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縣的主官要拉大縣城框架，拉大框架就要征地，征地得有理由，得包裝項目，得規劃，得向省里要用地指標。所謂師出有名，沒有省里批下的用地指標，縣里就沒有征地的合法依據。
鼎盛縣陸路交通非常方便，很多大老板都想在鼎盛縣的工業園區割到塊蛋糕，土地能生金，工業用地價格又比商住用地便宜一大截。以招商項目進來，占了地、建了廠、開了公司、投了產，哪怕N年后工廠停工，公司破產，但地價卻上升了。老板依然是穩賺不賠。
很多老板就看中土地溢價這點，割去市縣級不少工業園區的好地塊，然后象征性地弄一弄，就坐等地價升值，將來轉手。這些項目實際上很多都沒有產生多少稅收。
但是各級黨委政府都得搞。不搞，固定資產投資上不去，完成不了GDP增長任務;不搞，招商引資任務就完不成;不搞，就拉動不了就業;影響就業，百姓就沒錢消費，沒有消費，就影響稅收。投資、消費、出口，是國家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少一匹馬不拉，就會累死另外兩匹馬。
最關鍵的，是黨委政府要政績，縣領導要政績。咱們中國窮怕了，哪一屆黨委政府都想改善老百姓的生活，都想給老百姓一張滿意的答卷。縣委書記、縣長想在任內做出點成績，留點政聲在人去后，沒有政績就說不上硬話，腰桿也不直。當官不作為，尸位素餐，那不如放個土地公公在縣委政府機關里供著，還不用花納稅人的錢。
縣領導的壓力誰來分擔？自然是向下，一級級傳導，一級級分解。一級級、一個個部門的任務完成了，形成合力，才能打出組合拳，出政績。
周克服接任國土局長后，接到的任務就是當年要征1000畝地，要從土地儲備庫中供地1500畝。而省里批給鼎盛縣當年的用地指標只有500畝。求大于供，怎么辦？
縣領導要求周克服要想辦法，不然招商項目沒法進，市政工程也沒法動工。招來的客商都是上帝，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周克服懵了。他到任局長時已是四月，等理順些前任局長留下的舊賬時已到八月。前任的舊賬周克服本不想理，但是新官不理舊賬是不行的。等他理得出一些頭緒，又稍微懂點業務的皮毛后，時間刷地又到九月了。
一年里市里、縣里都愛開半年經濟分析會，分析會大體的意思，是看看完成全年經濟數據的多少，分析一下進度慢的原因，然后研討一下下半年用什么招來完成任務。
經濟分析會上，指標完成不理想的單位，會上就要被點名，然后有的甚至就要表態發言。完成任務好的單位，可以長舒一口氣，拖后腿的單位的頭頭腦腦就只有承受“亞歷山大”的份了。
周克服從到任后，一直在理舊賬、熟業務，在沒完全弄懂業務的時候他不敢征地，因為這個部門坑多雷多，他首先得防著自己不被炸飛，就是這么頓了一下，一年的前三季度過去了。地沒征一厘一分，想進來的項目地也一直懸著。
要是按照以前，鄉鎮黨委政府還是三年一屆時的做法，領導一般也是第一年熟悉業務，第二年定思路，第三年實施一半的思路，然后又換屆走人了。藍圖每一屆都繪，始終沒有一張藍圖繪到底。如按那時的步驟走，周克服熟悉情況的節奏是無可厚非的。
現在縣一級政府五年一屆了，周克服任國土局長可以任五年，也可以任夠十年，所以用半年的時間熟悉情況，更說得過去。
問題是形勢逼人，國土部門扮演的角色十分鐘重要，容不得周克服慢條斯里。
整個政治環境都是要求小步慢跑的，同臺演戲，鑼鼓喧天了，你周克服不跟著節奏跑龍套，主演肯定會從后面踢你一腳，以示提醒。
全縣前三季度經濟分析會上，縣分管國土的副縣長自我檢討之后，縣長就點名批評周克服，說他怠政，就差“誰影響鼎盛發展一陣子，我就影響他一輩子”這樣的狠話不說出口而已了。縣長批評完了，縣委書記又補充批評，大概批評了五分鐘，反正周克服在會上臉一陣白一陣紅的，冷汗直冒。與會的一百多號領導干部都聽懂了縣委書記的弦外之音：再不換思想，再沒有行動，就換人了。
縣國土局長，以前可是個肥差，有的局長為了保住官位，只要縣里的主官有點過重的話，都擔心自己被換掉。后來出事的局長多了，干部們才不那么稀罕這個職位。
周克服不是擔心被換掉，是覺得縣里的主官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讓他下不了臺，這點讓他難堪。
以前，周克服還是分管干部的副部長時，到哪里講話，與干部談心談話，都是很講政治的，很講組織原則的，都是對干部提要求的多，點評的多（批評的也偶爾有之，但很少），沒想到，一換個碼頭，自己就成了被點評（批評）的對象了。真是英名掃地，風流掃地啊。
國土局長這位子，如果周克服還沒坐上，以他的看法，那就是坐不坐都不要緊，問題是自己現在坐著，占著了茅坑，總得有所作為啊。
憑心而論，到任后沒征過地，拿不出地供給項目落地，確實影響了整個縣的發展大局，也活該縣委政府的領導批自己。換了周克服當縣里的主官，也一樣會罵娘。你仁慈不罵別人的娘，上面的領導可能就會罵你的娘。
全縣第三季度經濟分析會后，周克服推掉了三次接待，好好在家反省自己。
羅云知道情況后說：“那就趕緊派手下人征地唄。要不，很快就年底了。”
周克服說：“也只能如此啦，不征也不行了呀。”
第二天，就在周克服準備叫局辦公室發通知，召集局里和相關鄉鎮政府的相關人員開征地動員會的時候，局里分管安全生產的文副局長垂頭喪氣地來向他報告：“周局，明山石場出事了，死了個人，咱得去現場看看。”
人命關天。死人的事，在周克服的職業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到過，這對他來說非常棘手。但對于文副局長這個分管了七八年安全生產的副職來說，就是司空見慣了。
誰分管安全生產，誰就是背著個隨時爆炸的炸藥包，工作再細，制度太多，也不敢保不會出事故。因為天還有不測風云呢，人哪能沒旦夕福禍？工作認真負責，恪盡職守外，還要看誰的運氣好。
文副局長雖然焦急，但早已表現得像天葬師面對尸體一樣的平淡。世界這么大，哪天不死人？不突破指標就沒事。處理好賠償，安撫好家屬，問責好相關責任人就沒事了。其他的，只能自認倒霉。
周克服和文副局長去了明山石場現場處理事故，縣安監局及相關部門也來了人。最后認定，明山石場開采過界，屬于超范圍開采，鼎盛縣國土局疏于監管，導致事故發生，是一起屬于監管不力的安全生產責任事故。
是安全生產責任事故就得問責。周克服被黨內警告處分。分管安全生產的文副局長被判了兩年，公職也沒了，被判刑是因為他還跟石場的老板有點點經濟上的往來，因為彼此太熟了，就過于相信老板，老板見他不常來檢查，就干脆開采過界。
文副局長一個星期前才和全省的縣區國土局副局長們從上海培訓完回來，一個星期之后就進去了。消息傳開，同個培訓班的同學們唏噓不已。安全責任重于泰山啊。
正好，縣里的主官看到周克服工作也沒什么魄力，料想他背個處分后更無心干事，不如就此臺階叫周克服下馬。縣委組織部長找周克服談話，想聽聽他有什么想法。
周克服見到昔日的同事兼頂頭上司，又經歷了這事，這回對職位的態度截然不同，他再也不貪圖什么大局，什么經濟部門了，他提出了自己最樸素最低調保守的想法：離開經濟部門，回到黨群或人民團體部門工作。
十月份，周克服被免去鼎盛縣國土局局長職務，調任鼎盛縣黨史辦主任。
曾經在部里共事過的老同事廖寶知道后，向周克服道賀。周克服說：“你是真心的，還是違心的？黨史辦、黨史辦，外界評價和影響力你是知道的，還祝賀我啊。”
廖寶說：“是真心祝賀你。咱倆誰跟誰啊。原先我就勸你去中小局工作，你不聽，非得狗吃牛糞——貪多貪大，現在被螃蟹夾過了，知道滋味了，不好受吧？好在還不是重大安全生產事故啊。不然，有你喝一壺的。”
驚魂初定的周克服聽了，才覺得廖寶畢竟是廖寶，是知己，確實沒有笑話他，是真心祝賀自己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