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緒開/文
初秋風(fēng)爽，氣清天朗，一掃溽暑黏悶，令人心疏闊蕭淡，憬然起山游之意。乃作河山之游。
山門闊大高聳，兩闕假石真松，藤蘿蕩壁，翼然若翔。其北一廣場，砥平若蕩，大可走馬，乃截山彎圈而成，東南懷海抱暖，日照濺光，紫氣氤氳。其背山截落處有一水塘，大不盈畝，水清魚游，荷葦翠茂，有明水順山而落，珠玉濺霧，激水有聲，水旁豐草孕蟲，翠竹若簇，風(fēng)過起聲，天地聲籟若和，暗合山水韻勢，頗具匠心。
坡麓勢緩，山勢揮翠，若擺裙袂，翠褶紋皺粲然，豐草峻樹，流青淌綠，風(fēng)過若翠縠水漾，暈蕩遠(yuǎn)去。路蜿蜒若羊腸曲線，一路林樾清風(fēng)，蟬鳴激和，雜花映路，風(fēng)碎幽香。松滿坡動影，間有裸根探崖、虬枝壓谷，松針青碧逼眼，松紋鱗起疊韻、道意蒼然。又有幽花獻(xiàn)媚，狹草破霧，天風(fēng)過頂而幽聲傳林，一派窅窅蕩蕩綿邃野趣。
路轉(zhuǎn)若直折，道旁有山神廟，入山之人皆壘石為香，虔誠禱拜，據(jù)說能保平安，且極靈驗。又有古寺遺跡，然蕩然難尋，新建寶篋塔拔地矗然，尖頂直上刺天，寶篆箓文流轉(zhuǎn)，金漆粲然耀目，日光斑斕中有霞光萬道迸散，若佛光暈輪氤氳，明滅倏閃，風(fēng)鈴激音散澹，若有若無，遠(yuǎn)處林澗沖石，水聲泠泠，風(fēng)過霧起，若有梵唄陣陣、佛唱聲聲，余音繚繞，渺渺難尋……抬眼極目，煙霧縹緲中有峰頂聳然石立，若觀音坐蓮，蓮瓣似開欲放、筋紋若現(xiàn)，而觀音雙手合十，面南而向，前有一石，尖頂敦基，似為靈山縮涵。風(fēng)過眼波蕩，恍惚間見觀音衣紋流蕩，而日光穿霧，散點峰頂，有青光紫氣明滅，該是觀音眸眼開闔，佛光韻閃瑩瑩吧……而望海峰下，有硬翎翅羽颯然，尖喙啄天，昂首嘶鳴，灌木簇草若青羽，風(fēng)過流光，怒摶蓬然若起！河山遠(yuǎn)觀若臥佛，仰面噓星捧月，此處有觀音坐蓮、金翅大鵬，亦是當(dāng)然應(yīng)然之事了。
因主峰常隱云霧中，河山古號青云山。宋元年間，道教大昌，因此山為附近諸峰之首，背依泰沂，懷抱東海，又能北望仙嶗、南瞻云臺，且終年仙霧繚繞、祥云蓋頂，時聞鳳鳴鶴唳，數(shù)見鹿影靈猿，故此地道事繁盛、聚散如云。據(jù)傳當(dāng)時峰下有道觀，盛時有道士二三百人，往來作息，聚散如流水，因路險仄，皆猿攀鹿行、援樹飛崖。至今山頂有遺跡，斷垣殘瓦偶見，荒草落落、野葦蕩蕩，早已不復(fù)昔日盛景了。然猶遺一大石磨，直徑近五尺，重能數(shù)噸。而如此巨大之“仙碾”，到底磨碎了多少歲月光影，又能流淌出多少仙風(fēng)道意呢？今山間時起仙霧，峭壁蒼巖多孕道紋，抑其孑遺歟？又有一泉如巨眼，水盈僅能掬，淺可見底，雖年湮代洇，卻終年不涸，號“河山神泉”。泉水清明，凝耳諦聽，似能神會星月過影、歲月瀝聲。掬飲甘甜，似能澡雪精神、道韻充身，一時有飄然若舉、神清氣爽之意。遠(yuǎn)觀“觀音坐蓮”“大鵬展翅”諸峰，神運(yùn)仙風(fēng)道意，此山道紋暗蘊(yùn)，佛影梵音縹緲，雖無道觀重檐、巨廟大寺，洵仙家之勝境，佛意之孕景！
南麓山脊有靈官殿，東行約二百步，有懸瀑如練掛天，喧騰大聲，不聞人語，噴玉濺雪，逼風(fēng)化霧，蔚為壯觀。水瀉如洪，披散擊石為溪，淙淙遠(yuǎn)去，河山為眾河之源，或由此謂。峰下南北各一巨石，渾圓如球，名為“球石”，磊落欹倚，風(fēng)來欲滾，人行其下，逼魂壓影，心怵惕不敢久佇。復(fù)東行，有亭卓犖孤立，名曰“望海亭”，四柱對挺，柱上有挑角飛檐石板，亭頂為云角形石板咬嵌而成，亭尖蓋石呈蓮花型，蓮瓣敦厚，古樸蒼然，臨風(fēng)欲旋，栩然若動。亭角四面各有題詞，東題“望海”，西書“瞻岱”，南嵌“觀風(fēng)”，北鉤“仰辰”。亭內(nèi)原有一鐘，重逾千斤，壁厚腔大，聲能振林越、穿峰巒，落飛鳥日影，方圓十里，霞光冥暮中，時聞嗡鳴。亭后石壁上有明萬歷知縣李文星詩：
一上高峰破大荒，嵐光秋色并蒼蒼。
壁懸仿佛開屏障，地廣依稀見海洋。
泉瀉山腰凝石乳，天橫洞口漏斜陽。
漫將斗酒豁飲恩，云外飛鴻任渺茫。
詩蒼茫大氣，胸中眼前俱丘壑。山水能滌精神、闊心胸，清骨明眼，古有所謂林泉風(fēng)致者，或此之謂歟？
山腰路旁，一瀑如束素，空落如懸，晴空響雪，喧虺若騰，雖無噴云撼雪之勢，亦錚錚如劍鳴。所過崖壁水浸，蒼苔暗濕，水薄霧簾，幽翠暗綠，明滅若閃。兩旁落處，灌莽封崖，草長捧露，幽花浴霧，風(fēng)過珠落，點墜錚淙。遠(yuǎn)觀碧落若翠絨，中懸晶素，白鳥振翮，風(fēng)過輕漾霧暈，縹緲若仙境。其下有泉盈丈，號“叮咚泉”，上距瀑落幾五十步，山曠風(fēng)靜，凝耳諦聽，于瀑喧渺遠(yuǎn)處，有聲點落，若疏針擊玉，如斷風(fēng)撫風(fēng)鈴，又若稚手點素弦，叮叮咚咚，疏密無律，聲瑩澈晶脆，幽渺斷續(xù)，時有回聲，泉號“叮咚”，抑由此耶？水寒冽清澹，一無點滓，砂石璘璘盈底，圓潤若玉，觸目柔滑，令人不忍移眼。風(fēng)過水皺，光影落石，栩然若白玉起霧，緲緲難尋。泉幾盈丈，如掌冰素心，一目了然，然總覺心中落落若有所缺，沉心細(xì)繹，乃覺泉中竟無條魚晶鱗倏忽瞬游，似一缺，忽思及“水至清則無魚”之訓(xùn)，不免釋然。忽眼底紋動，沙隙鱗節(jié)微移，細(xì)觀乃見尾蝦扁薄逼細(xì)，晶明瑩澈，透體竟隱見砂紋，倚砂微憩，竟隱然若無，忽屈節(jié)努體，彈跳一躍，鬣須微動而水波不驚，洵驚心眼。介類潛陽而魚腥無滓不活，乃知山泉洞水往往有蝦無魚，乃山瀝髓無滓之故。泉清甘冽，濯手掬飲，覺涼驚精神，透骨滌髓，能去濁清新、雪凈心胸，乃知山泉有靈，洵能養(yǎng)林下風(fēng)韻。“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山水具仁智之體，古之賢者君子，心凈無腥滓，和而不同，不比寡友而避世山林者洵多，或由此也。濁水中能活，山水凈涼無滓亦能獨存，此蝦八足兩螯，兩兩相對，若人手足。五為天地生數(shù)之極，十為天地成數(shù)之終，蝦乃水族得天地五行之全者。水族多陰寒濁滯之質(zhì)，而蝦獨具溫陽之氣，又鱗介須翎若龍，靜時伏匿而動若閃電，動則一往無前、絕無旁歧，不若“橫行公子”之行無正道者。天地大生，萬物森羅，得五行之全、懷陽抱質(zhì)而無偏受者，乃能潛合天地之心、大道之體。山水能養(yǎng)韻，動植皆然。觀此，則蝦乃水族中能幽能潛，能動能陽，抱溫陽而能合天地之道，亦水族中之君子也。
半山勝景，俯瞰仰觀，萬峰聳脊，起勢崚然，亂石疊卵，若鱗介橫迭，蒼然起韻。谷底幽壑處，萬松摶碧，雜樹生青，煙嵐微起，幽緲若暈。雨后山頂，云霧時起，縹緲隱現(xiàn)，時有游光耀彩閃滅其間，抑山體有靈，亦能潛陽暗溢耶？昔與友秋游，亦在此處，時惟初秋，萬木未黃而初肅，晴空飄云若絮，忽見游光若細(xì)龍肥蛇，自北之南，掠空而過，蜿蜒曲游光閃，亦不甚疾，至南山落松下而沒，嗒然若有聲，當(dāng)時瞠目，詢之友人，亦不知為何物，細(xì)心思繹，不能解，乃知造物之奇，不能以意忖度也。今觀山脊如龍，蒼石若鱗，而霧起光落，知山體有靈，必能潛陽抱暖，暗孕萬物。抬眼遠(yuǎn)眺，倍覺此山嫵媚多姿，靈韻潛流，大合心意，乃欣然拾階，迎峰而上。
眾峰攏聚，如眾星拱北辰，兩峭峰夾峙對開如屏，主峰面南當(dāng)門矗立。峰皆崔巍，龍勢沖天，危崖壘石，風(fēng)來若動，洵驚魂魄。其間灌莽星閃，碎花偶露，而壁崖鱗爪蒼然。諸峰皆西北傾，暗合“地陷東南，天傾西北”之大勢，洵膠島東南之屏障，東海臨堤之鎖鑰。石罅隙紋理累然，橫旋石骨，洇髓切脈，不知夕陽幾度，磨蝕時光幾許，歲月天荒之痕，疊迭可見。仰望千層石階盤盤，順直如箭，直射峰懷山心。人心欲直而山水欲曲，此不知何人設(shè)計，大不懂山水堪輿，慕泰山天梯而欲效之。不知泰山天階乃緣溪谷傍山側(cè)而上，又有南天門樓闕頓挫，毫無箭沖玉皇主峰之意，不惟氣勢驚目，又能鱗次山軀，大增峰色勝景。山能納風(fēng)藏水，乃能孕靈毓秀。而此路階直上箭射，豁山懷抱無余，好在階中段有巨石一頓，近峰腳又有木屋回廊二挫，稍能回勢一二。木屋西有泉如大盤，常年溢水瀝瀝，山懷若蕩，風(fēng)常緣階嘯突而無一絲留意，此泉又瀝山髓散失，山如有靈，必當(dāng)揾淚噓嘆。
昔聞有欲挫平喜馬拉雅山脈，引印度洋暖流入塔克拉瑪干沙漠，意欲沾溉荒沙、蔥蘢大漠而氧養(yǎng)天下者，此皆逞臆炫智、傲慢天地而瞽目無識者。不知天地造物，物各有宜，大漠荒城、絕域危地，亦皆各當(dāng)天地大勢之樞位而斡運(yùn)制衡天地，妄預(yù)其勢，不免有斷鶴續(xù)鳧之虞。天地大德，豈瞽目狂傲者可欺！而此山主峰腳下，有十根方形石柱，各雕繪圖飾，彎圈而排，欲臂攬諸峰，抱納天風(fēng)，稍能抱日藏暖，亦不幸中之一幸耳！
緣溪谷而上，至主峰下分東西蟠龍溝，今石階即位于西蟠龍溝。此溝昔巨石若濤，滾滾欲流，藏風(fēng)納水，瑩然草潤，乃此山懷抱之萬年心思，歷歷銘紋亙古日月光影，而今安在哉？階盡處，主峰當(dāng)門拔矗，勢若刀斬入地，影壓眉睫。藤蘿垂壁，石蒼然有古意氤氳。東行數(shù)十步，主峰拔峭，直刺蒼穹，前有平臺約半畝許，而山勢豁然。峰危立而山骨嶙峋棱然，“日照”摩崖巨書即擘刻其上。“日”字長20米，寬17.5米，“照”字長25米，寬25.5米，“照”字最后一挫點便能容十?dāng)?shù)人，遠(yuǎn)望若寸草芥莖、蟻動蟲行。字雖大，而端然正襟，瘦峭有骨而豐采韻完，其為漢字摩崖石刻世界之最載入世界吉尼斯大全，亦當(dāng)然之事。
復(fù)東行，有木棧曲折，架石凌空，腳踩吱吱有聲，風(fēng)颯然撫襟動發(fā)，鳥鳴相和，別有一番韻致。同行文友欲攝影留念，多方取角，“照”字最后一點總有木石掩映，似有憾意。乃言曰，力不可盡，勢不可窮，世間事原本當(dāng)若此，掩映一角，正合天道正勢，如此甚好。文友一怔，遂頷首微許。至今每見留影照片，笑臉粲然，陽光照身，遠(yuǎn)處木石掩映巨書一角，書韻神意暗蘊(yùn)，總不免頷首匿笑，大可所為。
一生的愛入山游，逢山必登頂，覺山水紋理與心冥契暗合，乃心性使然。惜身非閑身，心無仙意，然山水足資養(yǎng)目，峰云亦能蕩胸，浮生閑事身福，莫過于此。目光碰落峰在前，路崎嶇險絕，望之便已驚目神搖，然踵跡已至此，殊無心退之理，遂邁步拖屐，一往直前。過老廟遺址，野葦蕩蕩，白穗如浪，風(fēng)來雪漾，暈輪若波。一路高草微濕沾衣，野葛細(xì)藤纏步，終至山頂。昔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今立山巔，頓覺眼闊天廣，胸蕩天宇，覺層云在手，星辰可觸，欲長嘯作鳳鳴龍吟一抒胸臆。俯瞰山下，萬物歷歷。千壑蒼松養(yǎng)風(fēng)濤，萬峰崢嶸育龍姿，谷漫流云，山點丹蒼，肅肅林明秋爽，一派天光。遠(yuǎn)處鱗次櫛比，雨后起云霧，高樓截腰絮云，其間平疇沃野，路網(wǎng)如織，竟起渺渺大荒遠(yuǎn)之意。東望海平天闊，碧波萬頃，日照生紫，飄云起霧，一望無極。西南石老、德靖、甲子諸峰，綿亙起伏，郁繚蒼蒼，其間又有馬陵、日照水庫鑲碧點珠、玉暖生煙。西北五蓮、九仙兩山，重巒疊嶂，山踞若龍虎，層林密煙，籠籠茫茫。東南駐龍、絲山、奎山，若髻似螺，散點生碧。環(huán)視周天，頓覺胸懷天下，思接千載，眉睫卷云，俯壓山河，臨風(fēng)放嘯，其情何及？石上又見旗窩，不知何人所為，中間大窩如盤，四周小窩似碗，按十二地支子午卯酉對排，乃一簡化“河圖”，盈縮暗蘊(yùn)天地陰陽之道、山海地紋之勢。想旗桿聳天，大纛凌風(fēng)，旗幟烈烈，卷云作風(fēng)，不有睥睨天下、傲視蒼穹之勢哉！撫昔思今，不免有凌云欲翔之志……
猶如總有一片云會停翥山巔，似乎每座山的山崖林谷間都棲落著一段凄美的故事。河山東面，一峰與日照巨書遙相對峙，名為“棲鳳嶺”，險峻棱棱，巍峨陡勢，峰頂棲落一石似鳳凰，因以為名。石嶙峋南北臥，似有骨節(jié)瘦凸，翚羽破敗，南向垂落。鳳頭向北，冠翎斜矮若無，然猶引頸長鳴。傳說此石為華香所化鳳凰為等何郎，三年瘦隕，觸地而化。每當(dāng)薄暮昏冥、日色蒼茫中，常能聞鳳鳴凄厲，摧風(fēng)落雨。嘗有情侶入山游，忽空中飄落一長翎，眼目其上，碧黛流光，絕似鳳羽尾翎。松濤陣陣，碧色生陰，此山有靈孕奇、有情銘傳若此。
東路有木棧連橋，曲折回環(huán)，蜿蜒嶺脊谷溝，慢游如竹蛇。層層迭宕，步步生景，山花若星，叢棘鉤衣，敞懷迎風(fēng)，覺襟懷灑落，心胸蕩明，大覺快哉！有亭翼然壁間，閑倚壁柱東望，有石海若浪涌，大石若滾，小石如流，滔滔欲迎面打眼，風(fēng)激石上，轟然有聲，此亭間微風(fēng)習(xí)習(xí)，而彼處聲如浪嘩濤騰，一奇觀也。木棧盡處，石板裸砌，層層順疊，若瓦累然，階間雜草小花，隨隙探生。階盡橫接碎石路，東有風(fēng)來亭，木制兩層，四角挺然。其南有雙犬石，耷耳闔目，栩然若真。此山之情侶石、拜官石、玉兔石、火箭石等，莫不狀如其名，貌酷肖逼真。乃知造物所衷，山泉為勝，隨手點落，莫不含靈帶韻、神結(jié)悠遠(yuǎn)。而入山門不遠(yuǎn)處，路旁有一天然古猿頭形頑石，努嘴深目，眼窠洞邃，目光悠邈，似已眼穿萬千輪回，閱盡人間悲歡、萬古塵落，無悲無喜地目落眼前的紫陌紅塵……
日光稍斜，回首向來看，河山一屏，疊翠起煙。遠(yuǎn)處海浪弄濕，堤沙若線。一柱青山，若大地屈指、堤岸玄關(guān)，渺渺蒼蒼起云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