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的生活非常規律，從每年魂晶生長期開始，她就會在圣山里待滿九個月，每天她能夠和魂晶共鳴的時常至多是三個小時，在這個時間之外，作為夏沙圣女，她還有繁重的課業。包括但不限于夏沙汗牛充棟般的歷史文書、歷代法典、祭司院的規條、修辭文法、各國語言和國際政治等。

九個月之后，等到每年的豐收祭一過，艾爾就可以自由出行三個月。

只不過，理論上是如此。艾爾的出行依然要向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夏沙當今的國王賈丹·澤曼報備。

他們共同的父親羅丹曼·澤曼在執掌王權之后沒兩年，據說是患了腸道疾病，很快就去世了。

那一年艾爾只有十三歲，國王因圣女年幼為由，匆匆傳位給了自己跟前妻所生的兒子賈丹。

自此之后，她這位兄長就對自己一直有所忌憚，他擔心等艾爾長大，會像前代女王一樣，聚攏了民心，跟他奪權。

所以，這次出行她費勁千辛萬苦避開賈丹的眼線，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等回到夏沙，還不知道賈丹會用這事來做什么文章，在民眾眼前如何渲染。

艾爾想及此，用沒有底氣的聲音說：“嗯，可能我待不了太長時間。”按照女王所說，看到鑰匙之后，她希望能盡快離開。

接著，她轉了話題，問西門導師說：“您來這里是做什么研究？”

西門導師說：“實不相瞞，我是為了‘鑰匙’而來。”

鑰匙……宇宙將會迎來終結，只有進入阿哈瓦之門才能得到拯救，而鑰匙就是唯一能打開門的關鍵。在那里，魂晶的秘密會終被揭曉。艾爾這兩天這句話聽多了，已經會背了。

西門導師說：“我給你們看一下我的初步調研成果吧。”

說著，他左手微動，投影出一個全息影像操作屏，他一邊操作一邊指著懸浮在半空的小機器人說：“這是我的AI，叫‘透透‘。

我來的這半年，用它掃描記錄了西木提哈克族的各種壁畫和古籍。有些重要的內容我已經翻譯完成了，其它一些內容類似，不過，我還沒有來得及翻譯。”

“透透”，這個名字也太有童趣了吧。看不出，西門導師這么嚴肅的人，給AI起名字卻是這個風格。艾爾在心中想著，沒敢言語。

很快，透透“臉上”的一個鏡頭朝著面前的空間，投影出了一大片互相對應的圖文資料。

艾爾和伊里斯專注地看了起來。

西門導師一邊給他們展示，一邊講解道：“西木提哈克族的歷史非常悠久，他們全族對文明和傳承的守護非常用心，即使遇到文化斷代，但是依然能從一小撮人保留的文字資料中接續上，這非常難得。“

艾爾點頭表示理解。

西木提哈克族保留的文獻中，最重要的就是關于鑰匙的預言。艾爾來之前本來以為這會是不輕易示人的秘辛，可誰知，西木提哈克族把這個內容雕刻的到處都是：壁畫、文字、墓穴、石碑、殘卷……

“當然了，每個歷史悠久的民族都有自己的創世傳說，“西門導師繼續說，“但是，他們族的預言卻非比尋常，很有特色。他們預言中提到的事件可以根據星軌計算出準確發生的時間和地理位置。而且，他們的星軌非常復雜，我都是靠著透透幫忙演算的。“

聽到這句夸獎，透透臉上劃過兩道亮藍色的亮光，組成了一個驕傲的笑臉。

艾爾：“……”這是什么富有童趣的AI設定。

只見西門導師指著兩排對應的表格說：“他們族留下的資料中提到過近兩千個預言，我翻譯整理好的有四分之一。“

艾爾看過去，越是距離現在的時間越近，相關的證據和資料就越充分。看來這半年西門導師沒少忙碌。

“根據我查驗過的內容，他們的預言還沒有錯過。“學者向來講究嚴謹，沒有驗證過真偽的結論，從不亂說。

艾爾不禁想道：如果把預言已經發生的部分全部驗證了呢？如果都對應得上了，是不是說，關于宇宙毀滅的預言也會是真的呢？

西門導師是按照文獻的內容倒著查的，換言之，預言的內容寫就于千年之前，即使到了如今還能準確應驗的話，這件事情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西門導師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有發現他們的預言如此精準，直到一年前，我們空間站收到西木提哈克族的來信，他們提醒我們一顆行星碎片會在半年之后跟我們空間站的軌道相遇。我們的人當時為了以防萬一，就查了周圍的環境，不過，根本沒發現有隕石或者類似的東西。“

“結果你猜怎么著？“西門導師看了艾爾和伊里斯一眼，接著說下去：“三個月之后，一顆氣態行星遭到隕石群撞擊，改變了軌道，然后，因為引力場的變化，附近一顆行星碎片也被改變了運行軌跡——這就是他們告訴我們的那顆。”

艾爾驚訝地和伊里斯對視了一眼。艾爾不認為西門導師在說謊，因為要查證這個事情太容易了。

西門導師搖了搖頭，說：“事實擺在眼前，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下決心一定要來一趟。結果，如你所見，不查還好，一查就再也容不得我忽略了。”

艾爾和伊里斯聽著西門導師的話，就像學生聽老師講課一樣。

這個時候，西門導師卻看向艾爾，他說：“圣女殿下，我知道你來這里是為了什么，女王也和我說了你見到的景象。如果這是真的，很可能，你見到的就不光是跟夏沙有關，而是和整個宇宙都有關了。”

最后，艾爾、伊里斯和西門導師隨意說了些什么，暫時離開了。今天她得到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一些時間沉淀。

四下無人的時候，艾爾對伊里斯用夏沙語說道：“他們的話可信嗎？”

伊里斯是一位心緒共鳴者，只要他開啟自己的共鳴能力，就能很輕易地感知他人的情緒，如果他愿意，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對方的心情。

而艾爾作為圣女，她能感知到近距離內有人開啟魂晶共鳴的能力，因此，她知道無論是女王在講話的時候，還是西門導師在說話，伊里斯都在探查他們內心的情緒波動。

雖然這不是測謊機，知道對方有心情但是對于造成該心情的原因也有誤讀的可能，但，畢竟多了一層保障。

伊里斯說：“女王的心情中，有誠懇、期待，還有一絲焦急。”他想了想，然后補充說：“那種焦急就像一個人在看驚險電影，明知道是安全的，但是，還會捏著一把汗。”

艾爾：“……”這算什么事兒呀。

伊里斯接著說：“西門導師嘛，擔憂中又伴隨著興奮。不過可以理解，一位學者如果發現了驚天的內容，很可能會按耐不住假設被證實的興奮。”

艾爾也是無奈地搖搖頭。

伊斯力看了看身旁女孩無奈的表情，說道：“殿下，你打算怎么辦？”

艾爾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的監察官大人，這里沒有外人，還是隨意一點吧，我今天真是覺得好累。”

伊里斯溫和地笑了笑，說：“不要著急，如果你需要留在這里多一些日子，我可以動用波洛涅斯那邊的聯系，讓國王不要煩到你。”

艾爾抬頭看了看伊里斯，這個歐珀族的男孩就是當初“401孩童事件”中被當作宦官獻給波洛涅斯先帝的，也是后來最早回到夏沙的一批監察官。

細算起來，兩個人已經認識快十年了。艾爾本來想著，這些歐珀族的人即使把她當作仇人，那也無可厚非，畢竟是整個夏沙帝國對不起他們，欠了他們還不清的債。

雖然監察官是“服侍”圣女的人，但是，誰都知道他們是波洛涅斯皇帝安插在這里的眼線，為的是不再重蹈覆轍，發生圣女和夏沙國王因為權力斗爭而殞命的事。

畢竟，波洛涅斯最不想損失的就是魂晶的產量。

但是，這個人卻從見到的第一天起就對自己體貼入微，詳盡周全地默默做著各種預備。

雖然夏沙國的人早已不把他們當成自己人，平時暗地里沒少對他們一眾監察官冷嘲熱諷，可是，伊里斯卻毫不在意，依然帶著夏沙人對圣女的一份敬重，全心全意地照顧著她。

艾爾感激地看著伊里斯，說：“戈莫卡女王說，尋找鑰匙的人應該快回來了，還是等看見了鑰匙再說吧。”

這個時候，歡快地腳步聲在石質走廊里響起，一個西木提哈克族的少年跑了過來。

這個男孩穿著一身帶有水分循環利用系統的束身甲，不過沒有穿外出用的長斗篷。他奔跑動作矯健，臉被太陽曬得有些黑，一頭長發編成了辮子，然后這一頭的辮子又和一些彩色的繩子、小珠子混編，束在了一起。

男孩用帶些口音的星際通用語說：“晚飯做好了，歡迎來吃飯。”

艾爾和伊里斯向男孩道了謝，跟著他往地下走去。另一個女孩則去叫了西門導師，也加入到回巢的隊伍中。

這個女孩的臉蛋上畫著白色的紋路，頭發上也裝點著和那個男孩一樣的小珠子。

西門導師已經來了很久，顯然這兩個小孩子跟他更熟一些。他們一路聊著，一邊往回走。

伊里斯一邊走，一邊問了那個男孩一句：“你們去尋找鑰匙的隊伍還需要多久才能回來呢？”

男孩聽了之后，嘆了口氣，有些蔫蔫地說：“這次的‘報信人’是達瑪科長老，他出去都快三個月了，還不見回來。”

西門導師適時地幫艾爾他們做了解說：“所謂的‘報信人’就是族里最會推算星軌的一批人，他們會按照預言去到事件發生地，再帶回信息——這就是報信人稱呼的由來。”

男孩聽著西門導師的話，不住地點頭，說：“可不是么，達瑪科長老的星算是全族里最棒的。所以，我才有點擔心。他們每次都是直達地點，也能很快返回。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離開這么久。”

西門導師繼續問道：“你知道他這次大概要去哪里嗎？“

男孩說：“我雖然不知道精確地點，但是我知道他們要去找鑰匙，而且，要穿過饑餓沙漠，去偏遠地帶。“

饑餓沙漠是這整片沙漠中的至極危險之地，即使是老道的沙漠游俠也會選擇避開那里。

因為遇到災害之后甚少有人生還，那片地方就像吃人吃不飽一樣，所以有了這么一個可怖的名字。

西門導師安慰男孩道：“也許是鑰匙太大了，他們搬運有些困難，可能再有幾天他們就回來了。“

艾爾在一邊想，的確，要穿過環境惡劣的沙漠，一般的路上運輸設備根本無法使用，而西木提哈克族又實在不擅長空中飛行器技術，他們也只有地下生存科技還算可以。

他們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通向地下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