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文學(xué)的門外漢，不懂文學(xué)。
但讀了這本書，我想談?wù)劯呒壍奈膶W(xué)。
我認為的高級的文學(xué)，不會直接告訴讀者人間的情、事、理。
比如，曹雪芹的《紅樓夢》。
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
比如，紫式部的《源氏物語》。
高級的文學(xué)，像一顆大鉆石，每個面都閃爍著璀璨的光。
也像一個萬花筒，美總是從四面八方涌來。
你會因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心態(tài)，看到不同的世界，感受到不同的撞擊。
那個世界，明明是虛構(gòu)的，但在你心里，它是真實的。
可以凝視，可以觸摸。
不能忘懷。
最近讀的《白洋淀紀(jì)事》即是如此。
它的文字好，審美好，意境好，情感好…
它不張揚，像一朵月亮下?lián)u曳著的清麗的花，悠悠的散發(fā)著芳香。
自有人，聞香而來。
2
1936年，孫犁在白洋淀附近做小學(xué)教師，積累了大量素材。
結(jié)合所見所聞，孫犁創(chuàng)作了《白洋淀紀(jì)事》。
這是一本小說合集。
書中故事，大多以抗日戰(zhàn)爭為背景。
抗日戰(zhàn)爭，一部混雜著愛與恨、血與淚，濃墨重彩、慷慨悲歌的歷史。
它的沉重，有時讓人望而卻步。
然而這本書里，并沒有過多的控訴苦難，它寫的是苦難中的真、善、美，奮進與希望。
那個年代，苦難太多了。
作者一定看到了，但一味地訴說苦難，又有什么意義呢？
正像一首歌里唱的，“出生在這冰天雪地，順境逆境改變不了。”
我們唯一能掌控的是，面對苦難的態(tài)度。
無論何種境遇，只要活著，就要活得有精神，活出做人的尊嚴(yán)和趣味來。
尊嚴(yán)，用雙手獲得。
趣味，用眼睛發(fā)現(xiàn)。
書中的人物，身處苦難的最深處，不怨天尤人，不哭天喊地，而是利用身邊的一切，去抗?fàn)帲ジ淖儯テ诖?，去歡樂，去幸福，追尋屬于自己的榮譽和滋味。
所以，苦難又怎樣？
“風(fēng)里也來得，雨里也去得”。
這種樂觀，會讓人明白，人可以被殺死，但永遠打不倒。
3
這種樂觀，體現(xiàn)在普通人身上，是一種柔韌的生命力，其中的女性形象，正是柔軟又剛勁的代表。
比如，《荷花淀》中的青年婦女，雖然擔(dān)心記掛丈夫們，卻熱情支持他們參軍打日本。
她們活潑，真率，不甘落后，與荷花互相輝映。
我仿佛總能看見她們奮力地搖動雙槳，向密密蕩蕩的荷花淀深處劃去。
荷香飄浮，她們爽朗的笑聲縈繞耳邊。
《“藏”》中的小媳婦淺花，一開始不知道丈夫新卯為何總是晝伏夜出，疑心新卯在外面尋花問柳，于是偷偷跟蹤新卯，這才知道新卯和其他同志一起挖洞，為反“掃蕩”做準(zhǔn)備。
淺花轉(zhuǎn)變態(tài)度，積極支持新卯。
大“掃蕩”開始后，淺花已懷孕數(shù)月，每天帶著肚子里的小生命東奔西跑，忍饑挨餓，擔(dān)驚受怕，不僅毫無怨言，還悄悄為丈夫和戰(zhàn)士們送飯。
實在讓人心生敬意！
還有《老胡的事》里面的小梅和妹妹，年齡雖小，心志很高。
孫犁先生說，“她們的顏色，是濃艷的花也不能比，月也不能比；無比地壯大，山也不能比，水也不能比了。”
書中也有廣為人知的男性形象，如《荷花淀》中的水生。
但我更喜歡《邢蘭》中的主人公邢蘭。
邢蘭“矮小、氣弱、營養(yǎng)不良”，寡言少語，是最易被忽視的一類人。
他貧苦，卻會幫助更貧苦的人。
他能力有限，卻總是突破自己，戰(zhàn)勝自己，去做應(yīng)該做的事。
他不聲不響，“胸膛里卻藏著一顆煮滾一樣的心?！?/b>
孫犁先生說，“關(guān)于這個人，我想永遠不會忘記他吧?！?/b>
4
書中的人物，距離我們很遙遠了，但孫犁幫我們縮短了距離。
他們能住進讀者心里，除了孫犁的文學(xué)才華，更重要的是，他是懷著深厚的感情寫他們的。
抗日戰(zhàn)爭后，他再次遇到過白洋淀的人和故事，但他不再寫了。
他說，“很多讀者，都希望我再寫一些那樣的小說。讀者同志們，我向你們抱歉，我實在寫不出那樣的小說來了。
這是為什么？我自己也說不出。我只能說句良心話，我沒有了當(dāng)年寫作那些小說時的感情，我不愿用虛假的感情，去欺騙讀者?！?/p>
是的，所有的歡笑與淚水，熱愛與仇恨，都是從作者心底流出來的。
他不是用文字書寫，而是用心血澆灌。
文字是形式，情感才是支撐。
5
孫犁文字，又是中文的典范。
比如，
“天空的星星也像浸在水里，
而且要滴落下來的樣子?！?/b>
比如，
“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
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云彩上。
她有時望望淀里，
淀里也是一片銀白的世界。
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
風(fēng)吹過來，
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
????? 比如，
“莊稼地里吹過來的風(fēng)，
是溫暖的，是干燥的，
是帶著小麥花香的?！?/b>
清麗典雅，獨樹一幟。
詩一樣的語言，詩一樣的意境。
文中比比皆是。
孫犁的小說也因此被稱為“詩派小說”。
但在這個喧囂的時代，這類文學(xué)名著，大概很少人看了。
它很傳統(tǒng)，似乎還有點老式和古板。
它好似是一本老年人在黃昏時，戴著老花鏡，瞇著老花眼看的書。
它像一瓶陳年老酒，被遺忘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落滿了灰塵。
它不夠時尚，不夠有用。
沒有令人醍醐灌頂?shù)拇蟮览恚矝]有拿來即用的方法論。
它淡遠，又含蓄。
沒有功利心，才能靜下心，體會那種幽深的美麗。
它的作者孫犁，也是沒有功利心的人。
莫言說：“如果孫犁稍能入世一點，早就是個大文官了；他后半生偏偏遠離官場，恪守文人的清高與清貧?！?/b>
孫犁先生，舍棄了世俗的利益，獲得了審美的成功。
也許用“舍棄”形容先生，并不合適。
舍，還帶著不甘和犧牲的意味。
先生是心之所向，源自生命內(nèi)在的律動，無所謂舍與得了。
孫犁曾說，
“不自修飾不自哀，
不信人間有蓬萊。
陰晴冷暖隨日過，
此生只待化塵埃。”
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格，這樣的心境，才能寫出如詩如畫的《白洋淀紀(jì)事》吧。
6
我在題目中說，帶著功利心，讀不下去這本書。
但你看，讀了之后，依然得到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