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夜車，江上的風

從公司樓下的大門出來往左走，大概一百米的距離，是晚上最后一班夜車停靠的地方。夜車的編號是411，用武漢話念出來，像是死翹翹。同事們經常奉勸我，加班回家的單身女性千萬不要坐這趟車，這車邪乎的很。我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從哪來的，但一傳十十傳百，到了我這也確實聽了不少諸如411夜車離奇事件之類的東西。但誰叫姑娘我天生膽兒大，能成為離奇事件女主角的機會哪能輕易放過。每次加班后收拾完東西，我都會特意提高聲調跟留下來的童鞋道一句，明早見，姑娘我去坐411了。其實每次都想回頭看看他們當時是什么表情，但無奈為了保持當下的悍女形象，話一說完我就出門進電梯了。

一次又一次，他們瞧著我活蹦亂跳的離開，隔天又活蹦亂跳的出現，411恐怖夜車這事也就沒人再提了。你瞧，實踐果然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事情雖說是告一段落了，但我也從此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是加班晚了，我都會坐這班夜車回家，少了些圍繞在這班夜車上的陰郁，便多了不少屬于自己的記憶。

411是輛紅色的雙層巴士，一般到了臨近收班的時間，車里幾乎就沒什么乘客了，等走到了頂層大窗的位置，一屁股坐定，就突然涌起一種城間夜色唯我獨享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最后一班的關系，當班的司機師傅也不怎么著急了，慢慢的給油，慢慢的開，碰上人實在很少的時候，有些站干脆也就不停了，估計他也不想打斷自己嘴里剛剛哼起的歌，靠窗酣睡的乘客剛剛織起的夢。

平常的公交多走大道，但大道多半擁擠而乏味，夸張的廣告牌，妖艷的霓虹燈，到處是催人失去自我的東西。而夜里這班411卻偏偏喜歡過弄堂穿小巷，有時因為車架太高的關系，頂層的車窗常常擦著揚起的梧桐枝丫吱吱而過。而我則舒服的靠在兩人座上，常常會因為夜里的路燈覆蓋掉了白日里熟悉的感覺而驚喜不已。我幻想著自己像一個觀光客一樣，好奇的打量著從車窗里緩緩后退的一切。

我與這城市間的歸屬感也大概就是在這時建立起來了的吧。白日里它咄咄逼人，完全沒有想與你親近的樣子，到了這時，它就像極了家里那只圓滾滾的老貓，拱起肚皮子任你把玩。你數它的路燈，吐槽它的垃圾桶蓋，你假想正在爭吵的那對情侶到最后還是會用一個擁抱結束這出進行時的情景劇。正方形的玻璃車窗，正免費上映著這城市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喜怒哀樂，而你則是當下唯一的觀眾。。。

411橫跨江城兩鎮，線路上靠近中間的一站就是長江江邊。夜里的車少，哪怕是晃晃悠悠的開著，不一會也就到了江邊。這時我會選擇下車，雖然這班夜車也要去江對岸，但我早已聽見江面上響起的汽笛，那是召喚我過去的號角——過江輪渡。

老媽常問為什么加了班后不搭地鐵，非要一班公車換個輪渡的不閑折騰。我嘗試過去解釋，但發現要去表達真正為什么其實挺難的。我們總是在央求這個城市給予我們一些屬于私人的東西，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私人別墅，私人游泳池，哪怕它們代價不菲，但照樣有人趨之若鶩。好像這樣我們會覺得城市善待了自己，我們也有了在這座城市繼續生存的勇氣。但其實擁有專屬自己的東西不難，就像此刻你站在輪渡外的甲板上，吹著江上的風。

你與這城市的關系，大多數時候在于你有沒有用過自己的角度和經歷去觀察它。城市每天都在變的不一樣，舊的還來不及埋葬，新的正拔地而起。每一天，我守著自己的方式在生活著，就是希望不管多遠的自己也不會變的面目全非。

隔岸隱約的燈光在江水里蕩漾，我想，那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