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七歲那年，玲玲被打上瘋子的標簽。

村里的小孩一看見她，就躲得遠遠的，在她身后自以為很小聲地說“快看那個瘋子，她出來了，她會不會打人？”“媽媽說離她遠點兒，她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發瘋了。”

玲玲也不是真的瘋子，她只是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她沒有生氣，甚至回頭沖他們笑了一下。

在孩子們的眼里，這就是巫婆的笑容，他們做鳥獸散，一下就沒影了。

玲玲每天都要服用大量抑制神經興奮的藥，這樣可以減少她的發病率，可是這種藥吃多了，人會變得越來越遲鈍，通俗點說，越來越傻。

她媽總是憂愁地看著她，長長地嘆著氣，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道從誰那里聽說，玲玲這瘋病嫁了人就好了，她媽開始給她說親。

可是大家都知道玲玲是瘋子，哪個好青年愿意娶她呢？

不出所料，哪怕找到很遠的地方去，人家一開始都是高高興興的，稍微一打聽到玲玲的情況，就忙不迭地推掉了。會發瘋的媳婦，多嚇人啊。

只有那些老鰥夫或者殘疾人，因為娶不到媳婦，很樂意接受玲玲，可是這樣的人別說玲玲自己了，她媽都看不上。

一天，村子對面的菊花大嬸來到玲玲家，一進門她就說:“英妹子，我來給你家玲玲說親了。”

“真的？人家知道我家玲玲的情況嗎？會愿意嗎？不會是個老頭吧？”玲玲媽驚喜地問。

“真的，這人你也認識，就是我們村的，大發。”菊花大嬸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說了。

“大發啊，聽說他很懶……”玲玲娘猶豫了。

大發，村頭那戶人家的兒子，快三十了，家里窮，一直說不上媳婦。人長得倒不錯，身板兒好，有力氣，就是懶。

“懶怕什么，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就不懶了，以后在工地上好好干，每個月也能有五六千。”菊花大嬸似乎賺定了這份媒人錢，說得唾沫星子四濺。

“而且，嫁在自己村里，以后有點什么事娘家人也好幫襯，不會被欺負了，畢竟咱玲玲和一般姑娘不一樣。”菊花大嬸朝在院子里曬太陽的玲玲努了努嘴。

這最后一句話說動了玲玲媽的心，女兒這副樣子，是要放在身邊才能安心。

大發要是能好好賺錢，也還是不錯的。

兩下里一合計，就說定了。

02.

農歷九月的一天，玲玲穿了一身大紅衣裳，提著一只新買的行李箱，里面裝著她全部的家當。

這就是她嫁人的日子，沒有婚紗，沒有婚禮，沒有嫁妝，沒有客人，甚至沒有點燃一掛鞭炮，悄無聲息。

玲玲走出家門，開始往大發家走，這一走，將把所有過往都埋葬，無論是無憂無慮的童年，還是成為瘋子的青春歲月。

遠處傳來噼里啪啦的煙花爆竹聲，那是鄰村有人家在嫁女兒，畢竟這是個黃道吉日，宜婚嫁。

歡樂聲從風里傳來，喜慶感油然而生。

大紅花裝飾的汽車，紅綢帶包裹的嫁妝，往地上撒的糖果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新娘子被娘舅背上了車，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那么美麗。

玲玲一個人走路的樣子有些凄涼。

唯一好的，天氣很晴朗，天空中飄著幾朵白云，空氣里有桂花的香味，那是玲玲小時候親手栽的，小樹苗已經長成枝繁葉茂的大樹了。

風吹動樹枝，像是在和玲玲告別，這一去，她就不再是小姑娘了，嫁作他人婦，不知是福還是苦。

大發家沒有錢，給了一萬塊錢彩禮就耍賴說沒有錢辦酒席，玲玲媽嫌丟人，就真的不辦了，也是不在乎，畢竟是個瘋女兒。

箱子不重，玲玲提得很輕松，她被當成瘋子太久，吃了太多藥，真的有些傻了，完全不覺得這樣嫁人有什么不對，她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因為今天是她嫁人的日子啊。

沒有一個人送她，她娘站在后面看著，從此以后，家里就少了一個禍害。

大發家離玲玲家不過隔了幾戶人家，沒走幾步路就到了。

他家和平常時候并沒有什么不同，門上沒有貼紅雙喜，也沒有上門祝賀的親朋好友，只是在二樓簡單收拾了個房間，換了一床新被子，就是婚房了。

走完這幾步路，玲玲就將從一個體態玲瓏的姑娘變成個粗手粗腳的婦女。

03.

剛嫁過去，玲玲的日子還不錯，她沒有發病的時候，看起來只是有點憨，還是挺招人喜歡的。

大發這把年紀，光棍了這么多年，甫一得了這么個新鮮嬌嫩的媳婦，也是疼愛有加。

雖沒有好吃好喝的，但也沒有挨餓。

玲玲的瘋病好像真的好了，似乎應了那句嫁了人就好了。

她甚至幫忙干家務活，偶爾會把家里人的衣服拿去洗，后來洗著洗著變成了她的專活，她也沒發脾氣。

大發在家待了些日子就出去打工了，又過了幾天，婆婆發現玲玲懷孕了。

她開始發胖，臉越來越圓，手腳越來越粗，肚子越來越挺，吃得越來越多。

她還是每天洗衣服。

冬天的時候，寒風刺骨，吹在臉上像針扎一樣，人人都縮在屋里不出門，非得出門的都裹得像個球，手套圍巾都上陣。

玲玲媽在家里燒了開水準備洗衣服，她看見玲玲挺著個大肚子，提著個半人高的塑料桶，里面滿滿的衣服，往水塘走去。

“玲玲，這么冷的天在家燒點開水洗衣服啊，外面太冷了，而且你肚子里還有孩子呢。”她有點心疼，畢竟是自己十月懷胎生出來的，雖然玲玲發瘋病的時候讓她抓狂。

玲玲聽到她媽叫她，回頭沖媽媽笑了一下，傻傻的，又繼續走。

走到池塘邊上，肚子大了蹲著沒法洗衣服，她就扶著桶，慢慢跪了下去，然后把桶放倒，把衣服一件件掏出來。

玲玲洗得很認真，婆婆說了，這是她的任務，不然不是吃白飯么，她覺得很有道理，每天自覺地洗衣服。

她不想挨餓，可是每天還是餓得慌，感覺肚子空空的。

家里的菜沒有多少葷腥，就是有，婆婆也說是公公吃的，因為公公干了活很累，玲玲不理她，反正她就要吃，可是后來婆婆干脆不端上桌。

每天吃白米飯和青菜，玲玲就像吃不夠一樣，一個人吃的米飯比公公婆婆兩個人都多。

04.

這天一大早，她婆婆找到她媽，“親家母，你們家玲玲吃的也太多了，她每天也不干活，怎么那么能吃。”

“你們家每天就給吃點米飯還嫌人吃得多，她怎么不干活了，這么大冷的天每天還要挺著大肚子出去洗衣服，我沒找你你還找上我來了？”玲玲媽很憤怒，這不要臉的一家子。

“沒有沒有，就是家里緊張，大發也沒寄個錢回來，想問你借點錢。”玲玲婆婆腆著臉笑著，說出了來意。

“我們一大家人就指望我那口子，你們一家人賺錢還來找我借，沒有沒有，沒事的話你就回去吧，我還要做早飯呢。”玲玲媽一口拒絕了。

“定親那會兒，我們家不是給了一萬塊錢彩禮嘛，想著反正你是要還給他們小兩口的，不如就先給了我，都一樣的。”玲玲婆婆杵在那兒不肯走。

原來是打那一萬塊錢彩禮的主意，玲玲媽心里冷笑，“那錢就是女婿孝敬我們老兩口的，你就別想了，我要做飯了，隨便你回不回。”

說完玲玲媽就進屋去了，把玲玲婆婆晾在門口。

站了會兒覺得沒勁，她開始往回走，嘴里不住嘀咕著“沒見過這樣做父母的人，還貪了彩禮錢，真是……”

這地方，彩禮錢平均十多萬，很多人家是真要的，鄰居家收了女婿家十三萬塊錢，直接拿那錢蓋了新房子。

玲玲媽收這一萬塊錢也只是走個場面，畢竟是這習俗。

就這，還惦記上了，也怪不得之前一直娶不到媳婦。

回了家，玲玲婆婆怎么看玲玲怎么不順眼，卻罵不得打不得，心里直慪氣。

05.

過年的時候，大發回來了，一分錢沒帶回家，和沒娶媳婦時候一模一樣。

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娶了媳婦就改呢，他都那么大了，早就定性了，就是個好吃懶做的。

大發娘更不高興了，看著添飯的玲玲恨不得趕了出去。

送年禮的時候，大發買了箱四十塊錢的飲料奶就上丈母娘家了。

他倒也有個優點，做飯手藝好，比他媽比丈母娘都強。

玲玲媽讓大發露一手，確實做得不錯。

“大發啊，你看我做飯手藝不好，初二拜年的時候你早點來，幫媽一起做頓飯啊。”丈母娘囑咐大發。

初二那天，大女婿大女兒早早就到了，大女兒嫁得遠，開車過來也要一個小時呢。

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大發，玲玲媽只好自己做飯。

吃午飯的時候，大發來了，又是一箱飲料奶，還加了一包白糖。

“媽，我家里有事呢，所以來得晚點。”大發嬉皮笑臉地說，他能有什么事呢，不過是不想來做飯罷了。

玲玲媽招呼玲玲吃飯，看都不看一眼大發，他也不在乎，自顧自坐上桌吃起來。

元宵剛過，大發就被他娘趕出去了，他爹放下狠話“你要是掙不到錢，就別回來了。”

七月的某一天，玲玲要生了。

半夜突然發動了，她公公連忙把她扶到大板車上，往大隊衛生院去。

走到半路上，玲玲就生了，是個大胖小子。她婆婆頭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回家還給玲玲熬了雞湯。

玲玲一口氣喝完了一碗雞湯，碗底都舔了個干凈。

她看了看睡在旁邊的兒子，甜甜地笑了，活著好像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