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漸認為，疼痛和欲望是最能使人體會到自己所存在于世的東西。

你抵觸它嗎？

不，接受它吧，在大功告成之后。

人生最酣暢淋漓之事，莫過于在角逐之路上負重前行。

這段時光不算傷痛，卻也并不足以讓人懷念。

我在這段孤獨的時光里，逐漸由溫馴懶散變得執拗陰鷙。

唯一沒有忘記的，是努力向上爬。

但如果需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那么一定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蘇夏? 記于高考成績公布當晚

【一】

蘇夏在電腦上敲出這些文字已經是午夜一點鐘，眼睛有些酸脹的她抬起頭看了看窗臺，窗臺上只擺了一盆長勢良好的植物，綠油油的葉子顯得非常清新干凈。北方六月底的空氣還未開始燥熱，從夜空中斜斜傾瀉下來的月光照在桌面那些還未被賣掉的模擬卷上，反射出一些落寞的微光。也是，這些花花綠綠的書冊，自高考之后已經扔在桌上許多天。

但蘇夏還是站起身來走向那摞書本，隨意拿起了一本試卷翻看。她并非一將功成萬骨枯般耀眼優秀，如今翻起這些泛著油墨香味的試卷，卻覺得每個公式、每個詞句都流淌著汗水，內心不禁為之震顫。蘇夏嘆息一聲抬頭，窗外的高樓鱗次櫛比，將遠方的風景擋得嚴嚴實實，連一小片天空都吝嗇留給她。

視野雖不甚令她滿意，夏末的空氣卻柔和溫熱，蘇夏不禁閉上雙眼細細感受這每年都如期而至的季風。“三年前，這里的風景可不止如此呢?！碧K夏心想。

如期而至的季風裹挾著記憶撲面而來，將時間之軸折轉回三年前的夏末。

【二】

從東南方向徐徐吹來的風經過這座處于平原上的五線小城，將每一寸空氣都洇進濕潤的水汽，然后在灼熱陽光下閃爍著好看的白金色。清晨剛起床的蘇夏拉開臥室的窗簾，推開窗，清涼的風不假思索地穿堂而過，將她最后一絲殘存的睡意滌蕩一空。

蘇夏，一個如盛夏般溫熱明朗的名字，可名字的主人卻平平無奇，家庭普通，成績中等，好在中招成績吊車尾過了分數線進入這小城里最優秀的學校——崇華中學。

今天開學，日子正值暑伏，蟬鳴依舊在校園的樹間回蕩，午后的空氣中便沒有一絲風，燥熱得仿佛被賦予了攻擊力，蒸騰著每一個人煩悶的情緒。蘇夏滿頭大汗地拉著行李去領了校服，暑熱迫使她馬不停蹄地走向宿舍樓。

宿舍樓的樣式很簡約，純白的外墻總算給這熱浪氤氳的校園帶來了一點清新的氣息。蘇夏站在宿舍樓下，聽得到宿舍窗外空調風箱的轟鳴聲，仿佛自己也置身一片清涼之中。她在家時極度厭煩這種噪音，如今聽到，知道宿舍有空調，反而給滿頭大汗的她帶來一絲安慰。

蘇夏獨自將自己的行李扛上了三樓，聽到宿舍里的說笑聲，她滿懷期待地推開了302的門。

新的室友，新的生活，對于每一個高中的少女來說，都極其具有吸引力。

嘎吱，宿舍大門生了銹的門軸發出頗具年代感的響聲。

朝南的宿舍，明晃晃的陽光從門縫爭先恐后地涌出，毫不客氣地刺激著蘇夏的瞳孔。門那邊的歡聲笑語都隨著陽光擴張到走廊，有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靜靜浮動。

蘇夏的高中生涯，就在這個夏末的蟬鳴聲中開始了。

【三】

蘇夏與室友互相打過招呼，得知三個室友分別叫遲曉月、唐依依和冉榕。

遲曉月的臉蛋小小的圓圓的，剪著文靜的齊耳短發，戴著副黑框眼鏡，在蘇夏進門之后只是禮貌地向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我叫遲曉月，來自S中”，便繼續低頭看書了，那一雙專注的眼睛里閃著光，一看便是個書卷氣十足的文藝少女。

唐依依倒是熱情，搓著手中的乳霜和蘇夏聊得不亦樂乎，還邀請蘇夏和她一起研究床上堆著的瓶瓶罐罐。她的五官雖然尚未長開，但是蘇夏看到她粉嘟嘟的臉蛋和明亮的茶色圓眼，就突然想起了小家碧玉這個詞。

冉榕一直沒有說話，動作利索地收拾著自己的床鋪，蘇夏看她卻覺得頗為面熟。經過一番交流，她才知道冉榕和自己一樣來自L中，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大姐頭，令蘇夏非常詫異的是，她居然能夠記得平平無奇的自己。

“一班那個運動會短跑每次都拿第一名，愛打籃球的體育委員嘛，你也很有名?！比介盼⑽⑻鹧劬貞浿?，“而且，我跟你們一班的班長季秋認識，常聽她提起你?！?/p>

“還有件事兒你忘了嗎？你高調表白隔壁班男神的事兒，當時在全校，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呢?！?/p>

“你不知道吧？到現在你的光輝事跡，在L中都還被人們津津樂道呢，大家都只記得你這個勇敢告白的癡情女，連男主角叫什么都忘了。”

……

好似每一個故事，都會留下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主角。

看著冉榕玩味的笑，蘇夏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說：“冉榕姐，別提，往事不堪回首啊?！?/p>

唐依依此時卻是一臉好奇地湊了過來。

“蘇夏，你好厲害，小小年紀就有著如此轟轟烈烈的情感經歷，那你男神他也在我們崇華讀高中嗎？他很帥嗎？家里有錢嗎？”

蘇夏不知如何回答，略有些無語。

喜歡一個人，無關其他，對于那個男生的家庭情況，她從來沒有留心打聽過。

蘇夏在初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因此她還是大大方方的說起過往：“他叫辰旭，算是L中人氣很高的美少年了，他性格高冷，愛打籃球，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只聽說他也考上了崇華。”

唐依依笑得甜美，“啊，我明白了，你是因為他才去學打籃球的吧?！?/p>

她看了看冉榕，又看向蘇夏，“哎我說，你們L中的女生都好奇怪哎，就喜歡留劉海嗎？”

蘇夏摸著自己額前的幾縷碎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標新立異嘛，不然怎么能讓別人記住呢？”

其實，蘇夏留著長度蓋過眉毛的劉海，也只是因為自己不夠自信罷了，她向來害怕與人對視，因此將眼神藏在頭發后面，逢人時便好像能夠坦蕩許多。她太過于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因此如果自己能夠將更多的東西都掩藏起來，雖然會顯得毫無個性，但起碼在任何方面都不會出錯。

然而所有初中同學都不知道，蘇夏也曾是個大大咧咧獨具個性的女孩子，自己從小就比同齡的女孩高挑，小學時會為被男生欺負的女同學打抱不平伸張正義，甚至跟著好朋友季秋干過許多荒唐事，比如一起冒充中學生溜進中學食堂買關東煮被老師逮到，一起翹課和高年級同學打架，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帶領全班同學撬開了電腦教室的門鎖。

直到蘇夏升入初中，情竇初開便無法自拔地深深喜歡上隔壁班帥氣冷傲的少年，得知他不喜歡性格乖張的不良少女，蘇夏便收斂起所有的個性，踏踏實實地當著性格好人緣好的乖女孩。有一天，室友不經意對蘇夏說了一句“你的眼神看起來總是酷酷的耶”，蘇夏那幾天一直坐立不安，這種焦躁的狀態持續到周末放學，等再次返校她就多了個劉海，氣質顯得柔和了許多，但作為同桌的季秋小學時和大膽灑脫的蘇夏一起玩耍了整整六年，因此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每想及此，季秋就哀其不幸地搖頭嘆息，說戀愛中的少女真是恐怖。蘇夏自得其樂，每天晚飯時間都去操場上和同班同學練球，順便偷偷看辰旭打籃球。置身于一大群女生之中，她根本不可能被辰旭注意到，于是在自認為時機成熟的畢業典禮結束之后，她在隔壁班門口向辰旭高調告白，這就是初中三年她給同學們留下的唯一深刻印象，得到的也只是男生只言片語的回絕。

年少時的記憶洪流總是湍急，無數個日子都太過平淡，被少年少女們微笑著遺忘在記憶深處，留下的那些如礁石般永不磨滅的時刻，是每一個人或是一時沖動或是深思熟慮之后留下的傳奇。

喜歡辰旭這件事，蘇夏默默堅持了太久，甚至每天在食堂、操場、教學樓走廊看到他都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就算告白被他拒絕，蘇夏失落之余也沒有打算放棄，與他考上同一所學校的愿望因自己運氣爆棚而輕松實現，蘇夏覺得，能在不打擾到辰旭的前提下時常見到他，也是課業繁重的高中生活里屈指可數的快樂。

【四】

日漸西斜，宿舍四人結伴同行，滿懷期待地進班入座。

班主任張老師已經按照成績排名，將座位排好，所有人的入學成績，高低立見。

坐在倒數第三排的蘇夏扶著額頭，頗有點無顏面見江東父老的心情。

一個叫何詩的女孩子由于入學成績排名第一，被班主任欽點為班長，蘇夏想起，剛剛在宿舍樓里就是她一間一間地敲門為張老師傳達進班通知。雖然之前沒有什么了解，但性格溫柔、平易近人的少女毫無異議地受到大家的支持。這個女孩子只是站在講臺上，窗外暖橙色的夕陽為少女纖細的身形打上側光，柔軟的長發泛著溫柔的蜜茶色，就算輔以沉悶的黑板為背景，也能成為整個教室中最亮麗的畫面。她謙遜地朝著同學們深深鞠躬，起身之后優雅地將臉旁的頭發攏在耳后，用婉轉卻不失大方的語氣說著致謝的話語。

……

“那么，體育委員就由辰旭同學來當吧，聽說你籃球打得很不錯?！睆埨蠋熜τ爻龜档谌趴看拔蛔由系哪猩疽?。蘇夏在圍觀了班長人選之后就低下頭開始看閑書，此時突然聽到自己喜歡男生的名字，驚奇地轉頭看過去，辰旭居然真的和自己是同班同學！

蘇夏望著辰旭的視線穿過唐依依，她回頭朝蘇夏驚愕地用夸張的唇語說道：“不會吧，這么巧？”

蘇夏心情復雜，又驚又喜地笑了笑。

辰旭不緊不慢地走上講臺的時候，有來自L中的男生拍手叫好，作為L中最有實力的小前鋒，辰旭在籃球場上的表現不僅僅是迷倒觀球的少女們而已，他的球品與技術一直被男生們交口稱贊。

這時，后桌忽地用筆戳了戳蘇夏的后背。

蘇夏下意識回頭，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發量十足的雞窩頭，待到男生緩緩抬起頭來，她才定睛看清那男生黝黑瘦削的臉，一雙失了焦的眼睛里透著十足的疲憊，像是好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樣。

男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蘇夏，看不清女生完整的眉眼，清瘦臉頰，緊抿的唇，由于還沒來得及換校服，只穿著簡單的白色純棉上衣。

白開水一般毫無特色。他不禁嫌棄地癟了癟嘴。

“同學，有事嗎？”蘇夏一臉迷茫。

“同學，有紙嗎？”男生說著，吸了吸快要流出來的鼻涕。

蘇夏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走得急，沒帶?！?/p>

但還是轉身向隔了一條過道的冉榕借了包面巾紙遞了過去。

“你到底是不是個女孩子，出門連紙都不帶，嘖嘖?！蹦猩贿呥┲亲?，一邊面露嫌棄。

蘇夏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同學，這是我給你討來的紙，你自己方便的同時能不能懂些禮貌。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但這是冉榕姐的紙，你得謝謝她?！?/p>

男生聞言，閉著眼捏著鼻子悶哼出了一聲謝謝。

冉榕連頭都沒回，只是哼出一聲冷笑。

經過半月的熟絡，有著出色溝通交流能力的蘇夏了解到了一些她身后這位嗜睡大哥的基本情況。

大哥叫江銀嵐，名字雖然如月光般皎潔詩意，卻整日精神萎靡地坐在角落里睡覺。他生在頗富足的家庭，智能手機剛剛興起，他就能整日整夜地拿著一部配置不錯的智能手機看小說刷視頻，讓蘇夏羨慕不已。美中不足的是，聽說江銀嵐和他爸媽的關系不是很好。

江銀嵐還有另一個愛好，就是給隔壁22班的班花顧謠寫情書，至于那個班花，蘇夏從同學口中打聽到，那是個外表氣質可以和自己班的何詩媲美的美女兼才女，成績在整個高一上千名學生里排名前三十，穩居22班成績第一，而且還聽說她和同班一個男學霸關系很曖昧。

所以每次江銀嵐找文筆尚可的蘇夏來幫他起草情書，看著他一千名開外的成績，蘇夏總是要嘆息一聲：“雖說人不以成績論成敗，但你們兩個并非良配，何必如此呢。”

只可惜這些勸誡的話語，江銀嵐向來只是當作耳旁風。

又是一日，蘇夏正幫江銀嵐寫情書，她一邊將自己代入對女神一片深情的江銀嵐視角，一邊跑了神。

年級前三十名……在這種人多錢少教育落后的五線小城，也能穩進C9高校了。

蘇夏暗自感嘆：“顧謠女神成績好不說，還長得那么好看；再看看我等凡人，拼盡全力能讀個一類本科，那都是我家里燒高香了?！?/p>

越想越覺得胸中憋悶，蘇夏不忍長嘆一聲：“哎，人比人，氣死人啊！”

【五】

開學的第一周被蘇夏迷迷糊糊地混過去了，她還是像小學和初中時那樣，準備和季秋一起乘3路公交車回家。

放學后，她爬上三樓，看到11班陸陸續續有同學出來，其中一個燙著卷發的明艷女生顯得格外搶眼，而且身上有種特立獨行的傲氣十分吸引人。

周圍的同學紛紛與女生告別，女生不停揮手示意，臉上的微笑雖溫和，卻隱隱透出一種高貴的氣質。

蘇夏笑逐顏開，“阿秋，好久不見，還是這么受歡迎啊。”

季秋聞言，走過來環抱著蘇夏的右臂往樓下走去，這種特殊的待遇讓很多的男生都回以羨慕的目光，讓蘇夏都有些不好意思。

“哪有，班長很不好當啊，總是要在人前裝出很老成很懂事的樣子，多辛苦，而且……”

季秋湊近蘇夏的耳朵，輕聲說：“剛開學沒一個月，就被副班長告白了，我很是難做啊。”

蘇夏淡然地笑，對于季秋收到的來自副班長的告白，她早在初中時就習以為常。從小學開始，季秋就一直是班長，但凡副班長是女生，那便平安無事，若副班長是男生，那必定會向季秋告白，這個奇怪的現象，蘇夏在小學初中的九年內是親眼見證過的。且常有男生問蘇夏，季秋喜歡的人是誰，她都以不知道為由搪塞了過去。

但她很清楚，在校園里，大概不會有季秋喜歡的男生了。小學時，有一個優秀得近乎完美的高中生受到季秋的瘋狂崇拜，小小的季秋眼中閃著光，舉著手發誓要成為那樣的人，可這樣美好的幻想卻隨著那個少年從樓頂縱身躍下而破碎得再也撿不起來。向來要強的季秋咬咬牙，沒有為此流過眼淚，但蘇夏再也沒見過季秋將心思放在學業上，成績從全校第一一落千丈變成了現在普普通通的水平，雖能輕松考進崇華中學，但入學成績不上不下地掛在五百多名。好在季秋細致妥帖八面玲瓏的性格沒有受到影響，不管在L中還是在崇華高中，沒有季秋搞不定的事情，如果非要有什么是季秋搞不定的，蘇夏想，那大概屬于成年人的麻煩范疇了。所以每每和季秋走在一起，蘇夏都有種莫名的心安。

“喂喂，”季秋和蘇夏并肩而行，用十分八卦的語氣說著，“你喜歡的男生，已經是崇華中學的新晉校草了。他和3班的明樹，都是僅開學一周就收到了十幾個女生的情書。辰旭這個名字，以后可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少女秘密咯。但話說回來，好巧哎，他居然和你同班?！?/p>

蘇夏苦笑，“好多外班女生到我們班里瞻仰校草的真容，而且我初中向辰旭告白的事情被L中的女生們嘰嘰喳喳地傳遍我們全班了，和辰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也很是難做啊。”

“哈哈哈哈哈哈……”季秋立刻笑得毫不矜持，“你真是丟人從初中丟到高中了啊。”

蘇夏和季秋的關系很鐵，所以季秋根本不用顧及作為好朋友的蘇夏聽了這話會不會生氣。

蘇夏半開玩笑地說：“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轉學去新才中學啊，去一個沒有辰旭，沒人認得我的地方茍且偷生?！?/p>

“確實是個好主意，轉學去新才的話，成績也不會墊底了?！?/p>

蘇夏笑著看了看季秋，“明明都是15歲的人了，還是這么毒舌。你這兩三句話就成功地把我的高中生活全盤否定了。”

季秋拍拍蘇夏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哪有毒舌啦，你都已經在全市最好的高中讀書了，應該抱有優越感才行。還有，就算告白事件讓你一直丟臉，但季秋永遠是你的朋友，這還不夠讓你風光嗎？”

“你還真是自信?！碧K夏揉了揉季秋披散著的長卷發。季秋的名氣確實很大，自己如此平凡，卻因經常與季秋一起，被眾人冠以“季秋的朋友”這個名號，引來了許多陌生同學的注意。其中不乏季秋的崇拜者與愛慕者，他們愛屋及烏地認為，可以與季秋走得如此近的人必定有什么過人的能力，由此對蘇夏也平添幾分友善。

這也許就是俗話說的“背靠大樹好乘涼”吧。

兩個女生相伴出了校門，還要走一段幾百米的林蔭路才能到車站。很多尋釁滋事的外校學生和社會人士通常都會在這里對自己的目標圍追堵截。蘇夏對這個地點不甚了解，季秋雖知曉這里的危險，卻并不是很怕，因此兩個女生若無其事地跟著三三兩兩的學生朝前走。

當蘇夏和季秋并肩路過幾個陌生少年站立著的地方時，蘇夏肩膀上突然被拍了兩下。

蘇夏有些疑惑，但還是報以禮貌的微笑。

季秋看出了男生們不懷好意，于是上前一步將蘇夏擋在后面，她臉上仍舊是明艷的笑容，但蘇夏已經明顯感覺到了季秋的不悅，“同學，有什么事你說?！?/p>

領頭的男生看季秋的個頭比蘇夏矮一些，于是并沒有將她放在眼里，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學妹，我找蘇夏，你管什么閑事。”

這時，一個站在后面一直沉默的男生發了話，“我打聽過，你叫蘇夏對嗎？念你是個女生，我們不想做得太絕。以后別和江銀嵐說一句話，我們就當你不認識他，他做過的任何事情自然都和你沒關系?！?/p>

蘇夏看到終于有一個還算是會說人話的正常人，于是也上前一步和季秋并排站著。

“江銀嵐他都做什么了，至于你們對我都這么緊張？”

“扮豬吃老虎，誰見誰惡心?！蹦猩е?，并不想做過多解釋。

季秋沒有太多的耐心，氣勢十足地說，“說人話?！?/p>

男生剛想發飆，卻被蘇夏打斷了，“不就是追了顧謠嗎？情書都是我寫的，你說他扮豬反而正好說到我身上了。還有誰喜歡顧謠啊？這么喜歡爭風吃醋，今天來了嗎？怎么不跟我掰扯掰扯？”

季秋也跟著蘇夏一唱一和：“就是，這么喜歡他女神，今天卻來欺負兩個小女生，傳到他女神耳朵里怕是臉都別要了。”

男生們顯然是被這兩個牙尖嘴利的小女生激怒了，領頭的男生氣勢洶洶，指著蘇夏的鼻子，“誰給你的臉這么囂張？江銀嵐嗎？我正愁沒地方找他呢！既然如此，我們連你一起收拾！看他還當不當縮頭烏龜?！?/p>

“等一下！”

男生剛剛抬起巴掌，因為恐懼而閉起眼睛的蘇夏就聽到一聲喝止。

她睜開眼睛，看清剛出聲的男孩模樣時，心怦怦快跳了兩下，緊接著涌上心頭的是一股復雜的情緒，使她微微愣神。

面前的少年高瘦白凈，校服襯衫被干燥暖熱的風吹得微微鼓起，修長的眉毛和清冷的雙眸絲毫不妨礙男生的英姿與神采。他左手拎的網兜里有一只籃球，右手拿著運動服，這樣清秀的男生，卻也是個十分愛運動的陽光型男。

“辰……辰旭？”

季秋拉拉蘇夏的衣角，小聲在她耳邊說道，“誒誒，那不是你男神嘛，他居然還記得你哎！還愿意為你出頭！”

“廢話，那是當然的，他雖然拒絕了我，但大家是同班同學，不至于見死不救吧?！?/p>

名叫辰旭的男生走上前來，不疾不徐地說，“幾位同學，勸你們不要在這里惹事，你們面前的女孩兒，你們惹不起?！?/p>

說完，他指了指季秋。

季秋聞言，抬眸看向那幾個男生，臉上是調皮的表情，可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分明透著狠厲。

領頭男生依舊不耐煩，“誰啊，牙尖嘴利的，雖然長得漂亮，性格不怎么樣嘛?！?/p>

“聽說過L中的季秋嗎？”

人群中終于有一個識貨的男生，一聽見這個名字，便被嚇得語無倫次了。

“季……季秋？就是那個八大公立初中都公認的模范班長、市級優秀班干部季秋？”

另一個男生也反應了過來：“就是那個剛開學就被各路學生打聽的，被各班男生瘋狂告白的那個季秋？”

“這是季秋？看著不怎么樣啊，也沒有傳說中的傾國傾城?！?/p>

蘇夏聞言，對這幾個膚淺的男生也沒了耐心，季秋之所以這么受歡迎不完全是因為明艷的長相，還有自信隨和的個性和聰穎智慧的頭腦。他們這些只看外表就將一個人定性的淺薄思維，實在讓她不想浪費口舌。于是她拉上了季秋就往車站的方向走去，臨走前，也不忘向辰旭致謝。

“你們幾個，知道這是季秋，就不要再想著招惹她們兩個了，被認識季秋的人看到，以后在崇華的日子還好過嗎？”

“是是是，我們這就走，這就走?！鳖I頭的男生朝自己的同伙們招手示意他們快點離開，一大群男生瞬間就消失得了無蹤影。

辰旭沒有再看蘇夏和季秋，面無表情地和蘇夏擦肩而過，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淡定地離開了。

季秋在蘇夏耳邊連連感嘆，“哇哦，不愧是高貴冷艷的校草大人，救完人就走，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真是名不虛傳啊?！?/p>

“辰旭！”蘇夏這才想起還沒有道謝，急忙叫住了辰旭。

辰旭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只微微側過腦袋，給了蘇夏一個冷峻的側臉。

“那個……謝謝。”蘇夏在辰旭面前總是十分拘謹，只是道謝而已，卻被她說得如此生硬。

“都是同學，不用客氣?！陛p描淡寫的回答。

蘇夏當初當著辰旭班級那么多人的面遞出情書，大聲沖他喊著“我喜歡你”，那場面當真是讓蘇夏不堪回首?？纱藭r此刻，辰旭對蘇夏的態度就像是她曾經只是跑過去問了他一聲“你吃飯了嗎？”一樣稀松平常。

已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我還要去補課，先走了?！背叫裾f完，不等蘇夏和季秋二人答話便走遠了。

蘇夏有些落寞地微微低下了頭，也許在入學成績全班第八的辰旭的眼里，自己就是個游手好閑毫無目標的幼稚小女生吧。但是，她初中時曾經接觸過所謂好學生的圈子，那種劍拔弩張的節奏和很多人美其名曰謙虛的虛偽讓她很是反感。

崇華中學，市級重點高中，三個年級總共約四千五百人每天被塞在一個個密閉的小屋子里，被改造成最適合考試的機器，精準、理性、克制、毫無個性可言。太多的人從脫力到窒息地奮斗，甚至因為成績在同一個班里明爭暗斗，就只是為了成績單上的一排數字。

蘇夏害怕這種感覺，不想失去快樂，失去朋友，所以她選擇主動跳出了這場毫無意義的廝殺，不強求成績排名的生活松弛而有趣，蘇夏樂在其中，這一點也許是她唯一不愿為了辰旭而改變的地方。

像初中時一樣，蘇夏和季秋兩個人在公交車上聊了很長時間。季秋幫蘇夏分析了辰旭最近的表現，以“戀愛女王”自居的季秋推測，辰旭目前應該還沒有喜歡的女生，這讓蘇夏心中產生了一絲欣慰。欣慰過后，蘇夏又無端生出自卑，崇華高中匯集了各個初中的優秀女生，辰旭這么溫柔帥氣，現在已經是很多女生崇拜的完美男神，以后自己在辰旭的世界中就更加是微末凡塵般的存在了。

蘇夏有些恍惚，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連忙阻止了思緒的蔓延。

高中生活才剛剛開始，她希望能把更多的時間用來提升自己，而不是在自己都還一塌糊涂的時候，擔心心儀的男生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那種失去，在十五六歲的年紀，就已經能讓矯情的少女倍受打擊了。

【六】

蘇夏在回家之后打開了電腦，登上了自己的QQ。

接踵而至的是QQ猶如報警信號般的消息提示聲。不停閃爍的，是江銀嵐那非主流風格的頹廢暗黑頭像。

蘇夏這才想起來，她遇到那幾個找茬的男生時，還在奇怪江銀嵐去了哪里，雖說自己在季秋的庇護下并不會出什么大事，但在放學后直接失蹤明顯不是江銀嵐的風格。

“蘇夏？在嗎？”

“聽說你在校門口被人堵了？你被打了嗎？”

“這幫男生約我去操場談判，我以為他們所有人都會去操場，誰知道他們還是分了一撥人去找你了?！?/p>

“看見了回個消息成嗎？”

……

狂轟濫炸一般的追問看得蘇夏心生浮躁，卻不得不慨嘆，江銀嵐這個人雖然看上去吊兒郎當沒精打采的，但對朋友還是很講義氣的。

“江哥，我安全到家了，我說不用擔心就不會出事啦?！?/p>

蘇夏從初中就開始打游戲，因此打字速度飛快。

江銀嵐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行行行，你沒事就行。你要是挨揍了，我還要發愁怎么幫你揍回去。最近打得有點多，力氣跟不上了?！?/p>

真是讓人頭大啊，這個腦回路如此簡單的男生，就只會用武力解決問題嗎？她正要口頭關心一下江銀嵐的傷勢，抬頭卻發現頭像變成灰色，對方已經下線了。

這家伙還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典范啊。

下周就要月考，蘇夏雖然貪玩懶散，卻也深知考不好會帶來的一切恐怖后果，其中最可怕也最讓她擔心的莫過于父母失落的嘆息了。即使她再不情愿，也得關了電腦，拿出了難啃的王后雄學案。

俗話說得好，如果你覺得生活很無聊，那么你就去學習。因為每當要學習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連發呆望著窗外的枝葉搖動都是一種樂趣。

學習了五分鐘之后的蘇夏就是如此，桌面上是攤開做了兩道英語語法選擇題的王后雄，少女卻手拿筆撐著臉頰望向窗外的風景。

蘇夏的家位于市郊，臥室窗外是遼闊的田野，穿過遠處那些深綠色灌木叢的，是一條筆直的鐵路。秋初的空氣很好，沒有一絲霧霾，此時天空已經變成了一半暖一半冷的暮色，點綴著幾點星光。從遠處吹來的季風帶來一絲絲涼意，讓蘇夏覺得很清爽，楊樹上的蟬鳴聲不再聒噪，只是小心翼翼試探般地哀鳴。

這個夏天終于徹底結束了，秋色一點一點鋪展開來，侵蝕著每一處殘存的余溫。

……

多年以后，我深知與你相遇是命運的安排，也明白與你分別是預定的結局。

那些離別的時光里，就像是蟬在夏日的余溫中茍延殘喘，我后來挨過了一整個漫長的嚴冬，才知道我原來并非脆弱如秋蟲。

只是，希望你能看見我的蛻變。

我叫蘇夏，我本就該如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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