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沒有人知道冬天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校園里的迎春和連翹都在一夜之間綻放了，春天讓每一個途經她的人都振奮不已：冬天總算是熬過去了！還有一些愛美的女生早早的湊在一邊討論起了今天流行的裙子的款式和顏色。

“可是，我們卻只能穿校服！”有人抱怨說。

“我們可以周末穿裙子啊。”也有人對此抱著樂觀的態度。

“我們的校服實在是太丑了！”

“簡直就是水桶！”

春天被每個人藏在閃亮明媚的眼睛里，用空前的熱情歌頌著。

可是，杜夕楊卻一直是悶悶不樂的。因為爸爸說，她可能又要轉學了。

“轉學？”杜夕楊放下手里的湯勺，眼神有些慌亂的看著對面的爸爸，“為什么？”

“爸爸的工作又有了新的調動。”媽媽看起來也有些憂郁。

“這一次去的地方比較遠。”

“海南。”媽媽一邊往杜夕楊的碗里送了青菜，一邊說。

“是啊——”爸爸放下筷子，突然開心的說，“海南是沒有冬天的，我們夕楊再也不用擔心動手凍腳了。”

“我們什么時候走？”杜夕楊問。

“啊，這個嘛，還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這次你可以慢慢地跟朋友們道別了，不會跟上次一樣那么匆忙了。”

“來，多吃一點兒魚。”媽媽對她說。

“哦。”她扒了幾口飯，放下碗筷說，“我吃飽了，去寫作業了。”

“她怎么了？”爸爸奇怪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妻子，迷惑的問。

“還不都怪你！”妻子沒好氣的回敬丈夫，“又要轉學，她肯定傷心死了。”

“啊，是啊，女兒長大了嘛——”

“又要跟自己好朋友道別了，我們的女兒真可憐。”

“不再吃一點了嗎？”妻子看著丈夫說。

“我吃飽了。”

杜夕楊趴在寫字臺上看著一盆仙人球發呆。又要轉學了，一個月后又要跟以前那樣跟朋友們告別了，她有些悲哀的這么想著。她想起了以前的幾個好朋友，現在完全沒有聯系了。她想起了揚城出現過的那場氣勢洶洶的霧霾，整個世界都處在一種混沌的，曖昧的狀態里。她想起了桃源小區外面的那條繁忙而凌亂的小吃街，她還在一家拉面館的桌角上刻下過自己的名字呢。她想起了學校的下課鈴聲和做課間操時放的音樂。她想起了櫻花盛開的時候，風一吹，那一場場輕盈曼妙的櫻花雨。她想著想著就想到了一個人。陳慕楓。她憂傷的撅了撅嘴巴，然后拿出日記本。

? ? ? ? ? ? ? ? ?2003年2月21日　　晴

今天爸爸說他的工作又要有調動了，這就意味著我又要轉學了。離開好不容易熟悉了一遍的城市，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上新的學校，新的班級，認識新的老師，新的同學，穿新的校服。一個月以后，這里所有的一切難道又要跟從前那樣一筆勾銷了嗎？那個叫陳慕楓的家伙也要消失了嗎？一切就像是老師用粉筆寫在黑板上的那些漂亮的蠅頭小楷，一到下課就被值日生用黑板擦抹掉了。什么時候我的故事里也能夠像所有幸福的人那樣，擁有“長久”這個動人的情節呢？

　　　　　　　　　　2003年2月26日　　陰

老師在上面講課，可是我卻一點兒都聽不進去，心里總是想著不久要離開的事，但愿老師不要提問我什么問題。我真想下了這一節課馬上就回家算了，反正也快要離開了，為什么還要在這里坐著呢？可是我知道，到了明天我肯定有乖乖的來上課了，因為爸爸媽媽不會允許我不來上課的，他們可是不允許我的學習成績落后的。再有一節課就要放學了，今天是我和陳慕楓值日，我該不該告訴他我要離開的事情呢？如果我告訴了他，他會是什么反應呢？會驚訝，還是會無動于衷呢？

　　　　　　　　　　2003年3月11日　　陰

天陰的好厲害，看起來像是快要下雨了。再有三天就要離開揚城了，再有三天一切就要結束了。

2

夕陽的余暉幾乎霸占了所有的空間，除了人們刻意埋藏起來的，密不透風的心。路邊上有一堆垃圾還沒來得及打掃。有一輛老式的帶橫梁的自行車隨意的倚靠在一棵樹的身上。有一個人正在打電話，那人說話語氣很僵硬，可能是吵架了。有一條狗正在肆無忌憚的撒尿。陳慕楓和杜夕楊就在這樣的一條路上，一前一后的走著。

“你知道了嗎？”杜夕楊試探著問。

“什么？”

“我要轉學了。”

“哦。”陳慕楓沉默了一會兒說，“聽別人說過了。”

“你——，什么時候走？”

“明天。”

“哦。”

“對了，陳慕楓——”杜夕楊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陳慕楓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啊？”杜夕楊愣了愣，突然調皮的笑了起來，“還有一個星期就要月考了，你可要認真一點考啊。”

“哦。”

“你為什么不月考完再走呢？”陳慕楓問。

“啊？”

“那樣你就可以再讓我連累一次，去走廊里罰站了。”

“你可真是——”杜夕楊被他逗笑了。

“你要不要吃烤肉串？”走到一家燒烤店門外的時候，陳慕楓問。

“不要了，我最近消化不好——”

陳慕楓冷漠的瞪了她一眼，然后去要了二十串烤肉。“給你。”杜夕楊猶豫著接過其中十串烤肉，然后狠狠的吃了一口。

“好香啊——”

“香吧？”

杜夕楊狠狠地點點頭。

“你轉過幾次學了？”

杜夕楊翻著眼睛想了想，說，“三次了，這是第四次。”

就在這時候綠燈亮了。

“好了，先走了。”陳慕楓突然跳上單車，回頭對她擠了擠眼睛，說，“后會有期。”然后，他就像一陣風一樣，飄走了。杜夕楊呆呆的看著他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華燈初上的，喧鬧的人間里。后會有期，她悲哀的想。

“小姑娘，綠燈了。”有人好心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二天早晨，陳慕楓狼吞虎咽的吃完早餐，抓起書包就往外跑，因為快要遲到了。

“路上注意安全。”媽媽擔心的看著兒子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

陳慕楓走到一家理發店門口的時候，被突然從什么地方鉆出來的一個人嚇了一跳，他一個急剎車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找死啊。還沒等他把這三個吼出來，他就發現了那個嚇了他一跳的人居然是杜夕楊。這次，杜夕楊沒有穿校服，而是穿著一條藏青色的牛仔褲和一件米黃色的套頭衫，白色的運動鞋。他很少見到杜夕楊不穿校服的樣子，所以乍一看還以為是誰呢。

“陳慕楓。”杜夕楊迎著陽光笑了笑。

“你怎么會在這里？”

“這個給你。”

“什么？”

“我平時的課堂筆記。”

“給我這個干什么？”陳慕楓有些明知故問。

“反正我也沒什么用了，就送你吧，可能會幫到你。”

陳慕楓接過一摞筆記本，隨意的扔進單車的車筐里，“謝了，我得先走了，要不然真的要遲到了。”

“再見。”

陳慕楓背對著她使勁地揮了揮手，杜夕楊狠狠地吐了口氣，朝著陽光明媚的最深處走去。

后會有期。

3

陳慕楓終于趕在上課鈴響起的前一秒鐘沖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臉憔悴的老師無奈的瞥了一眼陳慕楓，啞著嗓子說，“下不為例。”陳慕楓有些慌亂的找出課本，然后把杜夕楊送他的課堂筆記本胡亂的往課桌邊一放。整堂課下來陳慕楓幾乎都在看著窗外的什么地方，至于老師講了些什么內容，他自然什么都沒有聽進去。甚至連老師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都沒有發覺。

坐在他后面的大頭好心的用腳蹬了蹬他的凳子，“陳慕楓。”同時，老師也適時地咳嗽了兩聲。陳慕楓最后看一眼窗外，然后抬起頭對視著憔悴的老師，他發現老師的眼睛是紅的，頭發顯得有些憤憤不平，可能是昨夜一夜沒睡吧？

“你在看什么？”老師心平氣和的這樣問他。但是他沒說話，因為他覺得他什么也沒看到，就像他聽了一節課，可是什么也沒聽到一樣。他覺得他的注意力好像突然長出了翅膀，掙開他，偷偷地飛遠了，也許是飛到了某個山頭上，藏了起來。誰知道呢？

“站起來。”老師又說。

陳慕楓順從的站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的整個左腿居然麻掉了。老師轉身走到講臺上去繼續他沒講完的課，就在陳慕楓伸出食指想在什么地方上些幾個字的時候，他發現前面的坐位的空的，課桌上什么也沒有，除了一層還沒來得及擦掉的灰塵。他終于想起來了，杜夕楊轉學了。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為眼前的那一小塊空曠感到莫名的悵然。

杜夕楊轉學了。他感到一切好像都只是在一場無比繁華的夢境里，他甚至都做好了準備，準備等著這個夢醒來，一切回到原來的樣子。

后來，夏天到了，教室前面的一串紅都開了。

陳慕楓總是一個人騎著單車穿梭在樹影斑駁的夏季里，開始的時候他偶爾還是會突然忍不住回頭看，好像后面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后來，慢慢地，他就不再回頭看了。

老師重新調了坐位，陳慕楓被調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他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時間就在他肆無忌憚的望向窗外的那些日子里，悄悄地逃走了。

很快，暑假來了。

那一年暑假，陳慕楓不小心生了一場病，生病的那段時間因為無事可做，所以漫無目的的看了些以前屯在家里的書和雜志。有一天，當他在寫字臺上企圖翻找一本什么法國小說的時候，才又發現了那幾本摞放在一起的筆記本，那是杜夕楊的課堂筆記本，他還從來沒有翻開看過呢。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語文課堂筆記”，剛要翻開看的時候，媽媽喊他吃飯，他放下手里的課堂筆記，跑出去吃飯，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記起過那幾本課堂筆記。后來，他上了大學，媽媽在整理他臥室的時候，一并把他的高中課本和杜夕楊送他的課堂筆記搬到了樓上的閣樓里，直到很多年以后，陳慕楓一個人爬上閣樓，不小心撞翻了一摞書，發現了那本深咖色的日記本。其實當年杜夕楊是故意把自己的日記本夾在課堂筆記里送給陳慕楓的，她希望陳慕楓能夠看到這本日記，也以此算是想陳慕楓表達自己的心跡。只是沒想到陳慕楓看到她的日記居然是那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4

陳慕楓躺在床上，就著有些昏黃的燈光翻到了日記的最后一頁。

2013年3月13日　　晴

　　　　　　　　　　　陳慕楓，后會有期。

在日記本的最面的封皮上貼著一只紙飛機，是用雙面膠沾上去的。飛機的翅膀上龍飛鳳舞的寫著“陳慕楓”三個字。

陳慕楓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杜夕楊一起站在教學樓空蕩蕩的走廊里，比試著誰的紙飛機飛的最遠。

5

陳慕楓打開燈重新爬起來，他打開電腦，登陸QQ，發現有人回復了他的漂流瓶。

假如時光倒流，你最想回到幾歲的時候？

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