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樓下的小廣場上，涼亭里坐著一位老人。這幾天氣溫雖然有些回暖，但此刻也是零下12攝氏度的氣溫。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帶著一頂灰色的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樣式。我記得小時候村里的大爺大伯們常戴著，有點像“軍帽”，只是帽檐有點折得厲害。老年人大多是懷舊的，身邊的物件多是有感情有故事的。我只是在辦公時不經意地一個轉身，便被他獨坐涼亭的場景強烈地吸引。
吸引我的只是一個消瘦的背影，一個消瘦又孤單的背影。
他在想些什么呢？在想念自己的妻子嗎？在享受這靜謐的午后嗎？在承受這日復一日的孤獨嗎？
我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消瘦又孤單的背影。
他就那樣挺直地坐立著，陽光匍匐在他的腳下，十分地溫順。一位從環城南路竄進小公園的大爺走近瞥見了他，他們互相打了招呼，即刻又恢復了各自的寂靜。他還是那樣如雕像般坐著，沒有發出一絲細微的響動。涼亭北面頂上的雪還沒有完全消融，剛好正對著我辦公區的窗戶。窗臺上，是我養的一盆因為過度枯萎而被人丟棄的花，遠遠看上去，就像長在了老人的心里。這盆花在2020年的冬季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殘敗，在每一次被人覺得沒有生的可能時，一次次奇跡地活了過來。現在仔細看它，花盆四周的葉子和莖，都是枯黃的，像頭發一樣垂掛四周，稍稍觸碰便脫落下去，像極了每日梳發時滿地惶恐的自己，而更多時候我像個掩耳盜鈴的人對這些衰落視若無睹。直到它在我未曾察覺的某一天，長出了新芽新葉，完完全全有了鮮活的跡象，我才敢去驚動它衰老的頭發，仿佛那些枯枝落葉都承蒙特赦一般，終于可以輕輕地落幕了。我想生命之樹也是這樣吧，那棵種在舊巷貫穿多少人童年的老樹，現在撐得地皮破了，道路歪了，一茬茬人老了，如今仍是精神矍鑠，亭亭如蓋。
就在我思緒橫飛之際，一位環衛工人走入了涼亭，獨坐的大爺側了側身，他們一南一北，一言一語，但很快又歸于各自的寂靜。
一個小時后，這里起風了。橘色的光開始變暗，西北風卷著泥卷著雪穿過這座小城的空蕩之處，穿過幾個零星行走的松散靈魂。大爺終于決定起身，他吃力地邁出腿，腳一瘸一拐地踉蹌而行。原來……這一幕遠比自己想象的孤寂還厚還深還重。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老去，會走不動道，會不能自理，會滿臉褶皺，會貪財怕死……這些衰老讓人變得軟弱且惶恐，無所事事又無所依托。聯想至此，別人的孤獨比自己的孤獨又如何呢？
前兩天小區里有人過世，靈堂就搭建在路的邊上。每晚9點多步行回家總能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在隨風作響，我問自己怕嗎？竟也沒有什么明晰的答案。上次感覺害怕還是在小學的年紀，是同樣的場景。只是記憶中的陰煞之風每次回想都猶在耳畔，引發內心的惴惴不安，以致于每一次路過那條巷子還是不敢回頭不敢止步。我清楚地記得幾年前在鄉鎮工作時隔壁單位有位大姐，晚上不敢值夜班提出要跟我一起住時我震驚的心理反應，我不是不能理解為什么眼前這個年長的女人竟然害怕一個人的夜晚，我是不能理解那時作為一個小女孩的我為什么不會本能地感到害怕？因為我一個人住在更偏僻的地方上個廁所也要繞院子好大一圈，為什么沒有想過依靠外力去解決這些問題。自己明明弱小到不堪一擊卻可以那樣地無知無畏？很多個時刻當我直面自己的內心時，發現我其實算不上無知無畏，因為路過那些昏暗的地方也會心臟狂跳，一個人出門也會祈禱遇到的都是好人，經常看一些恐怖的驚悚的懸疑的影視劇只是為了壯壯慫人膽，牛鬼蛇神的東西在自己的想象中更是可怖的離譜；我想起中學時代的一些事情，譬如有個情竇初開的女生為了一個會耍帥的男生血淋淋地割腕，一個變態男子尾隨落單女學生闖入女廁所，還有那時的非典，現在的新冠，害怕嗎？我在整個社會惶恐和緊張態勢中覺得自己何其幸運又總害怕被死神隨機選中，但又常常僥幸地覺得自己這一次會幸存。孤獨嗎？當我沉默不語仰望星空或緊鎖眉頭奮筆疾書時，我就意識到孤獨它呀，只會不停地流淌，永無止息。
為什么我講孤獨卻總是提及害怕的事情，因為當人遇到害怕的事情時一般會產生手足無措的無助感，害怕過后的情緒往往是漫長而反復的孤獨。更孤獨的事情是你不得不強迫自己不害怕。你要變成一個非常理性的人，一個顧全大局的人，一個沒有退路的人。這種孤獨甚至稱得上孤勇，但只有自己知道“我還不是一個英雄”。
我可以呆呆地觀察獨坐老人幾個小時，卻沒有辦法擁抱自己一分一秒。我雖悲憫人生孤苦，卻沒辦法消減孤獨毫分。
想想身邊的人，哪有不感到孤獨的人呢？其實每個人的孤獨，都被很好地隱藏起來了，它們可能藏在一次失眠中，藏在一個習慣中，藏在一句歌詞中，藏在一支煙中，藏在一條備忘錄中……年紀越長越會覺得，喧囂孤獨，安靜孤獨，擁擠孤獨，單行孤獨……孤獨如影隨形，孤獨無處不在。我可能比身邊所有的人更早地意識到孤獨，因為過早懂事陷入一種心理上的孤獨，因為外貌稚嫩陷入一種群體中的孤獨，因為思想歡脫陷入一種精神上的孤獨，因為內心執拗陷入一種勢必求索的孤獨。這些累積的孤獨就像一面面高墻，越走越窄，越遠越高。我沒有什么更多消除孤獨的辦法，我想應該是去找尋更多的靈魂上的共鳴，回響，交互和寬容吧。
目下最簡單的辦法是，伸出手擁抱一下與你并肩而行的人，讓情緒都留在過去，讓能量都留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