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在農村，從春到秋，田野、小河甚至坑塘里，房前屋后，樹上樹下，到處都有取之不盡的野生美味。不用擔心污染、有毒，不用擔心被人當賊揪住挨打，隨便撿起來、挖出來都是能吃的自然質樸的食物。對我這種吃貨孩子，童年記憶里最快樂的便是那些尋吃的時光。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家門前的河堤上走走，看看那記憶里的小河。這次回老家，小河里竟然蓄了半漕水，據說是從運河里分流過來的。這清澈碧綠的水滋潤了干涸已久的河床，小河像是起死回生般有了生氣。岸邊雜亂的垃圾也被河水淹沒了那份污濁。那稀疏零落的白楊樹也似乎因著這水偉岸起來，幾棵不知是誰家栽種的柳樹也在水邊顧影自憐了。

我眼里的小河早已不復是記憶中的小河了。就像一位閱盡人世卻并未增長睿智的老人，除了滄桑還是滄桑。那曾經有著孩童的清淺、靈秀，有著少年的朝氣和激情的小河一度被愚昧和無知戕害，它干涸而龜裂的河床裸露著大地，它烈日下光禿的河岸氣息奄奄，它的身體成了承載村民瘋長的垃圾的工具，一度千瘡百孔，病入膏肓。我以為我的小河死去了，死在那個快速向錢看的物欲橫流的年月。幸好，人類及時的悔悟，挽救了殘喘的小河，慢慢療愈著它的生命。

“快下來，摸“蛤喇”（河蚌）了”伙伴們在水里喊著，我歡快的順著斜坡跑下去，把臉盆放在岸邊，小心的下了水。哦，這春天的河水清淺、透亮，在春風中蕩著漣漪。岸邊成排的綠柳婀娜著秀發，剛剛出土的野菜、野草的青嫩氣息彌漫在風里。陽光亮亮的，晃你的眼。水是清澈的，岸是蔥綠的，樹是靈秀的。小河像一條柔美的飄帶環繞著村莊，環繞著人們的生活。

春天的河水只沒過小腿肚，清涼而不冷。低頭細瞧，水底的細沙淤泥上是一層看上去淺淺的小孔。我知道，這是“蛤喇”藏身的小家。彎下腰，輕輕地將手伸進水里，沿著小孔，你的手指就會觸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抓起來，一枚青色的河蚌便出水了，半圓形的扇貝，淡青色的貝殼上面是一圈圈弧形的細細紋路，兩片貝殼緊閉著，像人咬住了雙齒。你把它放進有水的臉盆里，不一會，它就會慢慢的張開扇貝。先是一條縫隙，像是在試探外面的世界有沒有危險，接著像是放了心，慢慢的張開，露出里面柔軟的身體，舒展著，搖動著，呼吸自如，好像一顆心一下子舒坦放松起來。

就這樣，一顆一顆慢慢摸過去，一上午的時間，竟能摸到半臉盆的河蚌，大大小小，顏色不同，有深灰色的，褐色的，半綠半灰的，個個泛著生命的亮光。

那時奶奶家一年四季點著煤火爐做飯。于是，這新鮮的河蚌等不到媽媽從地里干活回來，就被我迫不及待的放到奶奶家的爐子上煮了。煮熟的河蚌，全都張開了大口。難以想象在沸水的煎熬中，它們做過怎樣的掙扎。那曾經鮮活柔軟的身體變成了一小坨我眼里鮮美的肉肉。

拿起河蚌，一個個摳出那一小坨肉。每次都會得到將近一碗的肉肉。不要急著吃。此時，有很濃的一股土腥味。雖然鮮但并不很香。這時奶奶切一點兒蔥花兒，在炒勺里淋上一點兒油，油冒了煙，撒上蔥花，加點兒鹽，倒進河蚌肉，隨著"嗞啦"一聲，蔥花，油，肉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就隨著升騰起的滿鍋白煙飄散開來。我站在旁邊，看著奶奶翻炒，吸溜著鼻子，饞極了。剛一出鍋，我就禁不住伸手捏上一口，顧不上火燎燙的疼痛，急急的吞咽下去，沒覺出滋味，舔舔嘴唇只留下滿口有著淡淡河水和微微泥腥的香氣。

每年的河蚌可以從春天摸到夏天，隔三差五就會摸到半盆。我不知道這些河蚌是怎樣神奇的長出來的，我只記得河蚌的肉是我兒時吃過的最美味之一。

夏天，小河里的水漸漸豐盈起來，成了我們孩子們的樂園。每天中午偷偷溜出家門，脫了衣服，在河邊撲通一頓，再偷偷跑去上學。有一天中午，我和妹妹還有鄰居桃子，桃子會游泳，她一點一點的向河中心靠近，我和妹妹眼饞，也慢慢往里滑。突然，妹妹被河水沒了頭頂，忽而冒出來大口喝著河水。我驚恐萬分的呼喊，桃子回游過來，一把拉起了妹妹。一場虛驚，從此，我和妹妹再不敢下河玩耍。

記得有一年夏天大旱，小河里的水幾近干涸，兩岸的楊柳和各種花草也無精打采。知了在樹上拼命的叫著，像在呼喊“熱啊，熱啊”。下午放了學，我和妹妹脫了鞋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把腳伸進水里，來回搖蕩著。忽然覺得腳下的石縫里有東西溜過，碰了一下自己的腳。“魚！”我興奮的大叫。我雙腳立刻下到水里，感到腳底蠕動了一下，是泥鰍嗎？河水剛到膝蓋，清澈見底。我順著腳底摸起來，碰到一個小小的東西，像魚啊。我心里想著。慢慢抓出水面果然是一條小鯽魚。我可高興壞了。我把魚扔給岸上的妹妹，又下到河里用腳踩泥，慢慢感受蠕動的小鯽魚。我聽爸爸說過，鯽魚生活在水底，不太游動。還真的是啊。不一會兒我又踩到一條。那一天我們足足捉了十幾條小鯽魚，晚上美美的吃了一頓鮮鮮的鯽魚湯。

每年的秋天，小河里的水都是滿的。水是從上游的大運河里分流來的。有時一兩天不見，河水就滿了。看著湍急而來的河水真感到驚恐。河水泛著渾濁，卷著一個個漩渦。大人就囑咐我們小孩子千萬別往堤岸上去。但這怎么能當住我們的好奇心呢。再說，每每此時都有一些從上游流來的泛著肚皮白的大大小小的魚。大人們說那是被渾濁的河水嗆暈的。膽大的人就拿著綁了竹竿或木棍的勺網去撈魚。撈上來的魚好大啊。我們小孩就在岸上看著。看著看著，就看到了岸邊擠擠挨挨的成群的小蝦也在驚恐的往岸邊擠。于是我們跑回家拿來家里盛飯用的可以漏水的笊籬，芊子撈起了小蝦。哦，那些通體透明的小蝦進了我們的瓷盆時，立刻歡愉的活蹦亂跳起來。

哦，那煮熟兒后通體通紅的小蝦又給我物質并不豐富的童年生活增添了活色生香的氣息。于是，每年的秋天，河水上漲的時候我都會去觀察、撈蝦。當然也有失望的時候。于是我就在水位慢慢下降的時候用罐頭瓶放上誘餌去釣蝦，每次也能得到幾只歡蹦的小蝦，回家養在水盆里，看著它們游逗，也是無限樂趣。釣的多了，就又是一頓美食。

哦，故鄉的小河，與我，一年四季都是美味的回憶啊。站在河岸上的我，不由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