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結婚了，嬸嬸在朋友圈里發了一條狀態，今年冬天會不會很冷？因為我的小棉襖被人穿走了，女兒說沒事，穿走了小棉襖，還你個軍大衣。

前幾日妹妹新婚大喜，老爹赴宴歸來，我偷偷的問一句：觀禮的時候，你哭了沒？老爹一個正色，如臨大敵，挺了挺腰板，又挑了挑眉毛說道：沒有！我怎么會哭？老媽在后面偷偷點頭，默聲做出“哭啦”的嘴型，我微微頷首，表示心領神會。

不知道從哪一天起，老爹的淚點變低了。

看電視劇哭是最基本的，男女主角一相逢，便抽取紙巾無數，凄凄母子還未相認，單單起了個要見面的勢，回頭一看，老爹的眼眶早紅了。看到傷感的環節，我默默的扯著紙巾，媽一張，我一張，媽一張，我一張，媽一……咦？突然一雙厚繭子的大手伸了過來“給我一張”。

我一下子樂了起來：“老爹，你竟然哭啦？”

老爹趕緊從沙發角上起身換了個姿勢又重新坐下：“啊，沒有，最近有點感冒。”

有一天的節目著實不是傷感的菜，垂髫小兒快言快語，童言無忌實在樂呵，我笑的花枝亂顫，卻見老爹神情肅穆、嘴角微抿，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我急急的問道：“老爹你咋了？”他眨了眨眼睛，恍然回神般輕輕吸了吸鼻子 ：“哦，沒什么，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不禁好笑，"爸，你當年真的能夠大回環轉好幾個圈么？"

"那還有假？你爸當年，可是鐵骨錚錚硬漢一枚！值班站崗27個小時都是毛毛雨級別的！"老媽又蹦出來，替我爹憤憤不平。

話雖這樣說，但這兩年來，老爹的淚腺確實豐富了不少，有時候說著說著話也會哭：“你徐大伯啊，和他閨女可好了，下午我去畫室，人家兩人頭對頭的在案板上默默的畫畫，哎呀，可好了。”眼看著又要紅眼，我趕緊補上一句：“老爹，我重拾畫筆怎么樣？”老爹一個抬眉，收了收情緒說道：“哦，可以啊，你想畫什么？”“嗯，工作太忙，想先畫畫水彩過渡下，有空再研習別的。”

“可以，畫水彩的話，XX和XX都畫的很好，你好好練練也是不錯的。”老爹打開手機，開始批閱朋友圈，又恢復到熟悉的沉穩做派，眼也不抬的說道“但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努力呀！”

我點點頭，正暗自竊喜把這段傷春悲秋給截胡了，老爹忽然又幽幽的小聲嘟囔一句：“還是畫畫好，不然我老了以后，家里那些畫你都不懂，多可惜……”

我瞬間征住了，隱隱感覺對不起老爹。

知乎上有個問題是這樣的：與父母學習同一專業是什么樣的體驗？

底下的回答熱鬧非常，有說“要花更大的努力才能獲得其他同齡人工作以后的獨立感”的，有說“任何形式的家庭聚會最終都會被開成疑難病例研討會”的，還有說“家庭關系很容易就演變成上下級關系的”……作為知乎的小透明，我是這樣回答的：

其實我倒是挺羨慕你們的。

我老爹是個畫家，雖然我從小耳濡目染的，也很喜歡畫畫，但到了該做選擇、老爹征求我意見的時候，毅然決然的放棄了畫畫這個行當，so，現在在做一份非常無聊的工作。

所以每次老爹提到他同事跟他女兒一起寫生作畫快意人生兩眼放光的時候，我都會覺得一萬個對不起他。

從小到大，老爹都沒有勉強過我。

我說，爸爸，寫字是干什么用的？畫畫是干什么用的？你為什么總在練習？我和你一起好嗎？

我說，爸爸，課業太緊張了，我不想練字了，只學畫畫好嗎？

我說，爸爸，我不想考美院，把畫畫當愛好好嗎？

爸爸總是說：“好的，寶貝，你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

每每聽到這句話，老爹就會默默的走開幫我準備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有的時候我也會疑惑：“爸爸，你總是答應我的要求，不怕寵壞我嗎？”

老爹笑瞇瞇的對我說：“哦，因為我相信我的閨女呀！你雖然看著柔弱，主意向來很正的。路是自己走的，我不能幫你做決定，但只要你想好要怎樣走下去，爸爸一定會全力支持你。再說了，寫字和畫畫都是件很神圣的事情，勉強為之，倒不如不去碰它，否則就是玷污了這份神圣啊！”

很久以后，我在網上看到那張“父親淋雨，但給兒子打傘”的照片時，突然就想起了老爹。路，我自己選，自己走，他不能抱我背我，但是，絕對會奮不顧身的為我遮風擋雨。

我曾經離他那么近，近到只要父親稍稍壓迫一下，就可以很順利的讓我和他經營同一份事業，可是他沒有。他就靜靜的看著我離開了生我養我的小城，看著我選擇了一份與他的事業毫不相干的工作，看著我嫁給了一個遙遠的愛人。

看著我，離他越來越遠。

他從不干涉，哪怕周圍人一片惋惜。在他眼里，我選擇的路，就是最好的，我想走的路，就是我應該走的路。

在婚禮上，老爹把我的手輕輕的放到大路的手上，然后淡淡的說，從此以后，交給你了。

奇怪的是，當時的他，并沒有哭。可是轉身之后哭了沒有，我不知道，因為我已經牽起大路的手，向前走了。

這世上啊，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

婚禮結束后，小洋跑過來偷偷跟我說:"你爸真勇敢！"

"怎么了？"

"竟然有爸爸牽著手交給新郎這一環節！要是我和小熊的婚禮上有這一個環節，我爸非把小熊吃了不可！"

聽完這話的我瞬間淚奔，只得隨意叉開話題佯裝無事。神經大條的我啊，是有多殘忍！怎能同意司儀設計這樣一個環節？

世人常說，時光啊，你慢點走，讓我的父母老的慢一些，再慢一些吧，可實際上，主動逃離他們的，正是我們自己。父母在我們的一次次遠離中背了白發，遠了繁華，而我們，往往后知后覺。

有一天雷聲大作，看到喜歡的網紅媽媽紅衣芭蕾寫了這樣一段話：

第二天到了辦公室，我問大家，昨夜被雷聲吵醒了嗎？大家紛紛說醒了醒了，剛剛做了媽媽的一個姐姐喜滋滋的說：“昨天那么大的雷，我還怕我家寶寶會害怕，緊緊抓著他的手，沒想到啊，他睡得沉沉的，多大的雷都打不醒！”

然而也許有一天，這孩子一個人在雷電交加的夜晚醒來，他驚嘆道：“還有這么響的雷啊……真是第一次遇到。”這時，他發現，他不再是個雷都打不醒的孩子了。

一天天的，我們正在離父母遠去，在我斷奶的時候，在我學走路的時候，在我上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的時候，在我工作的時候，在我牽起另一雙手的時候，在我每一次掛電話的時候，甚至，在我出門買油條的時候，在任何一個我不自知的時候。我一次又一次的說著，“媽媽，再見！”“爸爸，再見！”他們也就笑著說“寶貝，再見！”“路上慢點，再見！”

我很少回頭看看，有時候是忘了，有時候是不敢。但是，我知道，不管何時，不管走多遠，只要我回頭，他們就總在那里。

這年生日，我自己做了一本照片書送給老爹，里面集結了從小到大寫他的文章和一些普通生活照片，書的扉頁，我鄭重其事的寫了一篇序言，原文如下：

我不擅長收納，這你知道的，當然嫁人之后有所好轉，雖然效果也不甚明顯。因而此刻，想要梳理曾經對你說過的話，顯得尤為困難，就像小時候，你總讓我在各種場合給你寫序，我便完成作業一般的，總想要交一份自認為不錯的答卷給你，于是便有了那些貌似華麗的辭藻、自以為高端的對仗和不知道哪里看來的引經據典。即便如此，我以為我寫過很多，然而我沒有，我總以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卻發現遠沒有你為我做的萬分之一多。

媽媽說，你老爹看完，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