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hakespeareSky(莎士比亞斯基)
6
往日短到一恍惚就能走完的路，這會兒卻長得讓人受不了；往日一靠近就要糾纏在一起的手，這會兒卻像是瞎了眼一樣只是各自地張望著。黎敏的妝容已與平日大為不同，至于是不是因為這個讓她不能放松下來，她也不知道，但當佟明端著兩杯粘糊糊的甘蔗汁過來的時候，黎敏還是勉強喝了兩口，就放在了長椅的邊緣上，往日恨不能搶著喝的甜水，這會兒全都沒有了味道，但東西的確還是那個東西，可就是變得讓人難受起來。
黎敏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佟明一開口，自己就要緊張一下，然后就捱到了天黑。
佟明問她：“這在家里還好么？”
黎敏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嗯”了一下，就望向遠處。
佟明說自己還住在那個小房子里，如果今年過完，在公司沒有發展空間，就準備換一家公司了，如果新公司距離不遠，可能還會在那兒住下去。
黎敏依然不知道說什么，不知道是因為那生活與她無關，還是因為自己放棄了那生活的原因，似乎佟明讓自己有些失望的同時，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抗拒。
佟明一點也沒有變，而自己卻越發不喜歡已經改變了的這個自己了，雖然每個人都在夸贊自己變得更好了。
佟明左右張望，提出送黎敏回家，黎敏卻是很想獨自放松一下壓迫的心情，就淡淡地拒絕了，然后就和佟明一起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的士坐了進去，甚至連頭也沒有回，就看見副駕駛的后視鏡中，撐著自行車的佟明變小，然后消失。
黎敏在下一個路口就下了出租車，穿過政府旁邊的巷子，去到辦公室換了鞋子，又重新打開頭發，心情才又輕松了一點，吐口氣，下樓拿了摩托車，開回了家。
媽媽問黎敏在外頭吃了些什么，黎敏沒有回答，進了房間帶上門，撲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甚至老得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了。
半夜，黎敏的肚子又餓了，餓得很有些受不了，就又借著微光、打著赤腳從房間里邊摸了出來，連燈也沒有開，就摸向了冰箱，一打開，晚上的剩飯剩菜還有很多，想都沒想伸了指頭就去拈，也是吃得狼吞虎咽的，什么都顧不上了，就又拿起冰箱上頭的半瓶白酒，咕咚了幾口，才消停下來，不知道是酒味太辛辣的緣故，還是因為別的，嗆得眼淚直往外頭冒，才又摸向了衛生間，關上門，脫了衣服開始沖涼，連鏡子里頭的自己也懶得看，就著從天而降的噴淋，澆得自己是一頭的水，仰面半天才開抹沐浴露、打洗發水，口腔里的酒味還沒散，猛漱了幾口，又咽了幾口，人反倒是開始有些輕微的晃動了，感覺才又輕松了一些，動作也就開始麻利起來。
擦完回到房間，穿上連衣裙，才又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一看，兩點整。翻出佟明的號碼，發了一條信息過去之后還不放心，就又打了過去，等對方一接聽，立馬就掛了，關機。
穿上涼鞋，出門，什么也沒帶。
發短信的時候，正是凌晨兩點，走到外頭的街上，仍然有不少人在宵夜攤子上大聲嚷叫，灑水車剛過的路面有些濕漉漉的，但好在白日里讓人灼躁的氣溫，終于是降了下來。這條路她走了快七年，甚至都有測算過時間，記過步數。在這條路上她完成了自己的高中時代，認識了佟明，和他一起來來回回走過無數次，然后直到大學畢業，返城，去了以自己家為中心的另一個方向正好相反的建材城工作。
也因為佟明的不在，這條路就變得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從自己家到學校有兩公里，從學校到佟明家有一公里，上中學的時候，通常狀況是自己走上1.5公里，就會看見佟明，兩人一起去同班同學方輝家的包子店吃早餐。
方輝家的包子，在學生們的口中是出了名的好吃，他的家人也和藹客氣，方輝的爺爺很是慈祥，老是笑瞇瞇地對他們迎來送往，也就度過了總以為會永恒持續下去的中學時代。
黎敏喜歡吃包子餡和浸了湯汁的面皮，剩下的往往都交給佟明處理，時間久了，佟明總是要忍不住責備黎敏嬌氣，但還是認真地蘸著豆瓣醬全吃下去，然后就一起心滿意足地上學去。
而那個時候，他們也只是牽牽手而已，雖然佟明有時候也要把嘴湊過來要親黎敏，但她覺得那是一個極其嚴肅的問題，不是自己不愿意給他親，而是親了就要負責任的，更何況兩個人高中都沒有畢業，要是以后分手了，自己該怎么辦？
所以，一到這些時候，自己就只好假裝著要生氣，以壓制佟明的那些邪惡的欲念，然后面對著他不能得逞的小情緒，只顧著在心里得意，可還是要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雖然有時候也覺得于心不忍，但究竟還是踏實了一些。雖然有時也害怕留下遺憾，也就打打鬧鬧地過完了高中時代，一起考到了省城的兩所學校，自己按家里的意思學的財會專業，佟明因為喜歡瞎鼓搗，就自己做決定，學了電子電氣專業。
開年的時候，想把佟明拉來建材城，是想到在這里他也可以干他專業范圍之內的事情，并且還有許多選擇的余地，因為建設工程就包羅了一般行業的絕大部分。可是，在自己對省城生活的希望破滅以后，是自己的想法沒有得到佟明家里的互動，才在那個心碎的早晨，決定了留在小縣城里，而這一切，都和所有人無關，都是自己選擇的。當然，也是被所有人祝福和肯定的，除了佟明，除了佟明站在背面不祝福自己，也不期待自己，還有他的家庭也不認可自己，所以才又了今天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因為深夜的寂靜，走在路上的感覺與白日決然不同，甚至感受到了一種掙脫的欣喜。是的，當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的時候，當自己走在這熱鬧喧嘩的背面的時候，自己仿佛就變成另一個自己了，似乎在這而是幾年的人生中，偶爾出現過這些瞬間的感覺，似乎是自由的氣息，然后就很久沒有出現過了，改之是讓自己越來越不堪重負的各種復雜，不能抗拒的變動，和無法承受的空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