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5歲失父，是獨子，曾祖母視他為命根，倍加呵護。爺爺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對農活卻是一竅不通。
爺爺成了個讀書人，純粹的讀書人，最后教了一輩子書。
我的家鄉湖南醴陵，是丘陵地帶，屬于湘東，與江西萍鄉交界。雖是小地，卻是歷史悠久，建于春秋戰國時期，千年歷史，特色是：重教育，文化氛圍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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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四十年代初，一個個子挺拔，長相俊朗的年輕人，拿著書本，執起粉筆，去了鄰縣攸縣教書。攸縣是山區，盛產煤，人們勤勞，靠山吃山，家境都不差。
多讀書，人一定要多學知識！煤礦時不時有事故，還是因不懂知識呀，年輕人默默地想。
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從丘陵到山區，一條黃泥路，灰塵隨風四揚，時不時把人的眼睛迷住，衣服上早已沾上一層厚厚的黃塵，撲打一下，便如跳舞般騰起，繼而四散。年輕人走了兩天兩夜，家里給他準備的干糧都吃完了，山路還在蜿蜒，看不到頭，他又累又餓。
遠處似有河水聲，遠處似有炊煙，年輕人加快了腳步。果然，一條小溪，正在嘩嘩流淌，一間房屋依水而建，旁邊有一個小園子，種了果蔬，一個十多歲的女孩正在忙碌著。
聽到年輕人的聲音，女孩忙把他叫進屋，給他端水，把家里好吃的，拿出來。年輕人開始還有幾分靦腆，繼而毫不客氣，狼吞虎咽起來。告訴女孩，他是來學校教書的，不知離學校還有多遠？女孩順手一指：很近！
從此，年輕人時不時去女孩家，想幫女孩搭把手，卻是越幫越忙。挑水，把桶弄翻了；拔草，把菜給扯了；樹籬笆，把手給扎了。女孩笑著把他推開：我來，你是教書的人！
年輕人訕訕地退了一下，站在邊上，看著女孩忙碌。女孩去喂豬，他就跟去豬圏；女孩去割草，他就跟去山坡；女孩去種菜，他就跟去菜園。
年輕人有時不停地和女孩講話，有時就默默地陪在女孩身邊。學校要放假了，年輕人欲言又止，對著女孩說：“你愿意跟我回去嗎？”女孩白皙的臉羞出了兩朵紅云，點了點頭。
又花了兩天兩夜，年輕人帶著女孩，走出了大山，回到了家里。
一個小家庭，就建立了，那年，爺爺十八歲，奶奶十四歲，他們是自由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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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是美好，然而婚姻生活卻是：扔來一堆問題，你一個個去解決吧！
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嫁給一個教書的人，意味著什么？奶奶沒想過，但也從未懼怕過。
十四歲，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語言不通，學；鄰里不熟，交；婆媳矛盾，忍。即便現在想來，我都不由的佩服奶奶的勇氣。
爺爺常年不在家，從這間學校調到那間學校，經常住校，每間學校都很遠，而且當時并沒有交通工具。爺爺每次帶回來的，就是每個月的糧票，自己省吃儉用，全部交給奶奶。
奶奶生了七個孩子，鄰居家因各種原因，時不時有小孩夭折，生六個剩三個或四個。奶奶總會感嘆：我生七個，七個全部養活了，帶大了。你爺爺常年不在家，在家也干不了什么活，他只會教書，他是個書生！
當時國家鼓勵生育，但并沒有解決人民該如何生存的問題。自然災害，糧食緊缺，一張張小嘴嗷嗷待哺，爺爺每個月教書換來的幾斗糧食，根本沒法養活這一大家子。奶奶帶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上山下水，想盡一切辦法弄吃的。而且，個個都讀了書，怎么做到的？我真不知道。
兩人差異不小，奶奶潑辣能干，爺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奶奶大字不識，爺爺滿腹經綸。我見過他們在老年如兩小孩一般爭吵，互相不理，各自拉著叔叔姑姑訴自己的委屈。長輩們如哄小孩般，讓他們和好。艱苦的歲月，各種困難，矛盾當然也有，但似乎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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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懂事時，條件已經好了很多，不缺吃了。爺爺調到離家近一些的學校教書，還是每個周末回家。
記憶中還有清晰的一幕：奶奶在廚房忙碌，一會洗菜，一會切菜，柴火在舔著鍋底，鍋里熱氣騰騰。奶奶打開鍋蓋，揚起鏟子，舀上一點湯汁，嘗一下味道，再灑一點鹽，再滴幾滴醬油，起鍋。分成兩份，一份用碗裝，一份用飯盒裝好。
奶奶把飯盒遞給我：“趕緊吃，待會送去學校，給爺爺，他一個人，還要去輔導學生，都沒吃到什么好東西！”我拎著飯盒，高高興興去找爺爺，爺爺細細品，慢慢吃，不停問我，奶奶都說了什么，奶奶最近有沒有累著。等給這幾個學生補完課，他就回去了。
當我們上學后，奶奶拿起我的書本，指著字一個個讀給我聽。“奶奶，你不是說你沒有上過學嗎？”我驚奇地問。
“你爺爺教過我，我認得，當然認得。他還講過很多故事給我聽，宋江最后就不應該去招安，害死了一班的梁山好漢。中國女排太爭氣了，世界第一呢！”奶奶臉上皺紋印著夕陽，如一朵綻開的菊花。
“你爺爺啊，這輩子，只能教書，不會干活。以前每次從學校回來，總要跟著我去下地，要陪我施肥，收割水稻，我呀，總是嫌他礙手礙腳！”田埂上，笨手笨腳的爺爺，不知如何幫手，不停講話。可能是學校里的真人真事，也可能是書本里的故事。奶奶邊干活，時不時抬起頭，擦把汗，看著爺爺，兩人一塊笑了。然后一前一后，說說笑笑回家。
后來爺爺退休，看許多孩子小學畢業就無書可讀，便和一班老教師申請，在鄉里辦了一個民辦中學——奮強中學。建校初期，很操勞，長輩們勸爺爺，不圖這份工資，該安享晚年，爺爺不聽勸阻，一心一意撲在學校里。
跟奶奶提及，奶奶說：不讓他教書，不行啊！這輩子，他只會教書。
當爺爺帶著老教師們來家里，奶奶總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他們吃，然后坐在邊上，聽他們討論，即使聽不明白。學生來到家里，奶奶還是端出最好吃的東西出來，看著爺爺和他們講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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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冬天，本以為是一次普通的住院。爺爺似乎預感了一些什么，住院前，反復問奶奶：這些年，你存了多少錢？得到奶奶的答案，爺爺點點頭說：四年，足夠你用了！奶奶不高興了，嗔道：你在亂說些什么？
爺爺在睡夢中離去，如雷的呼嚕聲，嘎然而止，在醫院陪護的父親大聲呼喊醫生。醫生過來查看，搖搖頭，回去吧！
我們從四面八方趕回老家，送葬的隊伍很長，一抔黃土，立在后坡上，花圈圍繞。
隨后，大雪鋪天蓋地，世界一片潔白。
奶奶在家里嚎啕大哭：“我們一起生活62年，他只會教書，一直都不會照顧自己。現在，下這么大的雪，他一個人睡在山上，該多冷啊！”
四年后，奶奶去世！兩墳并排，面朝田野。
前年回去，我去給爺爺奶奶上墳。墳旁長了一叢小野菊，兩只蝴蝶，一會翩翩起舞，一會追逐嬉戲！
曾祖父篇—— 黃埔魂，一腔熱血揮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