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國慶末尾，媽要去哥哥家，乘高鐵。
我們兩個城市距離不遠，高鐵只要幾十分鐘。臨行那天，五點多起來上廁所，發現媽正坐在沙發上，身邊放著兩個大包。
我揉揉眼睛說，媽，起這么早干嘛？
媽說，睡不著。
我說，哎呀，我們兩家你來來回回多少次了，咋每次都這樣。
媽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睡不著。
那你坐著瞇一會吧，我去睡了。說完我就進了臥室。
媽這種習慣我已見怪不怪。從我記事以來，每次出門，她都會焦慮，整夜失眠。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暈車的毛病也越來越重，這多少也加重了她的憂慮。
02
吃過飯，我提起包，帶著媽上了出租車。一路上，我不停講話，分散她的注意力，生怕她在這幾分鐘的旅途上暈了車。
到了車站取完票。我們拎著行李直奔安檢，檢票的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
我說，美女，我來送我媽，能讓我進去不，你看，我媽歲數大了，東西也多……
沒等我說完，美女頭一甩，一擺手，笑著說，出門左轉，管理處開證明。
開證明？有沒有搞錯，以前我來，只要態度好，說話客氣一點，都會讓我進的。我想再說幾句。張了張嘴，還是憋了回去。
到了管理處，我說開證明。一個男同志說，車票，身份證。
我把媽媽的車票和身份證遞了上去。
“送站是吧？”
我趕緊點頭，“沒錯，送站。”
“你身份證呢？”
“什么，還要我身份證啊？”
“你送站當然要你身份證了。”
“可是我沒帶啊。”
“沒帶開不了。”
03
我和媽走出了門。到了進站口，我說，媽，不能送你進去了，自己走吧。我把車票拿過來，告訴媽幾車廂幾座，媽認真聽著，就像個小學生。交待完之后，我說，里面有列車員，不懂就問他們。
媽點點頭，看了看車票，又看了看我。那眼光中飽含著復雜的情愫。
“沒問題吧，媽?”
媽一只手拿著車票身份證，一只手拉著包帶，看著我，不好意思似的說，沒自己走過，心里真沒底。說完媽就拎著包過了安檢。
我站在原地，回想著媽媽的話，竟然隱隱有些心痛。
媽走進大廳，雙手拿包，脊背微微彎曲，滿頭銀發如雪樣潔白。她的步子不大，走起來不快，似乎是在遲疑，似乎像在等待。到達自動扶梯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滿是安慰。似是在說，回去吧，我沒事。她把包放在電梯上，握著扶手，抬頭向上。那一頭白發就順勢聚攏到腦后。到了平臺上，她拿起包，左右看了看，向前走去。
看著媽的背影，忽然間我好像終于明白了什么。
媽老了，已經六十多歲，頭發白了，步履也蹣跚了。而我竟然絲毫沒意識到這個問題。我一直以為，媽還是當年那個拼了命也要護我們周全的女人，還是周身散發著關愛之光的那個天使。到此刻，我才發現我錯了，錯的太離譜。
我們長大了，媽也老了。身體不像以前那般硬朗，臉上滿是皺紋，連脊背也是不自覺彎了。以前那洋溢的青春和貌美的容顏也都還給了歲月。她眼睛花了，看書要戴上眼鏡；記憶力衰退了，好多事忘了就再也想不起來。她不再如以前那般熱愛探索這個世界，現在的電子產品，網絡技術都讓她一頭霧水。甚至自動檢票機也會讓她呆立上半天。
她是真的開始被社會的快速發展越甩越遠，對這個世界充滿敬畏。而我，卻仍然固守媽能行的理念，卻仍然想在她面前扮演一個孩子的角色，享受她的疼愛。殊不知，早已到了角色互換的時候了。
我早已成年，娶妻生子。為人父母的感覺我懂。卻獨獨忽略了為人子的那份敏感和責任。父母并不會永遠年輕，我們也不是永遠長不大，到了合適的時機，我們就應該扛起肩頭的責任，去為父母創造一個安適的晚年。
04
回家的路上，我禁不住回想起過往的一幕幕。
小時候，媽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美麗，溫柔，對我們的關愛無微不至。
還記得小時家里窮，常年吃不了幾頓肉。每次吃肉，家里就像過年。我們吃的很香，滿嘴流油。但我從沒看媽吃過，那時我是并沒在意這個問題的，只是吃著爽。現在想想，媽恐怕一口都沒吃過吧。
她把最好的全都留給了我們，在我們面前，她始終笑容滿面。甚至一度給我造成這樣的錯覺，媽是不會生氣的。
從小到大，她沒打過我們姐弟三人，也沒罵過。不是我們有多乖，而是因著她的愛和耐心。
在我們那個小鄉村，上學是件極為艱難的事。從小學起，我們就要跑很遠去上學，交通也不方便，只能走路或騎車。我曾經的那些小伙伴，很少有能讀完初中的。一方面源于自己的懶惰，一方面因為家里的不支持。
媽卻不同，她雖總共只讀了四年書（后來也是因為家里的原因才輟了學），但她相信讀書改變命運的道理。每次開學，那幾百上千的學費，都是對我們家的考驗。媽知道多少錢后，也不說話，穿衣出門，很快便帶著錢回來。在我印象里，我家很少不借錢，直到前幾年才把債還清。
媽為了我們上學，從二十幾歲便五點起床做飯，姐弟三人，小學初中，前后二十幾年。每天早晨我們都能吃到熱乎乎的飯菜。雖然是粗茶淡飯，但那味道死至也絕不會忘。
05
媽是家庭的支柱，是我們心靈的引路人，要不是她的庇佑，我們又怎能走到今天，來到此刻。
而如今，媽老了，再也不復當年的榮光，但她還在我們身邊，她的愛還在我們身邊。
回去的路上，我無比自責，憤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我給媽撥了幾次電話她都沒接，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擔心她坐錯車，擔心她走錯了方向。
后來她打來電話，告訴我說她上車了。
我問，沒坐錯吧。
她說，沒有，我問了好幾個人呢，錯不了。
我說出站時跟著人走，我哥在出站口。
她說放心吧，丟不了。
放下電話，我才感覺一絲寬慰。同時也感到慶幸。
我慶幸我終于醒悟了，慶幸我醒悟時媽還在，身體還健康。我還有時間去彌補。
媽，曾經是你為我遮擋了風雨，讓我茁壯成長。如今，該是我為您遮風擋雨的時候了。我會陪伴您從從容容，快快樂樂走完這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