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僖公二十五年,晉文公帥師進京勤王,殺死作亂的王子帶,穩固了周襄王的王位。周襄王自然感激不盡,高規格接待(王享醴,命之宥)。并且按慣例賞與晉國土地,因為當年他的父親惠王就是給與鄭國,虢國土地和鞶鑒,酒杯之類的器物。沒想到晉文公拒絕了,而是請求自己死后天子所用的隧禮。這可給王室出難題了,這個晉侯不按常理出牌啊。如果這個也能同意,那天子威嚴何在?但是又不好當面駁斥。王室經過一番考慮,慎重回復說:
? “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馀,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今天降禍災於周室,余一人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豈敢有愛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創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於裔土,何辭之有與?若猶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侯,以復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將自至,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 “從前我先王掌管天下,劃出方圓千里之地作為甸服,以供奉上帝和山川百神,以作為百姓的用度,以防備諸侯不臣或意外的災難。其余的土地就平均分配給諸侯們,使人民各有地方安居,以順應天地尊卑的法則,而不受災害。先王還有什么私利呢?他宮內只有九御,宮外只有九卿,足夠供奉天地神靈而已,豈敢盡情滿足他耳目心腹的嗜好而破壞各種法度?只有死后生前衣服用具的色彩花紋有所區別,以便君臨天下、分別尊卑罷了。此外,天子還有什么不同?如今上天降禍周室,我也只是謹守家業,又加上自己無能,不得不麻煩叔父;如果再把先王所用的名號和器物私贈他人,那么叔父也會厭惡我,責備我。否則,我豈敢有所吝惜?如果叔父能發揚偉大的美德,改姓換代,開創一統天下的大業,顯示自己的豐功偉績,自然可用天子的服飾文采以安撫百姓,我就是流放邊疆,又有什么話說呢?如果叔父仍保持姬姓,位列公侯,以盡先王規定的職分,那么天子所用的禮樂制度就不可更改了。叔父還是努力發揚德行吧,您所需要的事物自然會來的。我何敢為了私情而改變先王的制度,從而玷辱了天下,又如何對得起先王和百姓?又如何推行政令?如若不然,叔父有土地而自行隧葬,我怎么能管得了呢?”
? 這段話的大意有五。一,王與諸侯并無二致,唯(大物)名號和器物不同;二,將大物私贈他人,也是叔父所厭惡的;三,叔父若以德行得天下,我周室無需吝惜;四,叔父若認我周家,謹守職分,那祖制不可更改;五,叔父自行隧葬,我又能怎樣呢?晉文公請隧的行為是非常無禮的,但是作為王室的恩人,襄王即要維護天子尊嚴,又要顧及對方顏面。所以先將隧禮的性質以及站在晉侯的角度闡述隧禮得之在德不在王室,最后仍留有余地,王室固然不會同意,但是叔父自行去做,又能怎樣呢?話說到這個份上,可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晉文公識階而下,受地而還。
? “與之陽樊、溫、原、攢茅之田”,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這不就是東周第二任天王周桓王與鄭莊公在魯隱公十一年交換的蘇忿生之田么?蘇忿生是誰呀?此公乃西周開國功臣之一,與周公、召公齊名,任司寇(負責刑法牢獄),封于蘇(都溫邑,今河南溫縣),故稱蘇忿生。后來周平王與鄭武公東遷,恰好與蘇國接壤,各自的發展擴張勢必造成地區緊張。魯隱公三年,周鄭沖突波及蘇國,溫地麥子遭鄭國侵奪。后來王室私自用蘇田換鄭田,蘇國與王室關系破裂。魯莊公十九年,蘇國又卷入王室權力斗爭的漩渦(王子頹之亂)之中,導致蘇國與王室,鄭國徹底決裂。迫于壓力,蘇國不得不向當地土著狄人靠攏,但是又因為不是一個文化圈,無法取得雙方的絕對信任,所以蘇國在魯僖公十年被狄人所滅,王室與鄭國作壁上觀,樂見其成,從此蘇國土地歸于王室。十五后這些土地被周襄王以功賞賜給晉國,晉文公將其中的原邑分封給趙衰,后來蘇國故地歸于趙氏,也就是戰國時期的趙國。這就是一個與魯,齊,宋,衛,燕齊名的老牌諸侯國的結局,它并沒有像這些諸侯國一樣在春秋時代大放異彩,過早的結束了自己的命運。你可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是蘇國不是第一個被滅的封國,也不是最后一個,這樣的小諸侯國有很多很多,因為這是一個兼并的時代。既然在弱肉強食,以土地為王的環境里,為什么周王室還要堅守自己的隧禮而舍棄賴以生存的土地呢?或者說沒有大于諸侯國的土地,怎么來保障作為天子的隧禮呢?歸根結底還得從第一代天王周平王東遷(鎬京遷到洛邑)說起,王室初到洛邑,方圓不過幾百里,儼然一個封國。然后再與在當地經營了幾百年的蘇國等當地戶搞競爭,這不是很難嗎?再加上鄭國三代國君作為王室總理大臣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統實鄭國,最后分給王室的能有多少?從王室的角度講,本來就不是自己的田地,現在又給別人,對自己并沒有增加多少,現在也沒有減少多少,王畿百里,這是既定事實。王之所以為王,土地既然不能夠保證自己,那只有天王所用的名號和器物。如果連這些僅存的大物都給予他人,王不復存矣??鬃釉唬骸拔c器,不可假人”,此之謂乎。
? 晉文公請隧,包括后來的楚莊王問鼎都有代替周天子的意思,既然他們有這個實力,為什么不去這么做呢?我不做正面回答,因為讀《春秋》的人不應該問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