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健康，運動健身，為的是什么？漂亮的身材，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我曾經也是這么想的。我和大部分人一樣，在健身減肥的過程中反反復復，失敗又重新開始。只是最近這兩年，我認認真真地控制飲食、開始健身運動，不僅僅是為了好看，我希望，等我老了能活得健康一點、體面一點，要死的時候能痛快一點，不要那么痛苦。

今天就講講故事，那些我一周五天在照顧的病人的故事。

K先生年紀不大，他和我爸爸同歲，算是我們這個“老年病房”的特列。K先生的入院病因很奇妙，在他右小腿肚上有一個反復發作的潰瘍，這次惡化的很厲害，已經爛到半個小腿肚那么大。整個腿腫得相當于一個小姑娘的腰那么粗，不管怎么打繃帶很快就會被滲出液浸透。

如果只是單純病重，我們是不介意的，問題是K先生的作法很讓人厭煩。大概是右腿真的很痛吧，外人無法體會，有時候他會不停地要止痛藥吃，不給就大喊大叫。因為疼，不肯站立行走，每次做理療都要理療師萬般催促才肯走兩步。大小便全部在椅子上解決，連推一下桌子、挪一下水杯這種小事都要按鈴叫護士來。

某天K先生和我聊天，說女兒不肯寫作業，他老婆罵破喉嚨了也沒用，問我怎么辦。我見過K先生的女兒，典型的東歐美少女。小姑娘大概13、14歲，穿著校服，就是這邊常見的白襯衫、領結、西裝外套配格子裙、及膝襪和小黑皮鞋。因為她長得漂亮，我多看了幾眼，小姑娘馬上移開了目光。很安靜，不說話，和她那個神經質、動不動為了一點小事就朝護士哭嚎然后又抹眼淚道歉的媽媽不一樣。

我嘴上跟K先生開玩笑說，我十三四歲的時候也不想寫作業，但是我心里真實的想法是，如果我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我連學都不想上。

我爸爸和他一樣年紀，還在上班，雖然是上一天休一天的半退休狀態。最近迷上了太極，休息日會坐一個小時公車到市郊找老師練拳練劍，前兩天跟我媽說老師推薦他去考級。練完太極也不閑著，我和我媽不在，家里的幾個房間分組給了幾個小伙子，男生有點臟亂，但我爸很愛干凈，每天必須把家里收拾干凈整齊才行。

看看K先生，想想我爸，同樣的年紀，生活卻大相徑庭。K先生窮嗎？能交得起私人保險費，住進私立醫院的單人間，他不可能窮。可是看看他過的都是什么日子，才五十幾歲就成了醫院的常客，一條腿能不能保住還得另說，就算治好了腿，抗生素帶來的副作用可能就要開始腎衰肝衰了，以后日子可能更難。他老婆一臉神經質，有明顯兩極性情緒紊亂的傾向，女兒還沒高中畢業，他的父母我也見過，兩個老人只是點了個頭算作打招呼，大概是不會講英文吧。

A太太和R太太是我們最怕見到的兩位“大佛”，她們的老公反復住院，是我們的老熟人了。她們倆的境遇很像：A太太的老公心衰晚期；R太太的老公腎衰晚期；而且兩位老公都有非常嚴重的老年癡呆，生活不能自理，還動不動暴躁發狂。作為我們病房的常客，A先生和R先生大概會以每三四個月的頻率來住一次院。他們上次來的時候，主治甚至威脅他們，不肯去養老院就別再回來住院了。

是的，問題就出在兩位太太身上。兩位老先生病重加老年癡呆，日常不僅需要大量生活起居方面的護理，更需要有醫護人員的隨時監控，控制病情不要惡化。因此養老院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兩位太太怎么也不肯把人送去養老院。我大概能理解，和你組建家庭、生兒育女、風風雨雨幾十年的那個男人，如今又老又病，茍延殘喘，但是還是要和他在一起，不分開。連我那些結婚的同事都說，要是她們的丈夫病成這樣，她們也不一定能這么照顧到最后。兩位太太大到吃什么藥、做什么檢查，小到病號飯要吃什么、今天要怎么穿衣服，事無巨細，都有特別的要求。只是A太太盡量親力親為，R太太則向皇后一樣指揮我們。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A先生和R先生反復入院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在家里得不到周全的醫療護理，病情反復惡化。R太太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R先生雖然老年癡呆越發嚴重，但是好歹還能認得她，聽且只聽她一個人的話。A太太就沒有那么好運了，最近聽說A先生病情惡化，毫無緣由的腹瀉，人也是越發錯亂瘋狂，有幾次甚至連A太太都認不出，A太太要給他喂飯，他不吃還要打她，同事說她當時就哭了，哭得很兇。兩位太太自己身體也不怎么好，畢竟也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我去樓下咖啡店的時候碰到R太太，拄著拐杖，右腿有點瘸，慢慢地往電梯走。A太太的腰背是變形的，兩個膝蓋都疼，常問我們要撲熱息痛吃。我經常會幫兩位太太擰礦泉水瓶的瓶蓋，她們的手指都是變形的，使不上力。

所以我現在活得很小心翼翼，以前愛吃的甜食都戒了，偶爾忍不住吃蛋糕點心也是淺嘗輒止，油炸食品幾個星期來一次過過癮。之前我和基友還嘲笑我們自己貪生怕死，去川菜館過癮，得把水煮魚上的油涮了才敢吃，吃干鍋的時候點的菜比肉還多。坐在電腦前面半小時就起來走走，也愿意多出門走走，愿意走路加坐火車代替開車。

我怕的不是死，是病，是病的時候不僅自己吃苦受罪還要拖累家人，更害怕的是，聽天由命就算了，自己的命運卻要交給別人決定。想起前幾天看到的微博：

“我奶奶一生聽德彪西，他們卻在她的葬禮上放KennyG。”想起一個朋友前幾天跟我說起為什么他希望在生活不再受到自己控制的時候盡快選擇安樂死。

希望我們都能健健康康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