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的燈都熄了，周嵐匆匆走出房間。他扯下領(lǐng)帶，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扔在座位上。實習(xí)生涯終于熬到了頭，如今有了自己的新聞節(jié)目，真正成為了一名主持人。畢業(yè)剛好一年，這已經(jīng)算是同學(xué)中發(fā)展得非常不錯的了。

他的座位上，領(lǐng)帶的旁邊，擺著一只哈里歐的手沖咖啡壺。他最近得空就在鉆研沖泡咖啡，但是完全不得要領(lǐng)。

“太酸了，一看就是沒用心，你要是給我煮這樣的咖啡，我遲早和你分手。”他端著水壺向濾網(wǎng)上的粉末慢慢地倒著水，想到了林琳那天說過的俏皮話，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周嵐硬著脖子把剛喝入嘴里的那一口咖啡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余的都倒了。真不是一般的難喝，她怎么喜歡喝這東西？

在河西的塔客堡餐廳，林琳姍姍來遲。她和周嵐最近兩三個禮拜才能見上一次，各自都在忙著工作。周嵐并沒有對她的遲到有抱怨，他說完自己今天的節(jié)目后，繪聲繪色地描述起對未來的構(gòu)想：“我想將來閑錢多了，給你開一家咖啡館，就悠閑地在自己店里呆著，陪陪朋友，簡單點生活著，不用東奔西跑，你說多好。就像這家店，生意也不太好，但是我就喜歡來這。”

滿臉心事的林琳似乎沒聽進去。沉默了好一會，她終于說話了：“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等等，聽我說完這句。”周嵐伸手示意她暫停，“你不想知道我給這咖啡館取什么名字嗎？”

“不想。”林琳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分手吧。”

這毫無鋪墊的攤牌讓沒有任何心理準(zhǔn)備的周嵐呆住了。不過就那么一會兒，他就很職業(yè)地切換了面部表情。他呼出一口氣，盡量給自己圓著場：“其實我想給這咖啡館取名就叫做分手咖啡來著。你看我預(yù)言多么準(zhǔn)，我還想可以直接把這家店盤下來改改，這位置多好，坐窗邊上就能看到江面，你還記得我們……”

“你不想知道我說分手的原因？”林琳打斷了他。

“不用問，我知道，我陪你太少了。是，太少了。”周嵐拿起勺子又放下，雙手不知道該擺在哪兒才能掩飾自己的尷尬。“從離開學(xué)校開始，我們就好像異地戀一樣，我早說過應(yīng)該住在一起，你不應(yīng)該住爸媽那。”

“我沒住家里。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他是個美國人，我打算和他一起回美國去。”

晴天霹靂。

“你們……已經(jīng)很久了？”

“恩，我們在一起快半年了。但是我和你這半年也沒見過幾次，我一直想和你說，但是每次看到你那么興致高昂，實在不忍心掃你的興。”

“我不相信，你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人。我們在一起四年多，快五年了，半年時間你就愛上一個洋鬼子？這太不真實了！”

“我沒有愛上他，是他瘋狂地追求我。我只想要個綠卡，而且，我不想我的孩子將來是中國國籍。”

“你這是出賣你自己。”

“誰不是在出賣自己？我只是以我自己能做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去換我要的東西。”林琳站起身，拿起包就要走，回頭說到，“但是你呢，你每天播那些盛世太平的新聞，主持那些把明星和觀眾都當(dāng)傻逼的節(jié)目，你不是在出賣自己？你也算是新聞工作者？那虛偽的樣子讓我都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你了！”

“這不都是為了我們能有更好的生活嗎！我還在逼著自己學(xué)沖咖啡呢，就因為你喜歡喝。其實我一點都沒有興趣！”周嵐沖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扭頭望著窗外的燈紅酒綠，沒敢正視周嵐。“他是個咖啡師，我很愛喝他煮的咖啡。”她說，“至少，至少我還能從他身上找到一處我真心喜歡的地方。”

不久之后，林琳去了美國，從此沒有了消息。一個人可以消失得很快，尤其是當(dāng)住址和電話都換了之后，尤其是活在不同時區(qū)了之后。而周嵐的事業(yè)出乎預(yù)料地順風(fēng)順?biāo)芸焖统蔀榱伺_里的王牌主持。他一直沒有結(jié)婚，甚至沒有正兒八經(jīng)地交女朋友，一直單身一人。

聽同學(xué)說，林琳生孩子了，混血的，特別可愛。幾年后，同學(xué)們又說，林琳又生孩子了。幾年后，同學(xué)們又說，林琳離婚了，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這個城市。

轉(zhuǎn)眼十年過去了，周嵐成為了當(dāng)今炙手可熱的明星主持人，做不完的黃金檔節(jié)目，忙不完的真人秀和廣告，時而是實事評論員，時而是人生導(dǎo)師，演不完的自己。

這些年他始終沒有換過電話號碼，所以林琳很容易找到了他。他幫林琳安頓了更好的住處，并且給她的孩子們安排好了國際學(xué)校。回來之后他們見過兩次三次，每次都是匆匆會面然后周嵐趕去工作或者應(yīng)酬。林琳一直想和他單獨聊聊，卻一直不得機會。她能夠感覺到，周嵐似乎是在故意躲著她。

“他脾氣不太好，在家經(jīng)常對我使用暴力，即使當(dāng)著孩子的面也是這樣。我實在受不了了。”隔著桌子，林琳對周嵐埋怨到。

周嵐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說：“你不是喜歡他給你沖咖啡嗎。”

“咖啡這點小事，我自己沖也一樣，他是拿過很多獎，但是我更喜歡喝我自己沖的。”

“我對咖啡始終興趣不大，那時候我強迫自己學(xué)著辨認各種豆，試各種沖調(diào)工具，但是始終學(xué)不好。我想我天生就沒有咖啡的基因，那就不要為了誰來勉強自己了。還是喝酒比較盡興，我調(diào)酒有天賦，真的。”

“中國人誰天生有咖啡的基因？其實你的沖的咖啡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只要足夠耐心足夠認真，就能沖好。苦的酸的，這就是咖啡，不放奶和糖難道你還指望它會是甜的？”林琳的笑容里隱隱含著一些什么，“咖啡就是這人生，總有那么多不能言說的苦痛啦、辛酸啦，冷暖自知。生活不像酒，永遠那么痛快那么放肆。再說，酒喝多了傷身，你得注意點。也不年輕了，還不找個人結(jié)婚過安穩(wěn)日子算了？”

“我就要，永遠那么痛快，那么放肆。”周嵐自信地說，接著又擺了擺手說，“算了，還是不說那些了。你現(xiàn)在什么打算？”

“回到熟悉的環(huán)境里，和熟悉的朋友、老同學(xué)呆著就好，比如你。別的我不敢設(shè)想，我只希望孩子們能好好地長大，單親家庭畢竟不是個長久之計。”

周嵐把眼神閃到一邊，說：“我下午還有個節(jié)目要拍，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晚上，晚上你有時間嗎？我們一起吃個飯？你幫我這么多忙，我還沒請你吃過一次飯。今天是……”林琳鼓起勇氣。

“不好說，我的節(jié)目也許拖到深夜，說不定的。導(dǎo)演不太好伺候，還有，還有那誰，反正是一些大明星也在場，應(yīng)該走不開。”

林琳回到家中，收拾了一下屋子。她讓保姆準(zhǔn)備孩子們的飯菜、接孩子回家、吃飯、教孩子們寫作業(yè)，然后她披了件風(fēng)衣走出了家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起風(fēng)了。

她獨自走過大橋，倚著橋中間的石柱，看著江面上的大小船只，和遠處的燈火闌珊。她二十一歲生日時，周嵐拉著她在晚上十點整跑到這個地方，剛站穩(wěn)，大橋的東西兩頭煙花騰空而起，裝點了漫天的燦爛。后來每年這天，他們都會牽著手走到這兒，直到她漂洋過海離開中國。已經(jīng)十三年了，十三年整。

也許周嵐已經(jīng)不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她拿出電話，猶豫了很久，最后撥出了通訊錄中不多的號碼的第一個。

喧鬧的KTV包房里，周嵐左手拎著滿是冰塊的玻璃杯，右手握著一支軒尼詩，左擁右抱喝得正起勁。年輕的姑娘們穿著單薄，扭捏造作，他摸出一打鈔票，拿一半塞在左手邊的姑娘白花花的大腿間，另一半插進右邊姑娘空空的抹胸中。

“嵐哥我要和你拍張照，來嘛來嘛。”周嵐正拿起麥克風(fēng)，左邊的姑娘收好錢拿了手機湊過來。

“不行不行，你這一發(fā)上網(wǎng)我就毀了。”

“我就留著自己看，真的，我不發(fā)微博。”姑娘繼續(xù)撒嬌。

“自己看也不行，要守規(guī)矩！手機收起來。”

這時候周嵐的手機振動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號碼，直接摁掉了。

“嵐哥，拍一張嘛，就拍一張！只拍臉，不拍身上！不然我的姐妹們都不相信我!”姑娘還繼續(xù)往周嵐身上蹭。

“給我滾！出去，滾啊！你們都給我滾！”周嵐突然把酒瓶砸在地上，麥克風(fēng)也掉了，房間里一片狼藉，姑娘們閃到一邊，嗷嗷亂叫。

大家收好小包拿起外套奪路而逃。周嵐撿起話筒，癱倒在沙發(fā)里，正好趕上他剛點的歌的第一句。

“你的生日讓我想起，

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夜，

她流浪在街頭。

我以為她要祈求什么，

她卻總是搖搖頭。

她說今天是她的生日，

卻沒人祝她生日快樂……”

林琳收起了電話，沿著大橋往西走，走過橋頭公園，走過出入境大樓，走過已經(jīng)打烊的百貨商場，走過依然熙熙攘攘的公交總站。這里和十多年前相比變化不大，她還清晰的記得每條路。

那家破舊的塔客堡餐廳居然還在。她走上臺階，找了個靠窗的座位。里面裝修已經(jīng)變了樣，但是窗外的景致依舊，能看到西山和纜車，也能依稀看到江面。當(dāng)初周嵐說想把這店盤下來改成咖啡館，如果自己那時沒有離開，生活將會是什么樣子呢？

她坐了半個小時沒點東西，這時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士從吧臺走過來，他袖子挽到手肘，舉著一只柯林杯，盛滿著深灰色的酒，蓋著一層奶白色。

他輕聲對林琳說：“喝酒嗎？我給您調(diào)了一杯很特別的。這杯我請，這店是我的。”

林琳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小口，苦中帶甜，溫?zé)嶂袔П骸巴茫且郧皼]喝過，是不是有百利甜？”

“威士忌和咖啡朗姆，加了一點百利甜。這是我一個朋友自創(chuàng)的，說到他啊，要不是他幫我撐著這店，十年前就垮了。”

“你的朋友？他是做什么的？”林琳原本不太想聊天，但是既然老板這么熱情，隨便附和幾句也是基本禮節(jié)。

“抱歉我不方便說，不過電視上常能看到。他經(jīng)常來我這自己調(diào)個酒然后發(fā)一晚上呆。原本今天他應(yīng)該要來的，但是不知道去哪兒玩忘了吧。對了，他給這款酒取名叫分手咖啡，明明是愛酒的人，他卻一定要叫它咖啡。你閉上眼睛體會一下？或許有點分手的感覺？”

林琳閉上泛紅的雙眼，仰頭倒向沙發(fā)靠背，雙臂緊緊環(huán)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