晶一邊大步走進院子，一邊厲聲地向東屋喝道：“蘇睿，你給我滾出來！”

正在東屋炕上，坐在蘇蕙身邊，好奇地看著姐姐擺弄她自己的手指甲的蘇睿，突然聽見母親的怒吼，嚇得一哆嗦。他抬頭看看蘇蕙，有些膽戰心驚地叫著：“姐—”

姐弟倆在姥爺破口大罵的時候，沒有想到事情會和自己有關系，就根本沒有在意。說實話，李鳴岐氣憤之中，滿口濃重的K市口音，蘇蕙蘇睿姐弟倆也沒有完全聽懂。

李瑞晶怒氣沖沖的聲音，姐弟倆還是能夠很清楚地分辨的。雖然李瑞晶只點了蘇睿的名字，蘇蕙還是很像個姐姐的樣子，牽著弟弟的手，一起走到了院子里。

李瑞晶看見了走到院子里的姐弟倆，忍不住大聲質問道：“蘇睿，你摘了姥爺的花了？”質問中帶著幾乎肯定的語氣。

小蘇睿看不清局勢，分不清媽媽的好壞情緒，不知大禍臨頭。他還得意地一挺小胸脯，大聲地說：“是啊，我摘了好多花呢。”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隨便糟蹋姥爺的花兒？你知不知道，這都是姥爺的心血！”李瑞晶看見小兒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越發怒氣沖天。她一邊大聲喊著，一邊幾大步沖到蘇睿面前，高高地揚起手臂，作勢要打他。

小蘇睿被媽媽從來不曾有過的兇狠樣子嚇到了。他毫無征兆地突然張嘴大哭起來。“哇—，哇—，媽媽好兇啊！媽媽是壞人！“

李瑞晶被小兒子氣得哭笑不得。她這巴掌還在半空中舉著呢，他小子就先哭了個天昏地暗的。她都有點兒打不下去了。

蘇蕙拉著弟弟的手說：“睿睿不哭，媽媽不會打你的。”說完，小姑娘抬起頭，兩眼定定地看著李瑞晶，眼睛里的神色居然有些復雜。

李瑞晶覺得自己被一雙兒女給要挾了，舉著手，有點兒下不來臺的感覺。

眨眼間，王桂枝已經來到了孩子們身邊。她伸出滿是皺紋，干枯細瘦的手，牽起小外孫的另一只手，連看都不看李瑞晶，直接對小外孫輕聲說：“睿睿乖，不哭了。姥姥去給你擦把臉哈。”

李瑞晶感到越發尷尬了。她只不過是想略微懲罰一下惹得老父親大怒的、自己的小兒子，怎么好像是得罪了所有的人，個個都不待見自己了？

她尤其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向脾氣暴躁，遇到兒女犯錯的時候，從來不會善罷甘休的父親，怎么聽到羅小琪輕輕一句話就偃旗息鼓了？一向是非分明，講究原則的母親怎么不問青紅皂白地偏袒孩子了？雖然犯錯的是自己的孩子，她也覺得有錯必糾，小懲大戒還是很有必要的。

李瑞晶呆立在院子的樹蔭下，琢磨了好一陣子，不得要領。

“嘁！”她自嘲地搖搖頭，抬起的手落到自己的鬢邊，順勢捋了一下碎發，有點兒訕訕地跟在母親身后，走回屋里去了。

等到李瑞晶看見女兒蘇蕙手指甲蓋上的紅色，她稍微問了一下情況，心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李瑞晶心里暗自嘆服羅小琪小小年紀的小心機，同時徹底放棄了狠狠教訓蘇睿的念頭。她只是嚴肅地告訴蘇睿，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做的。比如，沒有經過大人同意，隨便摘花，而且還禍害了一大片花兒，就是不對的。

小蘇睿似懂非懂地點著頭，臉上一派天真爛漫的表情，童聲稚氣地問：“小琪姐姐算不算大人？”

“胡鬧！”“啥？”“什么？”“不是姐姐。”屋子里的幾個人同時反應激烈。小蘇睿一臉懵懂地依次看看姥爺、姥姥、媽媽和姐姐。他不明白，為什么所有的人都是一臉不贊同地看著自己？

李瑞晶輕嘆了一口氣，耐著性子再次告訴小兒子：“睿睿，小琪不是你的姐姐。她是你表姐的女兒，是你的外甥女兒。你是她表舅。”她心里想著，這輩分可不能弄亂了。

蘇睿越發糊涂了。什么表姐的女兒、外甥女兒的，他怎么弄不清楚了呢？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如何表達。

蘇蕙在一旁說：“睿睿，你是小琪的舅舅。她不是你的姐姐。”

蘇睿轉過臉，看著蘇蕙說：“姐姐，那小琪為什么從來沒有叫我舅舅，都是叫我小睿？她還叫你小睿他姐呢。”

同樣是孩子的蘇蕙也不知道羅小琪的心理，一時間無法回答弟弟的問題，愣住了。

李瑞晶很是花費了一番口舌和時間，向蘇睿仔細說明了一下關于輩分的問題。小蘇睿聽懂了多少，真是只有天知道。最后，李瑞晶只好放棄，直接告訴蘇睿，你不可以叫羅小琪姐姐，她應該叫你舅舅。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李瑞晶不知道，李鳴岐為了這個稱呼的事兒，把李瑞昭給狠狠教訓了一通。李瑞昭回到自己屋里，沖周素娥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周素娥忍氣吞聲地認了錯，再次告誡李舒華，一定要管好孩子們的嘴。李舒華教訓了羅小琪，后果就是，接下來的幾天，羅小琪看見蘇蕙蘇睿姐弟倆就繞道走。

蘇蕙蘇睿姐弟倆完全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邊的這一連鎖反應。她們暫時也沒有感覺到羅小琪的刻意疏遠，因為李瑞晶連續幾天帶著姐弟倆出門去了。

李瑞晶把蘇蕙蘇睿姐弟倆帶到了位于K市中心的，李瑞昀和李志梅父女倆工作的照像館，一方面重溫往事，一方面順便給孩子們拍照留念。

蘇蕙特意穿上了大舅母給自己做的新衣服，高高興興地讓大表姐給自己拍照。

李志梅女承父業，多年勤奮學習、練習，已經是照像館里首屈一指的高級技師。她不僅會拍照，而且暗房沖印、后期制作都是頂尖高手。

李志梅看見表妹穿著母親做的衣服，是近年來少見的鮮艷顏色，激發了她沉寂許久的創作沖動。她不由自主地利用職務之便，給表妹拍了好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她不假他人之手，從拍攝、沖印，到后期放大、上色全部親自操作，為蘇蕙留下了幾張高質量的照片。這幾張人工上色的彩照，是蘇蕙第一次到姥姥家的美好記憶，是她人生相冊中寶貴的財富，她一直珍藏到老。

李瑞晶還瞞著李鳴岐和王桂枝，悄悄地帶著蘇蕙蘇睿姐弟倆一起去看望了李瑞旭。

雖然沒有人告訴李瑞晶曾經發生過什么，但是，她還是從父母親絕口不提李瑞旭、其他幾位兄長也頗為避諱提到五哥的情形中，隱隱約約猜出，五哥一家一定和父母親有過不愉快的經歷。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而且根本沒有想到是勢不兩立的敵對狀態。她只是單純地想著，自己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五哥就在K市，不見一見，心里始終過意不去。何況，她給每一位兄長都帶了禮物，心里總惦記著要把禮物親自送到每個哥哥手上，包括五哥李瑞旭。

李瑞晶帶著一雙兒女，憑著記憶找到了李瑞旭工作的理發店。幸運的是，李瑞旭果真還在這家K市最大的理發店工作。他真的是一份工作干了一輩子。

李瑞旭見到拖兒帶女的老妹妹李瑞晶，又驚又喜。他激動地拉住李瑞晶的手，當場流下了男兒淚。

李瑞旭從小離開老家，來到K市，在李家院子里長大、成親、生孩子，李家一直是他的家，他的依靠。白麗芬獨自從老家過來，嫁給他，兩人除了李家眾人，在K市可以說是舉目無親。

他們忽然之間被逐出李家，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一般，李瑞旭的心里一直非常煎熬。他看見李瑞晶之初，眼里帶著幾許期望的閃光，滿臉急切地問：“老妹妹啥時候回來的？是咱爸咱媽讓你來（找我）的嗎？”

李瑞晶抱歉地搖搖頭，仿佛心有愧疚地小聲說：“五哥，不是咱爸咱媽讓我來的。他們都不知道我來找你。”

李瑞旭眼里的光芒瞬間熄滅了，滿臉的急切頓時化作明顯的失落。他輕聲喃喃低語著：“是啊，爸媽怎么可能會讓你來找我，爸媽早就恨死我了。”

李瑞晶沒有聽清楚李瑞旭的話。她睜著大眼睛看著李瑞旭已經不復英俊、滿面滄桑的臉龐，輕聲追問：“五哥，你說啥呢？”

李瑞旭猛地回過神，訕訕地笑著說：“老妹妹，別見怪，五哥剛才走神了。”他努力振作精神，笑著抱起蘇睿說：“來，五舅給你理個發。”

李瑞晶立刻不客氣地笑著說：“那敢情好。五哥是高級理發師，手藝超級棒。五哥，你也給咱蕙兒剪剪吧？”

李瑞旭毫不猶豫地答應著：“沒問題。一定給咱小外甥、外甥女兒剪個漂亮的。”說到他干了幾乎一輩子的事情，李瑞旭充滿自信，心情也明朗起來。他扭頭看看李瑞晶的頭發，笑著建議道：“要不，老妹妹也一塊兒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