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從倫敦港出發到了上海的黃埔碼頭，又從上海換乘火車回到揚州，此時已經離清蓮去世兩個半月之久，整整兩個多月，清泉的心都籠罩在失去母親的悲痛之中，游輪獨自在太平洋航行，他的心也孤寂地在痛苦中徜徉，偶爾他會想起同學兼室友勞倫斯，一個漂亮的倫敦小伙子，想起他們共同蕩舟在康河上，一起吟誦徐志摩的“再別康橋”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失去母親的悲痛，和勞倫斯離別的愁緒一起涌上心來，讓他渴望變成海上的白鷗，和自己的愛人自由地飛翔在高空。

“再見了，泉，這一去，我不希望別的，只希望你能平安”他想起了勞倫斯送別時說的話。現在他有些后悔，他當時應該更自私些，央求勞倫斯跟他一起回國的，這樣，他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孤寂，無人訴說心中的苦痛。

勞倫斯啊，多想跟你一起誦讀我們最愛的詩，再去看看莎翁的戲劇，希望你我早日重逢，他在心里默念著。

到了江都火車站，已經有管家王叔攜司機在那里等候。

“老爺就算準了時間說少爺這幾天回來，昨兒就讓我們來這里候著呢，少爺，你這一路可好。”老管家一邊幫忙提行李，一邊熱情地道。

“沒了媽，能有哪里好”一向好脾氣的他突然就生了氣，母親沒了，他總不希望別人在他面前提自己的父親，一個喜歡掌控一切的人物，一個讓自己想要遠離的人。現在疼愛自己的祖父母和母親都不在了，回去就只能面對著空落落的大房子和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父親，想想都覺得呼吸不順暢。

“少爺，你節哀啊。”管家突然抹起淚來，大概也想起了主母的種種好處了。

“王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發脾氣的”

“少爺，你哪里的話，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我剛剛太多嘴了。那咱們這回就先回山莊，夫人的墓選在茶園里，是她自己選的。”之前外出回家之前，清泉都會先去祖父母的墳前看看。

清泉點點頭，沒說話。王叔吩咐司機開車。

“少爺你有所不知，這兩天山莊來了兩位貴客，尤其是年長的那位，老爺可是寸步不離地陪著呢。”

“母親不在了，他倒有興致待在山莊啦”

“許是老爺想通過這種方式轉移失去夫人的痛苦吧。”王叔見又惹得清泉不快了，就趕忙道。后來，他們再無任何交談。

“直接進清園”他現在只想待在母親生前待的地方，而不想看見父親的那張臉。

“可是，老爺從昨天就一直在這里等著少爺回來，現在正在正大廳等著，兩位客人也一起候著少爺你回來呢，過會兒也該吃晚飯了。”王叔這次換了種說法，沒把客人放在主要的位置。

“那到吃晚飯的時候，再來叫我，王叔，你先幫我把東西搬到清園，我先去茶園看看母親。”

“少爺，你看天也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去看夫人，今天先去看過客人再說，這樣夫人泉下有知也該欣慰，自己教養出來的孩子到底是識大體，懂禮貌的，不會因為與父親有矛盾，就怠慢了父親的貴客。”

“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貴客，值不值得我禮貌以待。”清泉決定看在母親的份上先去見過客人再說，如果是跟父親一樣的人物，清泉則決定轉身就回清園。

昨天，為了迎接清泉回來，端誠和盛海都待在莊園里，沒有外出，他倆早早就在茶園散步，上午又一起去果園的亭子里下了會兒棋，下午在馬場騎馬。為什么不帶著明月一起，因為端誠說到時候由清泉帶著出來轉比較好，畢竟年輕人和年輕人能夠說到一塊去，還是怕明月跟他們老年人在一起覺得無聊，于是，明月就在小春的陪伴下待在室內，哪兒也沒去，后來小春提議說何不去清園看看，那兒有應季的花兒可以看。

進了清園，明月覺得自己像進了古代的皇家園林，除了有花，還養有鴿子，鹿，兔子，孔雀。里面的建筑雕梁畫棟，更有九曲回廊，臨水亭臺，每處房屋都有一個別致的名字，比如聽雪臺，西風庵，迎月閣，臨江軒，映泉樓，清苑。其中清苑是清蓮之前住的四合小院，清蓮走后，就一直緊鎖著，而映泉樓是清泉的個人工作室兼起居室，一樓是工作室，二樓是起居室，三樓則是收藏室，有名人字畫和名樓照片。映泉樓前面是一片荷塘，荷花盛開的季節，清泉會在這里畫荷花。因為這是清泉的個人空間，他不在的時候，也是鎖著的，其他的房間，門都是半開著的，供客人游園的時候歇息，喝茶，園內四季都有園丁仆人看守。在園內游玩的明月放佛走進了古詩的場景中，讓她沉醉不已。走到清苑和映泉樓的門前時，小春給她介紹了這兩個地方的特殊之處，并建議說，月兒姑娘如果想進這兩個地方看看，清苑怕是不行的，而映泉樓倒不是不可以的，等少爺回來之后就可以了，少爺人那么好，一定愿意讓月兒姑娘進來看看的。

昨晚晚飯的的時候，端誠了解到月兒去了清園，并且很喜歡，就笑道：月兒既然很喜歡，以后就住在那里怎么樣，那里有個迎月閣，和你的名字倒很相稱。

“何苦來，喜歡的話，白天就進去看看，住進去還要折騰小春他們去拾掇，太費事了，而且吃飯的話，還要跑來跑去，總不能為了她一人把飯菜端過去。”

“是啊，葛叔叔，我住這里，離您和爸爸都近，挺好的，白天去清園看看就好了，也沒必要住進去。”

見父女倆都是強烈拒絕的樣子，端誠也不好再說什么。

“老爺，少爺回來了”明月正陪著盛海和端誠在大廳里喝茶，聽到孔嫂喜滋滋地來報。

接著明月就看見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走進大廳，年輕人一副疲憊的樣子，身穿洋氣的棕色格子馬甲，棕色西褲，黑色皮鞋，脖子里還綁著個蝴蝶結，年輕人走近時，明月發現他眉宇間似乎藏著萬重心事，他望著客人這邊時，并未把目光落在客人身上，而是客人身后的盆栽竹子上，明月發現這個被稱作少爺的年輕人的確有莎翁筆下貴族少年的氣質，不，他似乎比貴族少年多一份沉穩。

“泉兒，你回來了。”端誠走過去，抱住清泉，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以示歡迎。

然后，端誠又向他介紹兩位客人，他總算把目光落到了客人身上，只是他看著客人時，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這笑甚至可以用冷淡來形容，為什么呢，明月疑惑了，為什么這位少爺見到自己和父親是這般模樣，和下人口中的少爺仿佛不是一個人。對了，他一回來就面臨著失去母親的事實，是不是因為太難過造成的，明月突然同情起他來。然后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他卻將目光又落在了后面的竹葉上。

儒雅清凈的學者和文靜秀氣的少女，跟清泉想象中的西裝貴客不一樣，看起來不是跟他父親同類的人，父親竟然還有這樣的貴客，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坐下來，準備一起吃晚餐。

就餐時，清泉很少說話，都是父親在問他國外留學時的情況，盛海也偶爾插上一兩句，表達對清泉年紀輕輕就外出求學，并且有不錯成績的贊賞，孔嫂在旁邊幫他們夾菜。

晚餐結束的時候，端誠道：希望清泉有時間能夠帶著月兒多出去轉轉，她來的這兩天都沒怎么出去轉。

清泉委婉地拒絕道：我現在沒什么心情出去玩，還是請客人自便吧，不過我倒是可以為客人寫一份江都游玩策略。還有，以后，我想一個人住在清園，待在母親生前待過的地方，請父親體諒，吃飯的話，也不用叫我了，就讓阿賴過去幫忙做飯就行了，況最近胃口也不是很佳，跟客人和父親一起吃飯的話，恐壞了興致。

“泉兒，爸爸也希望你能夠早日振作起來，不要總一個人悶在清園，還是多跟月兒出去轉轉散散心吧。”

聽到這話，清泉臉上一陣苦笑，為什么父親對母親的離世絲毫都沒有太悲傷的樣子。于是道：爸爸，我能不能單獨跟你聊上幾句。

“那去書房吧”

“盛海，明月，你們早些歇息吧”端誠說完就跟著清泉來到書房。

“爸爸，說句實話，媽媽的死你一點都不傷心嗎”

“傷心有何用，人總要向前看”

“那你愛媽媽嗎”

“愛”

“可我看不出來”

“泉兒，有些事情你以后會明白的，我對你媽媽不僅僅是男女之愛那么簡單的”

“我怎么覺得你對那兩位客人的關心都超過了對媽媽的愛了呢，如果足夠愛媽媽，你也不會在媽媽離世不久，就把他們請到家里，而且還讓我忍受著悲痛帶客人出去轉轉，你把我置于何地，把媽媽置于何地。”

“你媽媽離開之后，我覺得很孤寂，就希望有人陪著我，而你又遠在倫敦，所以就請他們來家里做客，而我與你明伯伯曾經是出生入死的戰友，這世界上，除了你，他就是我最親的親人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又如何，難道他重要到可以替代我跟媽媽嗎”

“你們對我同等重要。”

“同等重要？”

“是的”端誠堅定不移地說。

“如果在我跟他之間做出選擇呢”

“無法選擇”

“非要選擇呢”

“那我選擇你跟他的女兒結婚，這樣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我都有所寄托”

“爸爸，我明白了，你愛他”就像我愛著勞倫斯。后面的話，清泉藏在了心里，他知道現在不是說的時候。

“你說什么？”

“爸爸，你這些年一直都在跟一個人通信，不是嗎，每次收到那個人的信件，你都開心不已，那副樣子，就像是收到情人的來信。你騙了媽媽這么多年，現在又想來騙我。”

“你胡說什么。”端誠一下子動了怒，上前揪住清泉的衣領，就像揪住一根稻草。

“因為我跟你一樣愛上了世俗不允許我愛的人，從我走進大廳，看見你看他的眼神，我就感受到了，你們的關系不簡單，因為我也喜歡這樣望著我的愛人。爸爸，我們都是一樣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將來不要因為世俗阻擋我跟勞倫斯在一起。”

“我跟你不一樣，我最愛的是我的國家，我會為了我的國家奉獻我的一切，而且我和你明叔叔之間的關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將來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阻攔，前提是你要娶了月兒，并為葛家留下后代。”

“你想要的只是我跟她生下的孩子？”

“不，我還要你努力愛上她，就像我努力去愛你的媽媽一樣”

“可是，現在呢，你不還是沒愛上我的媽媽，依然愛著那個男人”

“不，后來我還是愛上了你的媽媽，不要再妄自猜度了。”

“那你把我當成什么呢，實現私心的工具，爸爸，不要逼我，我不希望有我們父子反目成仇的那天。”

“好，好，泉兒，我不逼你，算我求你，好不好，試著去愛月兒，一定要讓她為我們葛家生下一個孩子。”

“如果她不愛我呢”

“不會的，相信我，我也會幫你的，我相信以你的魅力，月兒一定會愛上你的。”

“讓她愛上我，然后娶她，最后生下一個孩子，這就是你邀請他們來家里的最終目的吧”

“算是吧，我有把握讓你們互相愛上對方。”

“可是，我已經有愛的人了”

“忘掉你的勞倫斯，去愛月兒，不然你和你的勞倫斯一輩子都無法見面。別忘了你去倫敦的錢還得我出，江都城大小官員以及商人都跟我有不錯的關系，如果我不放你出江都，你哪兒也別想去。”端誠終于在自己兒子面前露出在商場上冷酷的一面。

爸爸，你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你和那個男人的骨血連在一起，這樣你們就永遠不會分離了吧。你比我想象得還自私啊，我都把我的想法說得如此清楚了，你還是要我按你的想法去做事。你這么自私的人什么做不出來呢？如果不同意你的做法，你會做出如何恐怖的舉動呢，是否媽媽的死也與此有關呢。清泉突然背后一陣陣發涼。

然后，他假裝同意了端誠的提議。

“爸爸，我試試吧。”

端誠松了一口氣，想道：這孩子翅膀再硬，終究還是硬不過他老子的，努力讓他愛上一個女人，也是為他好，世俗容不下他的愛情，時代更容不下，愛上一個女人的話，就不會像我一樣遭受那么多的痛苦，這個女人的最佳人選就是月兒不是嗎？除了月兒，還有哪個女人可以跟我的后代結合在一起呢，我想不出別的人選了。目前，除了努力讓兩個孩子愛上對方，看來是沒別的辦法了。

第二天，清泉沒過來一起吃早飯。

“月兒，搬到清園的迎月閣去居住怎么樣？就當是幫我去陪陪泉兒吧，他現在心里很痛苦，需要人陪伴，他昨天還因為我沒露出太多悲傷的表情而責怪我，我再去陪他，也只會讓他心情更加不好，你跟他年齡相仿，陪他說說話，說不定能讓他很快好起來。”

明月望著盛海，仿佛是在問，可以去嗎？

盛海點點頭，心里卻在猜測：端誠莫不是想撮合兩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一直提出讓清泉陪月兒四處轉轉，到現在意圖更是越發明顯了，可是，順其自然不是更好嗎，過猶終不及啊。

當天上午，明月就在下人們的幫助下搬到清園去了，但是她沒有立馬去找清泉，她覺得清泉現在需要的是私人空間來消化對母親的思念。她要等過兩天再過去。

而當天上午，端誠又跟盛海一起去騎馬。

“盛蘭，我們結為兒女親家怎么樣。”

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樣。

“那要看兩個孩子的心意了，只要月兒幸福，我怎么樣都行。”

“你還怕我們葛家虧待你家月兒了不成。”

“母親，兒子來看你了，兒子當初要是沒有為了跟父親賭氣出國去就好了，那樣就會在你生病的時候陪在你身邊，也不會遇到勞倫斯，不會如此痛苦。”

而清泉一上午都在茶園清蓮的墓前，對她訴說著心中的苦悶。

嘰嘰喳喳的鳥叫聽來也是聲聲寂寞。

下一節：清泉要開始有目的的撩妹了，雷公會成為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