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jīng)是谷雨第三十多次修改論文，她從頭到尾認認真真檢查好幾遍確定真的沒問題了才發(fā)給老師郵箱，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焦急的等待。
一個多小時后電腦‘叮咚’一聲提醒她查看信息，當看到‘可以了’三個字的時候，那本來顫抖的雙手總算停止了抖動。
她長舒口氣回復句“謝謝老師，麻煩您了。”不等回復就收拾好電腦和書本背著包離開閱覽室。
這時候正是夜里十一點，圖書館臨近閉館沒什么人，谷雨一個人走在樓道里莫名想起曾經(jīng)聽過的離奇鬼怪故事突然有點恐懼，她一只手緊緊攥著包一只手舉著手機照明，不斷安慰自己不用怕，硬撐著讓自己鎮(zhèn)定的走到一樓大廳。
屋外路燈晃在地面上一片光亮，谷雨聽著嘩啦啦的雨聲看著地面飛濺的小水花，伸手在挎包里摸索一陣子，無果。懊惱的自言自語“忘帶了…”
她想了會兒拿出手機斟酌半天給周易發(fā)了條微信：周易，你睡了嗎？可以來圖書館接我一下嗎？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雨了，我沒帶傘。
他回復的很快：我在開黑，你再找找別人，到了宿舍跟我說一聲。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是谷雨還是落寞了，可能心底還是小小的希望過他這個男朋友能像王子一樣來拯救她吧！
谷雨沒有回復，收起手機把包緊緊抱進懷里一咬牙沖進雨林。
回到宿舍時谷雨已經(jīng)淋的像個落湯雞，濕漉漉的模樣嚇壞了正在看《鬼宿舍》的李琦君“媽呀，谷雨！你干嘛！嚇死我了！”
“不好意思啊，外面下雨我沒帶傘。”谷雨訕訕的道歉，不理會李琦君的低咒把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拿出電腦檢查確定沒事后才拿著睡衣去衛(wèi)生間沖澡。
當溫水沖在身上時她不禁打個驚顫，眼淚莫名其妙的落下來。
二十分鐘后她關上水閥，拿毛巾擦干凈眼淚換上睡衣吹干了頭發(fā)回到桌子前打開電腦檢查明天一早公司要用的文件。她正看的入神那邊看完電影準備休息的李琦君冷聲命令說“谷雨，我要睡覺了，你把燈關了。”
“可是……算了，我來關。”谷雨想著還是懶得爭辯什么，她的強勢她也習慣了。也可能是自己溫順太久了以至于她們連帶著自己都習慣了。但其實，她只是懶得爭吵，怕跟人撕破臉罷了。當然了你也可以理解為‘慫’。
谷雨關了燈也就索性關了電腦爬上床，窩在被子里玩手機時她才想起來給周易發(fā)個信息。她打開微信，除了各種無聊的群消息以外再沒什么人找她，她平靜的打開周易的對話框輸入：回宿舍了，睡了晚安。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復就丟下手機準備睡覺，可是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過往的一切突然沖進腦子里，就想有人打開了她的記憶夾，把這二十幾年的生活一幀一幀放給她看，還由不得拒絕。
01
八歲
今天天氣很好，谷雨背著書包和同村的哥哥姐姐們一起蹦蹦跳跳的從學校回到家，她興沖沖的推開門“媽媽！我回來啦！”
可是家里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她放下書包又沖到鄰居家“王奶奶，我媽媽呢？”
“你媽媽到醫(yī)院給你生小弟弟去了，你奶奶馬上就回來，你別急。”
“噢。”
谷雨懵懵懂懂的回到家，端個凳子坐在庭院里乖乖等務農(nóng)的爺爺奶奶回來。
她等啊等，等到天上的太陽換成了月亮，爺爺奶奶終于扛著農(nóng)具出現(xiàn)在屋前的小路上。她歡歡喜喜的沖過去“奶奶！我媽媽去給我生小妹妹去了！我要有妹妹了！”
奶奶粗糲的手掌不輕不重的拍上她的頭頂“胡說！什么妹妹，是弟弟！”
“噢…”谷雨有些委屈的伸手摸摸頭，慢吞吞的跟著爺爺奶奶回家。
昏黃的燈光下爺孫三人草草吃了晚飯，谷雨簡單的清洗干凈就爬上床繼續(xù)昨晚沒做完的夢。可是今晚的夢里沒有昨晚的蛋糕洋娃娃而是媽媽抱在懷里的粉雕玉琢的小妹妹。
妹妹真可愛！
這是清晨醒來的第一個想法，但她不敢告訴奶奶，因為奶奶會不高興。想到這她回頭盯著房門上貼著的大紅紙日歷上寫的‘生男生女一樣好，女孩一樣是個寶’皺著眉頭換上短衣短褲下床刷牙洗臉。
今天星期二是要上課的。
她快速吃完奶奶溫在鍋里的白面把鍋碗洗干凈，背上書包跟著村里的哥哥姐姐趕著朝陽去學校，到了班里她拿出語文書跟著全班同學朗聲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
這首詩谷雨每天讀每天讀早就會背了，可是除了知道這是李白的詩其他意思都不了解。
不過……管他呢！
早讀結(jié)束后的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課，語文老師是個很漂亮的女人，谷雨很喜歡她。因為喜歡所以她認真學語文，好好練字，上課積極舉手，考試也總是九十多分，是班里的語文前三名，老師對她也挺好，但是谷雨總覺得老師沒那么喜歡她，至少對王莉莉比對她更好。
想到這谷雨轉(zhuǎn)頭看著身邊笑瞇瞇的王莉莉一陣失落猛然襲來：老師從來沒有像剛剛夸莉莉那樣夸過自己……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優(yōu)秀啊……
大課間時候有廣播體操，語文老師組織她們?nèi)ゲ賵觯扔暾驹陉犖橹虚g看著前面窩在老師懷里的莉莉越發(fā)羨慕。
但是，她就是小家子氣，從來不敢像莉莉那樣咋咋呼呼的沖進老師懷里古靈精怪的跟老師撒嬌，不想做作業(yè)時委屈巴巴的向老師求特例。她只會聽話的做好作業(yè)，聽話的幫老師跑腿，聽話的接受批評，聽話的……
所有任課老師對谷雨的評語都是：你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其實誰也不知道，她多想做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因為這樣她就能像莉莉那樣得到老師更多的喜歡，她做夢也想‘調(diào)皮’‘外向’‘活潑’這一類詞語可以出現(xiàn)在自己每學期的教師評語上。
周六這天谷雨起了個大早，趕上了和爺爺奶奶一起吃早飯，飯桌上奶奶說“今天你媽媽回來，爸爸也回來，爺爺奶奶去干活中午回來燒飯，你把家里打掃一下知不知道？”
“嗯。”谷雨開心的應下。其實就算奶奶不叮囑她也會把家務活都做了，因為爸爸媽媽要回來啦！而且還有個小妹妹，啊不，是弟弟。
爺爺奶奶走后谷雨就把廚房打掃了，緊接著又把臥室打掃的干干凈凈。她忙活了好一會兒大人還是沒有回來，她就端個凳子坐在庭院里等，一直到村里各家都炊煙四起時奶奶才回來。
奶奶在前面燒飯，她就竄前竄后的幫忙，興奮的根本停不下來，又過了一個小時爸爸媽媽總算回來了，谷雨反倒不好意思了，只羞答答的喊著“爸爸，媽媽。”之后就磨磨蹭蹭的站在媽媽身側(cè)研究媽媽懷里白白嫩嫩睜不開眼睛的小人——咦，有，有點丑……
但再仔細看看，這小娃娃也挺可愛的，會動還會吐泡泡，軟軟小小的，就像新玩具一樣，想到這谷雨才舒展開眉頭歡歡喜喜的跟在媽媽屁股后頭看小弟弟。
自從有了小弟弟谷雨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趴在床沿邊看他，逢人就說自己有小弟弟了，言語里都是驕傲。
可是鄰居叔叔總是對她說“你爸爸媽媽有了小弟弟就不喜歡你了，看你怎么辦噢！”
每次谷雨都氣沖沖的說“你騙人！”然后跑回家找媽媽，但是媽媽忙著給弟弟換尿布沒時間理她。
“谷雨，把弟弟尿布去洗了。”奶奶看她整天野來野去有些生氣。
“噢。”
她端著盆來到村口的水塘，蹲在石階上她認認真真的泡洗。
奶奶說了，一定要洗的干干凈凈的才行。
日子過的飛快，弟弟也長成了會咿咿呀呀的大寶寶，谷雨又歡喜又難過。歡喜的是今后有小娃娃可以玩了，難過的是爸爸媽媽好像沒那么在意她了。
她看著圍著弟弟教他喊“爸爸，媽媽”的父母心里酸溜溜的“爸爸！我今天老師又得了第一名。爸爸！”
“爸爸！”谷雨又喊了一聲，男人才看向她“怎么了？”
“爸爸我語文得了第一名。”
“啊！我女兒真厲害！兒子看到了嗎，你要好好跟姐姐學習，來，叫爸爸！”
“我……”谷雨看著爸爸瞬時轉(zhuǎn)回去的身子，閉上了剛張開的嘴把余下的故事都吞進了肚子里。
她轉(zhuǎn)頭看向房門上貼著的大紅紙日歷上寫的‘生男生女一樣好，女孩一樣是個寶’皺上了眉頭。
大概是嫉妒又也許是叛逆，谷雨開始變了，她不聽話了，不早起，不做家務，不好好吃飯，不懂禮貌，不寫作業(yè)，不認真上課，不照顧弟弟，不……
媽媽的怒火終于在谷雨又一次把房間涂的亂七八糟時爆發(fā)了。媽媽讓谷雨跪在客廳，用竹條狠狠的抽打她，谷雨疼的哇哇大哭，媽媽也沒有停下，挨打的每一分每一秒對谷雨來說都是煉獄般的煎熬，她不明白，很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行為引來的不是父母的關心而且鞭撻，她不懂，真的不懂啊！
這一場教訓之后谷雨又恢復了正軌，媽媽看她的眼神里都是欣慰，谷雨還是父母老師眼里的乖乖女，那一段叛逆的日子就好像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
02
14歲
今年是谷雨來市二中的第三年，她已經(jīng)習慣了離家的孤寂，在這里也找到過能彌補親情的愛情和友情。但是這一切又一點點離開了她，就像匆匆而過的時光。
楊深是谷雨的情竇初開。
嗯，一個她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喜歡上他的時候谷雨還算的上幸福，身邊有朋友，心底有愛人。可是之后一切事情的走向和弟弟出生后長輩們離去的關心一模一樣。
楊深，沒那么喜歡她，所以在谷雨幾次三番的殷勤示好之后終于離開了她還善良的留下一句：你會遇到對的人。
什么對的人？誰才是對的人？什么時候才能遇到對的人？谷雨不知道。她只知道，楊深的離開讓她很難過很難過，她執(zhí)拗著不放棄試圖去追隨他的腳步，可是他跑得太快了她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情場失意的同時她的友誼也出現(xiàn)了危機。
他和李云之間出現(xiàn)了另外一個朋友。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而三人行必有一多余。
谷雨，就成了多余的那一個。
很多時候三個人手挽手走著走著，谷雨低頭系個鞋帶的功夫，他們就已經(jīng)離開很遠。很多時候谷雨開始不知道李云開心和難過的緣由。很多時候她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插入他們的談話。很多時候谷雨都很迷茫，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怎么了。她試圖尋找原因她想和李云談談，但是，李云總是有意無意的躲避她，這一個人的獨角戲終歸唱不下去。
李云三番五次的故意躲避讓谷雨越來越失望的同時開始感到恐慌，他開始又回到了弟弟降臨時候家庭的恐懼，她開始總是自責總是責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經(jīng)常疑神疑鬼的懷疑自己，這樣的情緒她根本無人可以傾訴，只好埋在心里。
可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喜怒哀樂總是浮于面兒上。所以同學們總是看到她跟在李云和那個女生后邊像個怨婦一樣整天愁眉苦臉。
就這樣，不僅僅李云不再愿意和她一起上學一起吃飯，其他同學也不喜歡她的怨婦臉。
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她也越來越恐懼，就像個站在懸崖邊的孩子，她又回到了家，回到弟弟降臨后的年歲。
她開始不再過問太多，不再要求太多，她開始有意識的把自己當做外人，她開始努力外向，她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回宿舍，一個人笑，一個人哭，一個人……
她很懂事，不去打擾她們，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逐出了她們的生活圈，她一個人也挺好的，真的，只是…
只是…
嗬，算了，不說了。
就這樣，她孤獨的度過了初中余下的日子，志愿去到一個沒人認識她的高中。在那里誰也不認識她，一切歸零，她開始了新生活。
03
16歲
高中生活比初中更忙碌，為了每次月考的名次都能排在前列，為了離心儀的大學更進一步，大家都卯足了勁兒學習，人一旦忙碌起來就沒了胡思亂想，拉幫結(jié)派的心思，谷雨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也越來如魚得水。
因為學校離家遠，花在路程往返上的時間都要一整天，加上高中學業(yè)繁重，谷雨從初中一周回次家變成了半個月回一次。每次回去弟弟都變了樣子，不禁讓人感嘆小孩子長得真快。
男孩越大總會越調(diào)皮，而谷雨本就隨了媽媽的暴脾氣，只是人前總會披件好看的外衣攏住真實的自己，她其實是個面佛心道的人。
她總會和弟弟鬧架，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吵起來。畢竟在年紀上有差距，弟弟經(jīng)常處于弱勢，哇哇大哭。每當這時，媽媽都不問緣由先把谷雨劈頭蓋臉罵一頓，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言詞：“都這么大的人了為什么不讓弟弟，你什么都指望不上就算了還搗亂，下次放假別回來了。要你有什么用，這么大姑娘就一點都不懂事，一天到晚自以為是。”
……
谷雨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最后掉下滑進衣襟里。
后來，谷雨總不愛回家。至少，在班級里只會因為成績不好難過，而這是她可以通過挑燈夜戰(zhàn)彌補的。但爸媽的心，她束手無策。
高中三年，谷雨的酒瓶蓋和成績成正比的往上升。皇天不負，終于夠上了寧大的門檻。戲劇性的是，最后的六月她卻因為太緊張摔了個狗啃泥無緣寧大，灰溜溜去了二流城市的二流學校。
因為這個爸媽好幾個月沒給過她好臉色，動軸生氣，說她把谷家的臉都丟盡了。
與夢想失之交臂的內(nèi)心煎熬和爸媽的黑臉，以及親戚鄰居的冷嘲熱諷讓她本就敏感、羞怯、和莫名其妙的自尊受到嚴重的捶打。
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她把這十幾年所有的委屈都爆發(fā)出來，她嘶吼，她扔、砸，她痛哭流涕，最后直至筋疲力盡癱倒在地。
她微仰頭透過眼前雜亂的頭發(fā)看向面前的父母、爺爺奶奶、弟弟還有聞訊而來的鄰居們。
他們都一副‘痛心’的模樣看著自己，半餉發(fā)表一番：都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點都不懂事還跟爸媽吵架，怎么給弟弟做榜樣？的評論后各自離開。
谷雨聽著凌亂向四周而去的步子，以及他們碎碎念的：“真不懂事”哭不出來了，也終于明白：有的話只能說給懂的人聽，有的情緒只有懂的人才會共鳴，而這個人，她沒有遇到的福分。
04
22歲
昨晚睡的不好，夜里總被夢里的哭聲吵醒，今早谷雨起的也比平時晚，上班還差點遲到，開會的時候也是蹲在角落里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了整天，傍晚時候隨著慢慢悠悠的公交回了學校。
下了車，她沒像平時急著去填飽五臟廟，而是踱步至男生宿舍樓下，拿出手機給周易發(fā)了條信息，左右等半天他終于趿著拖鞋慢悠悠出來了。
“谷雨，怎么了，有啥事，我忙著寫論文呢？有話快說。”
谷雨看著眼前還是跟一年前一樣高高帥帥，但是眼底卻全無當年繾綣愛意的男孩平淡淡的說“周易，我們分手吧！”
男孩意外的垂眸看她，明顯沒料到她會說這話，但是，也只是吃驚了兩秒鐘，隨后應句：“好。”
“嗯，祝你幸福。”
“你也是。”
“你上去寫論文吧，我看著你回去。”
谷雨微笑著看著男孩的背影越走越遠，他們不長的一年也飛速在眼前略過，最初他信誓旦旦的喜歡終于是在那個，自己點頭答應的羞澀夏天開始蒸發(fā)直至如今什么也沒剩下。
她拿出手機，手指摁在聯(lián)系人列表的“周易”上，選擇了彈窗上的‘刪除’。
谷雨從來不是灑脫的人，從生活里剔除‘周易’這個名字也是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這個給過她溫暖希望的男孩，現(xiàn)在正式離開了，消失在米白瓷磚的轉(zhuǎn)角。
她揉了揉進沙的眼睛轉(zhuǎn)身踏上歸途，攏緊身上的外套，護好一顆怯弱卻又敏感的心。
人生這條漫長的路還是要一個人走下去，她知道，她的蓋世英雄還沒有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