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小李子，你聽說了嗎？”馬浩宇趁寒冰掌轉身板書的時候，用課本擋著悄悄地說，“咱們王校長被抓走了，還有成天跟著他的劉會計。”

“什么！”李章文剛開始以為聽錯了，不過看著馬浩宇一臉認真八卦的表情，他幾乎相信了，“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爸說的。”馬浩宇臉上浮出一絲驕傲的笑容，“他還讓我不要跟別人說。”?

馬浩宇喜歡說話，特別是上課的時候。他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一般李章文都會第一個知道，當然還有小雪和曉雯。

“那你爸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爸最近接了做咱們校辦廠的鋼棚，聽校辦廠的人說的。”

馬浩宇爸爸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總是跟著項目在各地轉移，就像牧民遷徙一樣，每換個地方都把整個家帶著。今年公司派他來這個鎮，主要蓋一家燈具企業的辦公樓，順便也接一些小項目。馬浩宇和媽媽就跟著他爸爸一起來到這個鎮，馬浩宇轉學到鎮初中，她媽媽在服裝廠找到了一份裁剪的工作。馬浩宇告訴李章文，他爸媽工作都很忙，連和他說話的時間都很少，而且他一直擔心什么時候他又要搬家了。

“我也聽說了。”曉雯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加入，她側臉輕聲說道，“看來這個事情是真的了。”

“你聽說什么了？”馬浩宇追問道，他很高興自己的消息得到驗證。

“聽說校長和劉會計收了別人的錢，被上面發現了。”曉雯用課本擋住整個腦袋，壓著嗓門說。她平時嗓門很高很尖，大家都打趣她是個唱女高音的胚子。

“對對對，我爸也是這么說的。”馬浩宇有點興奮。

“送錢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你爸呀？”小雪突然間說了一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

“才不是呢。我爸才不會干這種事呢。”馬浩宇提高了分貝，一臉嚴肅。

“啊嚇！”李章文一聲咳嗽，三個人連忙都噤聲了。這一聲咳嗽恰到好處，讓馬浩宇免收了寒冰掌之苦。

（2）

一九九七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很多劃時代的大事。

年初春節的氣氛還未散盡的時候，傳來了偉人逝世的噩耗，學校暫停了半天課程，舉行悼念儀式。所有人搬了凳子，坐在操場上，面對半降的紅旗，聽廣播里傳出的哀樂和悼詞。那天的天色陰沉，所有同學的心情都和天氣一樣陰沉，他們對于這一切還懵懵懂懂，但是哀傷直接感染了他們。

小鳳和小梅和其他寄宿的同學，在之后的一個夜晚，一起在操場上觀看了劃過黑夜的掃帚星，就是特別大的流星。

沒過幾個月，電視一整天直播香港回歸，這次學校沒有組織統一觀看，大家都是之后陸陸續續看到了一些重播的片段。唱國歌，升紅旗，而且是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那段時間學校里都帶著喜氣，好像家里娶媳婦，前前后后要張羅幾個月，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帶著這種喜氣。

不過大家對于這個遙遠的東方之珠完全沒有概念，當娜娜跟大家說這個地方就是拍《天龍八部》的地方，大家馬上就都明白了，因為幾乎每個人每天吃完晚飯，都會準時坐在電視機前，等待喬峰和他的兄弟們上場。

又過了幾個月，很多報紙上開始描寫一場金融風暴，基本上每天都有新的報道，有時候直接鋪滿整個頭版。老師們比同學們更早感受到一種暴風雨快來臨的氣氛，不過過了幾周，在發現生活并沒有什么改變之后，大家又都平靜了下來，這就像夏天午后，遠處烏云密布，不斷傳來雷鳴和閃電，家門口卻一滴雨都未落下。

這都是在一九九七年發生的事情，不過對于一個鎮上的學校，這所有事情加起來也沒有一件事情的影響一半大。

這件事情就是王校長和劉會計的事情。沒有人說得清楚到底他們有沒有收錢，到底真相是什么。他們都離開了學校，自從那天馬浩宇說了傳聞之后再也沒有出現。一段時間之后，大家開始停止談論這件事情，就像過年時候放一串長鞭炮，響很久，突然放完了，只留下空洞的回音。

（2017.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