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卑微的柔情，品俗世的生活

文｜楊簫平(Helen)

01

掘指一算，把父親從湖南老家接來廣東生活已近15個年頭，在這五千多個逝去不復的日子里，父親從來就沒有閑過，自從停下他那幾十年勞作不息的農(nóng)活接手幫我?guī)畠海愠闪宋覀冞@個大家庭里最專職、最敬業(yè)的保姆，我的女兒大了，然后便是弟弟一個接一個的小孩出生，幾個小孩都是父親從小開始白天黑夜的親手帶大，父親是一個粗人又是一個男人，帶這種幼兒真有點勉為其難，但因為母親已去世，我們又都要工作，這一任務就只能非他莫屬。

就這樣父親便無師自通的成了最好的保姆，他老人家向來愛干凈整潔，且有幾十年如一日的早睡早起習慣，籍此孩子們也自幼養(yǎng)成了良好的生活作息規(guī)律。到了孩子們上學的年紀，父親便開始風里來雨里去、寒來暑往、日復一日的學校接送。

看著這群可愛的孩子，我總想起父親這一路走來的辛勞和不易，在這跌跌撞撞的十幾年里，好為人師、追求完美的我總在以自己的觀念和標準去要求家人，難免在指點江山時激揚情緒，偶有與父親或弟媳口生齟齬的不快時光，但在這個大家庭里我始終是他們心目中一言九鼎的權(quán)威。

孩子們已經(jīng)日漸長大，看著日漸老去的父親，我們總想讓他慢下來，悠閑的度過他余下的黃昏歲月，可是一輩子勤勞已成習慣的父親是無法閑住的，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便在小孩們上學的空閑時間里，悄悄地去小區(qū)周圍撿一些紙皮、塑料瓶或易拉罐堆放在我家的陽臺屋角，剛開始時我極度反感并阻止，他只好趁我外出上班的時候去撿，并在我回家之前處理掉，看著他這樣偷偷摸摸又心生不忍，想說服他，他反而拿出張家老太李家老頭都在撿的事實來說服我，偶與鄰居們交流才知大家都有同感，凡是有老人的家庭就有紙皮垃圾，都是老人們在外搜集撿來的。

對于父親，一輩子節(jié)省勤儉，從不舍得亂花一分錢，一年到頭看不到他花錢（包括平時或節(jié)假日我們給他的零花錢），除了到市場買煙抽他便沒有花錢的去處了，不知道為何有此激情、樂此不疲把撿紙皮垃圾當成他最大的快樂！

小區(qū)本來有清潔工打掃衛(wèi)生，有價值的垃圾都被清潔工撿去變賣，只有被遺漏的少數(shù)卻被這些家屬老人們變廢為寶的瓜分，父親身體硬朗、眼疾手快、動作麻利、按照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他應該是最大的獲利者。

自從大弟買房定居廣東后，父親便搬去與大弟一家共同生活，他依然如故的視紙皮如金錢，弟媳也常頗有微詞的責怪他把家里弄臟了，面對父親這份不懈的堅持，我逐漸變得遷就而包容，我常常笑問他那點垃圾到底能賣多少錢，他只是笑而不答，我想可能也就幾十元一個月吧，幾十元就把一個老人的快樂全部綁定于此！

為了不讓他那么辛苦的搬來扛去，我抽時間跑去五金市場花了一百多元錢給他買了一輛上好的可以折疊的小拖車，為的是讓他在輕松省力中搗弄他的愛好，在我把車拿給他的時候，他一臉的責怪并抱怨地問我多少錢，我說二十元，他看了一眼，心想二十元能買到這么好的車也值了，于是左看右看拿起就試。從那時起這拖車便一直是他視如珍寶的隨身之物，跟著他從大弟家到我家往返隨行。當我坐在家里，聽到外面哐當哐當清脆的韻律聲，我便知道那是父親來了。

父親一生全部的愛好也就喝點小酒，抽點紙煙，撿紙皮垃圾只是他最近覺得空閑才有?的新寵，我只得聽之順之、不再反對，讓他以此作為一種愛好或寄托伴隨他走過更長的余生，如果這垃圾車能留住父親日漸老去的歲月，我希望再為他買一輛又一輛！哪一天父親如果不再偷偷溜出去撿紙皮了，恐怕就是我們最大的不舍和心痛了。

02

住在市區(qū)被擁堵塞車已是常態(tài)，我常常喜歡在清晨錯開上班高峰驅(qū)車趕路，在那個薄霧輕繞的晨曦時光里，我懷揣歡快的心情、聽著藍牙音樂行走在市區(qū)的主街道，突然一名務工大叔在我前面橫穿馬路，就在他跨上人行道的瞬間，掛在他頭頂?shù)牟菝氨磺鍥龅奈L掀下飄落在我眼前，那是一頂嶄新的草冒，他心痛的怔在那里定定的看著、忐忑猶豫，面對后面魚貫而來的車流，他明白生命比草冒重要。

我猶豫片刻后急剎停車，緩緩按下車窗玻璃，招手示意他撿回草冒，他幾秒內(nèi)沒反應過來，繼之便是快步如飛的跳回路中撿起后彈回他剛才的原點，后面的車主未能明白我為什么驟然停車，便輕按喇叭催促或提醒，我漠視他們的心急或煩燥，那一刻我心中涌起的只是一種很低微的同情和片刻閃現(xiàn)于心的善念。

這份同情也許來自小時候深種在心的對低層民眾生活的了解和體悟，也許因為觸景生情的在我腦海中閃現(xiàn)了父親的影子，我不忍心漠視那一頂草冒在大叔心中的份量，如同父親眼中的一草一木、一針一線都珍愛無比。

看到大叔撿回草冒時的欣喜和他那感激的微笑，我心釋然，很多時候不是一件實物的絕對價值，而是它于當事人心中的情感價值，我那片刻的停留只是為他艱辛不易的生活擋住了一絲額外的失落和沮喪，但于我而言便是不留遺憾，我依舊可以帶著輕松的心情繼續(xù)上路。

03

女兒很愛吃荔枝，幾顆荔枝一把火在她身上從沒靈驗，她一次能吃幾斤荔枝也不見上火，每年的荔枝季節(jié)可能是她一年里最粉紅色的記憶或期盼了。

一日把車開到市區(qū)最偏遠地段陪大弟練車，蜿蜒小道一直向綠色山林延伸，隨路而上，在小道旁有一年輕少婦在擺攤賣荔枝，新鮮的荔枝是他老公從身后的山林現(xiàn)摘的，她大方的抓起一把叫我品嘗，帶著山林水珠的荔枝色鮮味美，翠甜可口，于是我便大方的買了一大袋回家給女兒吃，順便也帶了些給鄰居好友。

幾日后，我路經(jīng)那附近時便想起了那里的荔枝和那個友善的少婦，路癡的我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后找到了那條路和那個攤，少婦依舊甜甜的和她老公站在那里，見到我便認出就是幾日前來買過荔枝的路人，高興的稱呼我大姐，我說我要買那天一樣的荔枝，她告訴我那是妃子笑，她這里已經(jīng)摘完賣光了，現(xiàn)在新上市的是糯米慈和桂味，物以稀為貴，新品上市自然要貴，一看價格是上次的二倍，二十元一斤的荔枝我想也只能看看罷了，今年荔枝欠收，價格本來比往年貴好幾倍，何況是剛出來的頭品呢。?

我不是土豪，我是踏著人間煙火過著俗世生活的女子，我習慣于扳著手指計算著油鹽柴米的日子，逛街購物總會與商販討價還價，總在想著如何以最低的成本過最好的生活。糯米慈和桂味雖然是荔枝中的精品，但也得等到大上市的時候來買，只得忍幾天再吃了。

她看出我不想買，便告訴我前面有個地方還有少量的妃子笑，她站在那里給我指路讓我自己開車過去，可是當她看到我一臉茫然時，便交待他老公看攤、熱情地表示要親自帶我去，因為我真的不確定我能否找到她說的地方，她面露尷尬的要我坐上她的三輪車，不好意思的說委屈我了，我并排坐在她的坐駕上，她嫻熟的輕踏油門，風一般把我?guī)蚰康牡兀矣蟹N坐上敝蓬跑車的感覺，舒爽又溫暖。

一路上她跟我說起她的家庭，以及她和老公承包并守護這片山林的日子，她說她很羨慕我們“城里人”的生活，我看著她那張紅撲撲活力又純凈的笑臉，心里更羨慕她那種守山護林蔬果相伴、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欲望簡單生活健康、遠離喧囂鬧市的生活。

我想這大概就是生活吧，人們都在這樣互相羨慕著別人卻又不得不過著自己的人生！

到了目的地，她幫著我砍了個最好的價錢，我買光了那里現(xiàn)存的所有妃子笑，她又把我?guī)Щ卦?，幫我把荔枝搬回車里，微笑而熱情的目送著我的離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總覺得欠她點什么，她沒有其它生意人的功利，好不容易來一個買客，想方設法也得說服不能空手放走，她卻只是毫無所圖的在幫我。而且那張單純而有點稚氣的臉一直都是笑意盈盈。我想，當我下次想買荔枝時一定會去買她的，不為別的，只為她那一份友好和質(zhì)樸帶給我的溫暖情意。

生活中往往有很多感動于心的細節(jié)，讓我們想來溫暖并念念不忘，一念善心便有一片暖陽，一點溫情便是人間美好。

愿我們每天都帶著簡單而快樂的童真行走江湖，在單向行走的人生歸途里不斷回首我們的來時路，在物欲橫流、人情冷暖中尋回我們善始的初心，讓它陪伴我們歷經(jīng)風雨，跨越磨難，走向快樂和溫暖的人生！

作者介紹：

楊簫平（原名：楊慕華，英文名：Helen）, 一位人到中年的知識女性，中南大學MBA，國際PTT職業(yè)講師，國家人力資源管理師，擁有十幾年歐美企業(yè)人力資源管理經(jīng)驗，擔任過世界500強企業(yè)、歐美跨國公司HR經(jīng)理和總監(jiān)職務，當前獨自創(chuàng)業(yè)，行走在自由職業(yè)的路上。

喜歡安靜與獨處，鐘意寫字、讀書、閱人；想往詩酒田園、書香墨染。冷傲與熱情并存，溫情與犀利同在。我思故我語，在書與文的世界里游蕩，追求靈魂的那一縷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