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被夷為平地，巨大的爆炸聲幾乎震聾了我的耳朵，腦子里除了嗡鳴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我撥開碎石與泥土，掙扎著站起身，在沙塵漫天的廢墟中尋找小倩。地面上隨處散落著碎石與扭曲變形的金屬，恍若末世一般。小倩跪在一個巨大的爆炸坑內，用雙手強撐著地面，周身包裹著白朦朦的寒氣，體力不支似的大口喘著粗氣。我跌跌撞撞地滾下坑洞，摟住小倩，卻發現她的身體像火一樣的滾燙。
“警報！負荷量已超過安全范圍，義體溫度過高，請立即降溫，建議關閉神識模式！”AI的警報聲變得急促起來。
“小倩！你沒事吧？快醒醒！”我搖晃著她的肩膀，將她從半昏迷的狀態中叫醒。
她漸漸回過神，眼神迷離地看著我，擠出一個微笑來：“我死都不會再回去了，誰都別想拆散我們。”
我再也止不住眼淚，一把將她滾燙的身體摟在懷里，死死地抱緊。
“誰都別想拆散我們！”
風停了，燃燒的火焰不動了，就連空氣中的塵埃都一粒粒的靜止在空中，仿佛時間被暫停。一道圣光突然從天而降，三個身穿白衣的男人緩緩飄落，猶如天使降臨凡間。三人來到我們面前，在離地面三米高的地方停止，仿佛是不愿被塵土弄臟了鞋子。三人均光著頭，穿著古希臘似的白色長袍。為首的是個白胡子老者，另兩個是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身上都散發著柔柔的光芒。
“4324694，真沒想到，你的神識居然已經達到了這么高的級別，未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戰士。”老者帶著笑容，滿面祥和地說。
“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小倩！”小倩強撐著站起身。
“名字只不過是個符號，沒有任何意義，何必糾結于這種執念。”老者說。
小倩笑了，微微搖著頭說：“雖然你已經活了上千年，但是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是誰。”
老者的眉頭微微一皺。
小倩接著說：“那個喜歡聽歌，總是會淚流滿面的人叫小倩。那個有點任性，時不時會耍小脾氣的人叫小倩。鄰居們會叫著我的名字，然后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孩子們也會叫著我的名字，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分享給我吃。那個父親一樣的男人會對我說，小倩，天涼了不要感冒。而那個把我當作生命一樣珍惜的男人會對我說，小倩，我愿意養你一輩子。所有的這一切，讓小倩這個名字有了無與倫比的意義，也讓我成為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小倩。”
“廢話連篇！我看你是入戲太深了！難道你忘了這一切都是虛構的嗎？”老者身后的中年人厲聲說。
“可我的感情都是真實的！我哭過笑過，愛過恨過，我的心不再冷漠麻木，我找回了人類本該擁有情感，這不也正是你們帶我來這里的目的嗎！”小倩幾乎是大喊了出來。
“情感只是供給神識的一種能量，你必須要學會控制它，并且凌駕在它之上。否則，發生在千年前的災難就會再次降臨，人類將再一次走上滅亡的道路。”老者說。
“情感有時候很好，會讓人開懷大笑。情感有時候也很壞，會讓人傷心難過。可是，當一個人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喜怒哀樂時，活著還有意思嗎？看看生活在那個星球上的我們，一個個冰冷的要死，哪里還有半點人類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從人進化成為神。”老者說。
“神？多么好聽的名字啊。可是比起當一個永生不死卻孤獨的神，我寧可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與自己的愛人度過平凡而短暫的一生。一想起我連眼淚都是假的，我就痛恨這幅軀殼！”
“執迷不悟！我們的祖先就是因為感情用事，才導致了伊甸園的毀滅。若不是圣尊大人領悟了開啟神識的方法，帶領少數覺醒者逃離了伊甸園，人類早就滅絕了。”中年人說。
“在我看來，伊甸園毀滅的時候，人類其實就已經滅絕了。”小倩不屑地笑著說。
他們到底在說些什么？如果他們才是人類，那我是誰？
“圣尊大人，反正她的成年禮也已經完成，有了孕育生命的能力，就不要多與她廢話了。咱們先帶她回去，然后再慢慢改造她的思想。”老者身后的年輕人開口。
老者點點頭。
年輕人落到地上，緩緩走來，地面上的塵土自動向兩邊分開。
我雖然腦子里一團亂麻，但是絕不能讓他們把小倩抓走，于是擋在小倩身前，指著那人大罵：“不管你們是人是妖，我死都不會讓你們帶走小倩的！”
那年輕人的嘴角微微一挑，用不屑到極致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在他眼里微不足道的連螞蟻都不如。他輕輕動了一下手指，一根小臂粗的鋼筋便從地面升起，飛速貫穿了我的胸膛。
我沒有叫，比起疼痛，我更感覺到冰冷，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老師！”小倩驚呼一聲，扶住快要跌倒的我，淚水決堤似的流。
“小倩……別管我了……你快跑！”我的身體開始虛脫，用盡全力將她推開，卻又被她緊緊地抱在懷里。
年輕人不屑地說：“整個星球都由我們掌控著，她還能逃到哪里去？真是可笑！”
“既然無處可逃，那我就拼個魚死網破！”
小倩站起身，生成一個半透明的球形屏障將我罩住，緊接著，AI發出了急促刺耳的警報聲。
“嚴重警告！神識能量運行過高！義體負荷量已達到臨界值！請立即關閉神識！”
時間仿佛重新開始了運行。火焰開始燃燒，大地開始顫動，呼嘯的狂風將沙塵吹卷的漫天飛舞。
“居然能打破我的空間！”老者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小倩的眼睛突然變色，瞳孔消失，血一樣鮮紅。她抬起右掌，對準年輕人，掌心發射出激光一樣的紅色光炮。年輕人有些詫異，連忙也抬起右掌張開護盾。矛與盾在碰撞的一剎那發生劇烈的爆炸，年輕人的右臂與護盾被炸成了碎片，身體整個飛了出去。空中的老者與中年人均露出驚訝的神色。
擊敗年輕人后，小倩抬起雙手升到高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者與中年人。
“你們嘴里說著眾生平等，卻時時刻刻想著要主宰萬物，讓自己高高在上。為了延續生命，你們不擇手段，培育出來的孩子一個個毫無人性。我們身為人類，卻不得不反過來向機器學習感情，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我知道這里的一切都是虛構的，但那又怎樣！這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朋友，有我的愛人，這里就是我的家！為了守護它，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老者嘆了口氣，說：“活著不好嗎，為什么這么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
小倩笑了，搖搖頭：“你不是在活著，你只是在生存。”
小倩閉上眼睛，過往的種種經歷涌上心頭，情不自禁地流下淚來。樹木，泥土，碎石，車輛，金屬，還有那兩輛火車一樣龐大的挖掘機紛紛升到天空，它們碰撞，摩擦，扭曲，融合，最后熊熊燃燒，變成光芒萬丈的太陽，停留在小倩上空。
“你們曾經教導我，生命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但我卻發現了另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那就是重生！”
小倩說完，睜開眼望著我，流著眼淚露出笑容。
那是訣別的眼神！
“小倩！不要做傻事！”我沖著天空大喊，掙扎著想要站起身。
小倩沒有聽到我的呼喊，毅然飛進那個新生的太陽之中，火焰剎那間猛烈了十倍，刺眼的光芒將大地映照的一片雪白。小倩的身體開始燃燒，融化變形，最后變身為一只金屬火鳥，周身裹挾著烈火和閃電，呼嘯著朝老者俯沖下去。
中年人越到老者身前，作出抵擋的架勢，卻被老者一揮手拉到了遠處。緊接著，老者伸出鋼鐵手臂，從懷里拿出一塊斑斕的星石，用力握碎。粉碎的石屑并沒有向外飛濺，而是消失在老者掌心中生成的黑洞里。狂風驟然刮起，老者周身的空氣與塵埃被猛烈地吸入黑洞之中，將黑洞變得越來越大。
光明與黑暗碰撞的一瞬間，時間與空間發生了分離，世界明亮的一片漆黑，嘈雜的萬籟寂靜，火熱的徹骨冰寒。那一瞬間，世界仿佛消失成一片空白，又好像恢復了生機勃勃。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空變成了紅色，大地一片焦土。小倩鮮血淋漓地跪在老者面前，腦袋無力的耷拉著。
“為了一個機器人，值嗎？”老者無奈地搖搖頭。
“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像你們這種膽小鬼，是永遠也不會理解這個道理的。”小倩擠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老者不悅地皺眉，抓住小倩的頭，從身體上拔了下來。
“小倩…小倩…”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掙扎著向小倩爬過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者帶著小倩的腦袋，消失在天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