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座城醉倒在了我的腳下，那些夢幻如銀河交錯的街燈、迷離似宇宙從橫的霓虹在煙雨中驚鴻一瞥地閃爍著。我在落地窗前俯看這里的夜景，顛來倒去的車燈在黑夜中波浪般拂過地面，記憶如同呼嘯而過的冷風那樣如怨如慕。當整座城市喝醉的時候，它一定有很多故事想要傾訴。

總會有那么幾個夜晚，你會跟著這座城市一起喝醉。當你披上黑夜，裹住雙眸，行將入睡時，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發生過的事會突然鉆入你的腦海，它們清晰得就像是發生在當天上午，我馬上明白，這座城市今夜無眠。

我就這么倚靠在窗前，仿佛眼前的這座城市只屬于我一個人。我總是無法確切說出發生在這座城里的故事，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跳入我腦海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片段。我在這座城里生活、離別、遺忘，然后在這樣一個斜風細雨的夜晚找尋自己曾經存活的證據。

在幾年前的那些夜晚，我從來不會因為這種理由而失眠，充滿我頭腦的永遠只有對未來的期盼以及對止步不前現狀的恐慌，這座城在我眼里只是流動的工廠，它被形形色色的人消耗并且蠶食著。它在我眼里是那樣無聊，那樣一成不變。以至于我總認為周圍的一切理所應當。后來我才明白，真正無聊、一成不變的是我，這座城是我內心波動的真實映射。

我不止一次地提到那座跟著我的記憶一起腐爛的小鎮，它正一點點地在我記憶里消失。現在的我時常游蕩于那兒，眼前的景象總是與記憶不符，偶爾迎面過來一個陌生的臉孔，好半天，我才懷疑，這人不是我的小學同學嗎？如果他記起了我，一定也會感嘆，我怎么會變成了這般模樣了呢？時間以緩慢而又致命的方式讓我的記憶殘缺。我明白身邊的一切都變了，可是街口拐角那陣熟悉的風又是怎么一回事？

很喜歡在傍晚時分乘坐公交車穿梭在這座城里，那時候，街邊建筑在夕陽下斜斜的影子總會透過車窗覆蓋在整個車廂里，隨著車子的移動，那些不規則的陰影總會一遍遍地抹過視線。眼前的光影顯得那樣波光粼粼，伴隨著蕩漾在車子里柔軟的廣播聲音，感覺就像搭上了時光的列車以一種接近光速的速度逆光而行，那時候，我總會有種莫名的感動。

我猜想我永遠都無法坐上那輛能夠逆光的列車，無論落地窗前的光影有多么璀璨，有多么混亂，它們始終只是一座城市喝醉的信號，當你與眼前的這座城一同喝醉的時候，雨流如注。

我深吸一口氣，回憶帶著酒氣夾雜著雨味進入我的胸腔，那些沾在玻璃上的雨珠倒影著一整座城市的顏色，它們滲進我的瞳孔，浸潤我的心肺，我感受到某種奇妙的感應，然后一言不發地轉身尋找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