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沉了，便化作魚兒們的美食。我若活了，魚兒們又是我的盤中餐，鍋中肉。
早年間有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叫平安村，這個小漁村三面依山一面臨水。雞犬相聞，村民們自給自足。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便是孩子們的大日子，廟會上孩子們能看見村子外的人，從他們的嘴里聽到外面那個或血腥或殘酷或甜蜜的世界，所有的事情傳到孩子的耳朵里構成了一個有趣的世界。他們把眼睛睜的大大的，用盡拉屎的力氣去想，自己這么大的小腳是怎么撐得起媽媽那么大的身體呢？這個深奧的問題。
他們想破腦袋也沒有想出來，于是纏著趕集賣貨賣貨郎說出答案。
“答案就是撐不起來。”
“撐不起來就一直躺在家里嗎？”
“哈哈哈”賣貨郎看著那一臉嚴肅的小表情笑著“也走路就是很慢還搖搖晃晃的。”
“那她們還能下水摸魚嗎？還可以，還可以出去玩嗎？……”
今天的花朵被媽媽穿上了紅色碎花的衣服和深藍色的褲子，也圍在了賣貨郎的旁邊。她家就住在媽祖廟的后面，每到廟會他們家就會賣香。這時她就站在媽媽的后面看熱鬧偶爾也幫幫小忙。總是看著，這是她第一次跟爸爸出來趕集，也是第一次聽到外面地方的女人的腳都和自己的不一樣。
賣貨郎轉頭看到了穿著紅色碎花上衣的花朵“呦這個姑娘長的好可愛啊，來來來，大哥哥送你一個小泥人，第一次來廟會嗎？”
花朵的臉因為這個陌生人的夸獎有點泛紅，挺著還沒有來得及發育的胸堂用洪亮的聲音回答“媽祖廟我經常來的。”
“哈哈哈，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來趕集，這個送你，咱們下次見。”
花朵抬頭看了看爸爸黝黑的臉“喜歡就收下吧，也給你媽媽挑和發簪。”
“謝謝大哥哥”花朵一手拿著小泥人一手在認真的給媽媽選發簪。
一夜，村里三個年紀最長的老人身冒紅斑一同去世。第二夜又有老人死，同樣的身冒紅斑。第三夜，第四夜郎中家里剛出生一個月的嬰兒死去。人們驚恐的發現，死去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父母也可能是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我們自己。
媽媽爸爸帶著花朵跪在媽祖娘娘面前一整夜祈求平安，剛在水平面上露頭的太陽照出了爸爸的希望“我們走吧，離開這里，離開平安村我們才能平安。”
我們一家三口坐著小漁船在媽祖娘娘依舊慈愛的注視下離開。
我們一家也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太陽，年輕的男人們紛紛攜妻帶兒的坐船準備離開。老人們站在媽祖娘娘的旁邊一同看著河上劃動小船們離自己越來越遠。花朵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爺爺，那個雙手拄著拐杖，眼睛滿是紅血絲的老人。
“爸爸，我們還會回來嗎？”
“當然了！我們先過河，把你和媽媽安頓下來，把家布置好，我就會回來，把爺爺接過來的。”
“爸爸，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媽媽盡快的把家布置好的。”花朵微笑的摟在媽媽懷里，媽媽將頭抬起改變了淚的流向，免的冰涼的它們落在花朵烏黑的頭發上。
有一個叫寶生的少年住在花朵家的旁邊，他定要帶著自己的奶奶離開，被其他的留下的老人們團團圍住。
“我們生活這里一輩子了，出去了也不知道怎個活法。”
“你們走吧，說不定段時間這里就沒事了，到時候你們再回來。”
“是啊，大河河面寬的很啊。你奶奶年歲大了，哪里受得住？還是我們這群好鄰居在一起更安心，你去吧。”
寶生撲通跪在人群中的奶奶面前“奶您倒是說話啊！和孫兒走吧！”
寶生的奶奶看了一圈昔日得老鄰居們，他們的眼睛因為失眠而熬的通紅的眼睛。
“不了。孫啊，我這把老骨頭也沒多少日子了，你們也把米面油留給了我們這個老家伙們，就讓我們在一起生或死吧。”奶奶低頭背過身用袖子偷偷的擦了擦試圖要闖出來的淚“快去吧，村里就剩你一個人了，在不上船天就黑了。這個好天氣，第一批開船的人說不定都到了了，走吧，走！”
寶生給奶奶磕了七個響頭，帶著額頭的泥沙上了船。
老人們的眼中河面已沒有了小船。寶生的奶奶借著夕陽的紅光看了看袖子下胳膊上的五條紫黑色的手印子，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好鄰居，頭轉過來繼續看著已經看不到寶生的河面。
“愿你平安一生，走走停停，不要有那些一輩子的好鄰居”寶生的奶奶喃喃細語。
“哇”的一聲！那個極力挽留寶生奶奶的老人痛苦的叫喊。隨即而來更多的聲音，最終匯成嗚～嗚～嗚不住的哭泣聲。
聲音驚跑了最后一抹橘哄色光，聲音遮住了月亮，聲音招來怨風，聲音掀起了海浪。
“快上岸了，快上岸了”爸爸劃著船興奮的告訴我和媽媽也同樣是告訴他自己。
河風忽然暴起，險些掀翻了花朵一家的小船。隨即就是噗通噗通的落水聲和“救命啊！”
一個河浪接著一個河浪，一聲噗通接著幾聲救命啊。
“爸”花朵的衣服濕了臉上還有剛剛河浪濺過來的水珠，她的聲音被河浪拍入了水里，沉入了水底，陷入了泥沙。
“媽”。
媽媽低頭看著花朵，眼睛里滿是驚恐的神色“那是李嬸家的船”花朵用小手指著一米處的剛剛翻底的漁船“我們劃過去一點，就一點救救他們吧，媽！”媽媽臉上的河水滴落在花朵的眼睛里，好澀。
船猛地傾斜了！李嬸家的男人一只手扒住了船邊，另一只手里是那個一歲大的娃娃。哇哇的哭聲，因為拼盡了全力落在河面時才會泛起漣漪。李嬸早已沒了蹤跡，只有河浪帶著她身體上的香氣。
李嬸的男人更加的用力，他將娃娃丟進小船里，兩只手攀住船邊，用力而起。一系列動作迅速麻利，小船在外力的作用下大幅度的搖來搖去，爸爸高高的舉起船槳，一下，曠！腦袋中央開出了紅色的蓮花。
男人的圓圓的紅紅的眼睛就像一條被太陽曬干的死魚。小孩子的哭聲更大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蓋過了河浪。
那聲音刨出了爸爸埋在泥沙下的負罪感……花朵掙扎出媽媽的安全鄉，向前一撲抱起哭泣的娃娃。
“爸！”
河浪在繼續，船槳已經使不上力氣。風在往平安村的方向吹，如果你足夠幸運沒有掉進河里，那你就會借著風力回到故鄉里，回到你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和那群可愛的鄰居中間。
離岸邊越來越遠，爸爸的眼睛也變成了猩紅色，看著花朵和媽媽。花朵耳邊剛剛聽到媽媽的哭泣聲，扭頭看到媽媽和著淚水的臉，背部一緊，身體騰空，回頭，看見了爸爸媽媽和船，接著就是黑藍黑藍的冰冷冰冷的水。
花朵四肢舞動向上掙扎，放開了她上幾秒鐘還抱在懷里保護的娃娃。那個瞬間花朵似乎理解了爸爸，理解了媽媽，理解了整個村子的中青年和等待死亡的老人。
漁民的孩子都會游泳，只是那個岸邊，好遠好遠好遠，怎么努力都只在原地踏步。
寶生的船和花朵的身體相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 ，兩小無嫌猜。來不及笑頭被浪吞沒又被河浪吐出。
”寶生，寶生，寶生。“這兩個字比救命要來的有力量。花朵揮舞著右手大叫。寶生看到了花朵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又看了看海岸邊。j求生的欲望加持著花朵的立體：摸到了，摸到了。花朵的攀援到了船邊，同父親的船一樣，小船搖搖晃晃的更劇烈了。
寶生的眼睛被河水濺滿了血絲，如同一只布滿了血網的蜘蛛。寶生的身子隨著船搖擺，花朵的兩只手都攀到了船邊，一個用力或是寶生來自己一把就上去了。
寶生回身，蹲在船艙，兩只手掰開花朵的手，太滑了。“靠”寶生發出一身低吟，伸手握住船槳，對著搖搖晃晃的頭就是一擊，一個河浪將她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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