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無衣
01
“那一瞬的臉紅，不是因為亞熱帶的氣候，而是今天的太陽不忠，出賣了我的仲夏心動。”
把心事偷偷寫在日記里，是林星在鄉(xiāng)下的爺爺教他的。聽爺爺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藏著一個秘密，所以它們經(jīng)常躲在黑夜里。
林星自幼跟著爺爺長大，直到讀了高中才回到父母身邊，父母對于他來說，更像是有著血緣關(guān)系的陌生人。他不喜歡說話，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將自己包裹起來，緊到無法呼吸。
高三的學(xué)業(yè)任務(wù)繁重，林星經(jīng)常借著臺燈微弱的燈光做功課做到深夜。靜謐的夜里，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是林星在傾訴藏了一天的心事。
窗戶關(guān)不住月色的皎潔，匆忙地投下樹葉稀疏的倒影。林星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他還在回想自己當(dāng)時為什么會面紅耳赤，那是他第一次有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高考一天天逼近，無論是老師還是學(xué)生，都想著怎樣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提高成績。于是班主任想到了優(yōu)生幫扶差生的政策，陰差陽錯下，江辰則成了林星的幫扶對象。
“老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全班第一和倒數(shù)第一安排在一起，也不怕我影響你學(xué)習(xí)。”
江辰雖然經(jīng)常拿著自己的成績打趣，但他從未自卑過，與林星的孤僻不同，江辰格外陽光，他總是會在林星滿臉愁容時扮鬼臉將林星逗樂，拉著林星一起打球，散步。
“沒關(guān)系，既然咱們成了同桌，就要互幫互助，我對我有信心，你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第一次有人對江辰說這種話，平日里班里成績好的看到差生恨不得繞著走，生怕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而林星不一樣，在他眼里，江辰和自己并沒什么不同，林星的照顧，是江辰在高考這場激烈的馬拉松上，感受到的第一個善意。
02
起初，江辰還是和以前一樣，上課時躲在書本堆砌的堡壘后睡覺，下課則忙著抄寫未完成的作業(yè)，林星也只是一味地縱容著他，學(xué)會向老師撒謊，包庇江辰的一切惡習(xí)。
最近的考試成績下來，他們的秘密終于還是藏不住了。原來數(shù)學(xué)試卷上的一道大題是超綱題，整個班里只有林星和江辰做了出來。
于是老師把他們叫到辦公室，公開地訓(xùn)斥二人，這是林星第一次以一個犯錯者的身份被約談，老師也不明白自己眼中的好學(xué)生，居然在考試中幫著別人作弊。
“林星，老師知道你一定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江辰要求抄你的卷子的，對不對，下次無論他說什么，你都不要給他抄。”
“老師，是我自己愿意給他抄的，他沒有強迫我。”林星毫不猶豫地答道。
江辰聽到這句話，有些感動，更有些自責(zé)，林星是因為他被老師訓(xùn)斥，他不想讓林星為自己的錯誤背鍋，想要辯解什么，卻被林星一個眼神攔下了。
“林星，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老師把你們安排在一起，不是讓你以這種方式幫助他的，現(xiàn)在你可以幫他作弊，高考考場上你還能陪著他嗎？你這樣只會害他。”
其實林星知道自己確實做錯了，只是他沒有想過怪罪江辰，因為自己愿意，因為江辰值得。
“林星，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就是爛泥扶不上墻，自己沒用就算了，還把你染得一身泥垢。”
“你干嘛說這種喪氣話，如果真的覺得抱歉的話，那就答應(yīng)我上課不要再睡覺了，我可以免費補習(xí)功課，高考還早，成績能提一點是一點。”
03
之后的每天早晨，江辰都會早早地騎著自行車來到學(xué)校，路過校門口的早飯攤，給林星捎上一杯牛奶，然后坐在教室里，背誦英語單詞，發(fā)音不對，林星就會幫他改正。
林星總是提前完成作業(yè)，在晚自習(xí)留出一點時間幫江辰補習(xí)，每當(dāng)江辰靠著自己解答出問題時，他都會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向林星炫耀，林星也打心眼里為他高興。
林星畢竟不屬于江辰，平日里也有其他同學(xué)在下課的時候找林星問題目，林星的座位經(jīng)常被圍的水泄不通，這時的江辰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外人，無法融入學(xué)霸的圈子。
這天早上，江辰還是早早的來到教室，發(fā)現(xiàn)林星的桌子上放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豆?jié){，他不知道是誰送給林星的，只是覺得像林星這么受歡迎的學(xué)霸，一定會有很多朋友吧，于是他把手中的牛奶放進了自己的書包。
“誒，今天怎么換豆?jié){了？”林星放下書包，詫異的問道，并沒有注意到江辰的臉色。
“不是我買的。”林星頭也沒轉(zhuǎn)的答道。
“不是你買的？那還能有誰啊？”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你的哪個愛慕者送的吧！”
“我哪有什么愛慕者！”林星注意到氣氛有些不對，笑著問江辰:“你是不是吃醋啦！沒關(guān)系，我不愛喝豆?jié){，我喜歡喝你的牛奶。”
“我吃什么醋，兩個大男人說這話，不嫌惡心啊，再說了，我只是順便給你帶的牛奶，你可不要想太多。”
“哦，我想起來了，昨天我?guī)褪Y曉慧搬了書，這杯豆?jié){可能是報酬吧！明天繼續(xù)給我?guī)Ｄ膛叮疫€在長身體呢！”
江辰笑了一聲，隨手拿出了藏在書包里的牛奶，放在林星面前。
“我怎么會忘了給你帶牛奶呢，我們的大學(xué)霸一定要補充好營養(yǎng)，不然考不上清華，我不成了罪人了嗎？”
教室里人越來越多，清晨的寂靜被一片讀書聲打破。林星習(xí)慣了對江辰的依賴，在江辰的照顧下，他變得越來越開朗，臉上時常難掩笑容，江辰也知道了努力的意義，只有自己變得優(yōu)秀，才能縮小與林星的差距。
03
炎炎烈日炙烤著大地，螞蟻也偷偷地躲在樹底下乘涼，操場上依舊不缺青春里跳動的身影，少年的衣襟時而被微風(fēng)吹起，籃球在運籌帷幄中正中籃筐。
“林星，你就躲在我的后面，我會盡力攔住他們，不讓籃球砸到你。”
江辰的才能終于有了用武之地，籃球場上的他是不羈的少年，更像是驍勇的猛將，颯爽的英姿裹挾著沾滿灰塵的籃球，在空中刮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女生們則坐在一邊為他們搖旗吶喊。
“你可不要小瞧我啊，我可不是來給你打輔助的，這么多女生看著呢，一場比賽下來，球都碰不到的話，我該多丟人啊！”
中場休息時，有女生給江辰送水，江辰看也沒看，直接拿起林星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喂，那可是我喝過的！”
“沒事，我跟你還講究啥，林星，你不會嫌棄我臟吧！”
籃球比賽愈演愈烈，難免會產(chǎn)生激烈的碰撞，突然林星就被撞到在地，江辰急忙推開其他人，扶起林星，擔(dān)心的說道: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里痛，要不要帶你去醫(yī)務(wù)室？”
“我的腳崴了，好像不能走路了。”
江辰看著林星痛苦的表情，又看到他腳踝腫了一大塊，二話不說，抱起林星，頭也不回的沖向醫(yī)務(wù)室。
一路上同學(xué)們的指指點點，讓林星變得面紅耳赤，自己一個大男人躺在另一個人男人懷里，成什么體統(tǒng)，何況自己經(jīng)常在升旗儀式上發(fā)表演講，很多人都認(rèn)識自己，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江辰可沒有考慮那么多，他只想趕快到達醫(yī)務(wù)室，減輕林星的疼痛，而林星依偎在江辰的懷里，心想原來除了爺爺，還有人在乎自己，油然而生一種特別的情愫，他找盡了形容詞，都無法準(zhǔn)確表達。
04
晚自習(xí)放學(xué)后，江辰騎車載著林星，吹著微涼的晚風(fēng)，路過沿途的蒹葭，空曠的街道上映著二人的身影，留下車輪軋過的痕跡。
“江辰，你知道嗎？以前我總是覺得，這座城只有一道又一道的南墻，寂寥的很，我一個人走的時候不會在意路邊的花又開了幾朵，天上的云是卷還是舒。城里的夜晚沒有那么多星星，可偏偏感覺今晚月色真沒美。”
江辰似乎體會到了林星的孤獨，轉(zhuǎn)頭想想自己即將去往國外讀書，可能在四下無人的時候，也會想起故鄉(xiāng)的月，思念曾經(jīng)的人。
“如果你覺得害怕一個人走夜路的話，那我每晚都把你送回去好了，反正我們住的不遠，就讓我當(dāng)你的護花使者吧！”
江辰的一番話，著實讓林星感動，他覺得自己遇見江辰格外幸運，又怕高考后二人漸行漸遠，不免感傷起來。
“江辰，你說高考之后我們還會再見嗎？”
“當(dāng)然，我雖然考不上清華，但我可以盡量往北京考啊，屆時我們還會在一座城市，周末我們可以一起爬長城，逛故宮，聽說老北京豆汁兒可難喝了，我們要比一比誰能一口氣喝完。”
“這可是你說的，我們要一起迷失在北京的燈紅酒綠里，這算作是我們的約定，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江辰被林星的幼稚逗笑了，可還是愿意配合他玩這種幼稚的游戲。不過他知道自己這一次可能要食言了，只是不忍戳破林星的美好幻想。
路燈下，少年看著身旁衣衫單薄的他，眼神中流露出隱晦的愛意。
05
那天晚上過后，班級里就出現(xiàn)了許多流言蜚語，同學(xué)們經(jīng)常拿著他們打趣，說林星是江辰的小嬌妻，本就靦腆的林星被他們說得滿臉通紅，江辰卻很享受這種感覺。
少年的青春懵懂，是紙包不住的秘密，林星漸漸地分不清這是友情還是愛情，或者江辰就他藏在偉大友誼下的無望愛人。
他把對江辰的種種情愫都寫在了日記里，碳素墨水印下的回憶，不會輕易地被時間的洪流淹沒。
“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再也無法擁有彼此，那么希望這段過往，你可以和我一樣，將它保留，不再與任何人分享，就讓我在這時光里只屬于你。”
不料林星的媽媽在打掃房間時看到了這頁翻開的日記，墨水早已風(fēng)干，好像再也無法抹去。
“林星，你跟媽媽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那日記里寫的什么東西？江辰是誰？都這個時候，你還不好好學(xué)習(xí)，還想著這些事。”
“誰讓你偷看我的日記，我不是說沒事不要進我屋嗎？”
林星的秘密被媽媽戳破，自己好像裸體展露在眾人面前，他一時間無所適從，不知該怎么將這件事搪塞過去。
“江辰是不是上次送你回來的那個孩子，他是個男生啊，你怎么能對他有這樣的感情呢，你不覺得你們很變態(tài)嗎？”
“夠了，我和他只是朋友而已，你能不能給我留一點私人空間啊。這么多年來，我對你們百依百順，可是你們照顧過我的感受嗎，從不問我喜歡什么，我只是你們的考試機器而已！”
林星長期積壓的情感終于在這一刻爆發(fā)，他討厭父母的冷漠，更為自己被當(dāng)眾處刑感到難堪。
06
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后，林星盡力斂起自己的失落，不想讓江辰為自己擔(dān)心，更不想讓江辰因為知道自己的愛意，而疏遠自己。
可是林星的媽媽還是找來了學(xué)校，趁林星不在教室的時候，她把江辰拉到校園一個角落里，不知道說了些什么。
林星回到教室，發(fā)現(xiàn)江辰不在教室，是同學(xué)告訴他，江辰被他媽媽找了出去，那一刻他就知道要出事，于是毫不猶豫的沖出教室，正好撞見從外面回來的江辰。
“江辰，你聽我解釋，不要信我媽媽說的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星激動地舌頭打結(jié)，不知如何組織語言。
“怎么了，你在說什么啊，阿姨說讓我跟你好好學(xué)習(xí)，說高考完讓我到你家做客。”
江辰再一次騙了林星，他不想讓林星受到傷害，不想讓彼此關(guān)系存在隔閡于是他選擇掩飾林星媽媽說出的那些難聽的話。
沒有等到高考來臨，江辰就離開了學(xué)校，他沒有參加國內(nèi)的高考，而是申請去讀國外的學(xué)校，甚至來不及和林星鄭重的告別，就匆匆的清空了書桌。
林星知道江辰突然的離開后，一天都沒有認(rèn)真聽課，上課老是跑神，被老師放當(dāng)眾點名了幾次。
他在想，為什么江辰要不辭而別，不是說好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送回家的嗎？不是說好一起去北京的嗎？
江辰這個騙子，把林星幻想的以后永遠定格成了幻想，他又要重新開始習(xí)慣沒有江辰的日子，沒有人早上拿著熱牛奶等著自己，沒有人陪自己一起走過那條黑得恐怖的小巷。
高考結(jié)束后，林星先是睡了一覺，沒有鬧鐘的打擾，他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在夢里的國度，陽光灑在森林里，而自己與江辰牽手走在浪漫里，只是江辰的臉愈加模糊，漸漸消失在遠處的迷霧之中。
07
醒來之后，他才告訴自己：江辰走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他開始收拾自己的書桌，各種書本雜亂的堆砌在書桌上，這時從《五年模擬三年高考》中掉出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如果你是一個女孩子的話，我一定會好好愛你。”
簡短的一行字下，并沒有署名，林星拿起筆輕輕寫下“江辰”二字，隨后把它裝在精致的信封里，藏在塵封的位置。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江辰的家和自己的家并不順路，因為他曾在附近打聽江辰這個人，可惜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原來謊言說了一次就是一輩子，怪自己沒有勇氣和世界對峙，如今連聽見彼此的呼吸都是奢侈。
林星重新走過那條他走過無數(shù)次的街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他多么想努力趕上時間的光影，希望能夠重來一次。
星星只會在夜晚出現(xiàn)，許多星星混在一起便成了星辰。它們的秘密被科學(xué)家們一點點的挖掘，而江辰的名字才是林星刻在心底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