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紫陌

那是一個霧氣彌漫的寧靜清晨。她從夢中醒來時，窗外有陽光、花香和鳥聲。她茫然地轉過頭，望見書桌上那張紅艷喜慶的請柬，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淚忽然就涌了出來。一顆一顆滴落在木地板上，碎裂如花。

她用纖長潔白的手指去撫摸請柬扉頁上畫的一對相依相偎的人兒，翻開是一片耀眼的紅。一行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剛勁清秀。蘭，如果你愿意，歡迎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很簡潔的一句話，她已經看得心底潰爛。

她安靜地端坐在鏡子前面，一向素顏朝天的她開始化妝。鏡中是一張美得頹廢的臉，整個人沉浸在遙遠的夢里。而所有的細節如潮水退去，無法抓住。她看見自己穿著白色的婚紗光腳在迷霧中奔跑，似乎去奔赴一場幸福的約定。無邊無際的曠野，沒有盡頭，一個人無盡地奔跑，卻怎么也找不見那個溫暖的懷抱。

另一個城市的陽光下，她穿著一件白色蕾絲長裙，高跟鞋，黑色長發。熙熙攘攘的酒店大堂，她不知所措。恰好一個好友也來。拉著她進入婚禮現場，落寞被喧囂淹沒。這是一場盛大的婚宴，溫暖的燈光，擁擠的人群，每張臉上都盛開著一朵花。如同所有的婚禮一樣，她淡漠地看著熱鬧。只是，當他驚喜的目光落在身上時，她依然會驚慌失措地心跳，臉頰泛紅。

女友與新娘親熱交談合影，她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他穿過洶涌的人群，微笑地說，蘭，你來了，你今天很漂亮。是的，我來了。謝謝。恭喜你們。她莞爾一笑，聲音平靜而清澈。這個給你，祝你們幸福。那是七年后，她第一次直視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帶著笑意。謝謝，讓你破費了，也祝你幸福。

他眼神溫柔，欲言又止的瞬間，被美麗的新娘拉走。那個幸福的女子，笑靨如花地留下一句。蘭，待會記得搶捧花哦。她笑著點了一下頭，趁機逃掉。默默在心里埋葬了一朵未開的花。在電梯口一個人迎面撞來，踩到對方的腳。對不起。聲音溫和悅耳。她抬頭看了一眼冷漠地轉身而去。那是一張好看的年輕男人的臉。

她又恢復了單調而平凡的生活，眼看著一個個愛過或被愛過的男人娶妻生子。一路走來，只剩下她在原地等候。為了再看他一眼，她破例參加了那場婚禮，卻半路跑掉。她始終是一個缺乏勇氣的人，隱忍而任性。

那年高二，父母離異。她轉到一所重點學校的文科班。秋天的校園里桂花香氣濃郁，芳香四溢。班主任簡單介紹她的情況。她羞怯地站在講臺上，低頭，聞見了一陣縹緲的花香。坐在窗戶邊的位置，她總是在老師們滔滔不絕的催眠下轉向窗外，望著藍天白云，飛過的鳥群，還有那細碎金黃的滿樹桂花。

老師們從來不責備她，因為功課都好。天氣漸涼時，她發現教室后面總有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明亮溫柔。偶爾回頭，心如鹿撞。那是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孩，眼神干凈溫暖。她便一日又一日地沉溺在那湖水般清澈的目光里。滿懷溫柔的惆悵，喪失了任何語言。白紙上凌亂的字，密密麻麻。一棵開花的樹。還有許多詩句。

秋日的陽光依然炙熱，女生穿著漂亮的裙子花枝招展。她始終一身休閑運動裝。那些看不見他的夜晚，空曠的操場燈光昏暗，樹影婆娑。她一圈又一圈地跑長發飛揚，大汗淋漓，直到筋疲力盡才停下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胖得無法忍受。

冬天來臨，她還在跑。睡同一張床的好友不解。蘭，你太瘦了，不能再跑步了。她微微一笑，纖細柔弱的身體像含苞的花朵，迫不及待想要綻放。那是一個灼熱的秘密，在心底滾燙沸騰。守口如瓶。疼痛和喜悅在黑暗中，生根發芽。

轉眼又到夏天，她終于穿上了那件碎花棉布裙。年輕而美好的模樣。羞澀得如同一朵純白清香的百合。幾次擦肩而過，心照不宣地顫動。她發現他眼中放射著異樣的光彩，點亮了暗夜的星空。可那是一個忙碌而疲憊的季節。他的女同桌，總是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溫柔地說話。她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地枯萎，化為碎片。

陽光熾烈，眼淚干涸。她總是做著同樣的一個夢。校園湖邊，她站在桂花樹下，有迷茫的霧氣和隱約的花香。對面是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身影，安靜地看著她。霧氣氤氳，手指冰涼。她心里充滿哀愁，渴望著溫暖的懷抱或一個輕輕的吻。大聲地呼喊，沒有任何聲音，空洞虛無。然后從夢中驚醒。偶爾看見繁星滿天或一輪皎月流瀉如水。

倒計時的一個月，她在烏云壓頂的壓力中崩潰。無法找到一個缺口。終于絕望到無力，幾乎瘋掉。她跟著隔壁班暗戀她的男生，一起去郊外看野菊花在風中搖曳。他粗暴而激烈地吻她，直到無法呼吸。她身體僵硬，心跳急促，眼淚掉下來。他靜靜地擁她入懷，別哭，好嗎？我真的很喜歡你。

她不再安靜，放肆地笑著，汲取一切溫暖。只是眼底眉梢多一層薄薄的雨霧，隔開了彼此的世界。他始終沉默。目光如水，無愛亦無恨。她卻已無計可施。那個女生熱情大方，臉上洋溢著鮮艷玫瑰般的笑容。終于累了，時光黯淡。

她考上一所南方的大學。那段戀情一兩年后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后，許多男人追她，開始一場沒有心跳的追逐游戲。無關痛癢，無疾而終。偶爾委婉地打聽消息。他們在一起了。許多親密的照片。尖銳的疼痛。洶涌如潮，令人窒息。

她親手剪掉了一頭濃密又烏黑發亮的長發。七年前，他說。你長發飄飄的樣子真美。于是，她小心地呵護著，期待著。她對著鏡中一頭短發的自己微笑。桀驁不馴的笑。散發著植物狂野而迷人的氣息。

再次遇到那個叫安的男人時，暮色蒼茫，晚霞滿天。她站在街角呆呆地看落日美景。寶石藍的天幕，胭脂般艷麗的云彩如一條柔軟的錦繡綢緞在天空中鋪展開來。那樣驚人的美，卻轉瞬即逝。天暗下來，她頹然地往前走，撞到一個人的懷里。對不起。她慌亂道歉。再抬頭，彼此驚訝地望著對方。

沒關系。是一張明亮好看的臉，輕輕地笑著。怎么又是你，這世界太小了。她有些生氣地叫道。你的長發呢。他嚴肅認真地看著他。被我自己剪掉了。她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挺可惜的，多好看的長發。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撫摸她的頭，像父親般憐愛地。她跳開了，大聲抗議。

你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后來，他們在酒吧喧囂的人群和激烈的音樂里縱情喝酒跳舞。她肆無忌憚地笑，很容易快樂的樣子。他隔著人群對她說了這一句話。我聽不見。她依然在笑，心底卻有東西在碎裂。

她喝醉了，在安厚實的背上胡言亂語。一抹安心溫暖的氣息縈繞心間。忽然下起雨，淚水混合雨水打濕了干凈的藍格襯衣。她不斷重復，我沒有家。于是，他把她帶回家。牛奶醒酒。浴缸放滿了熱水。她把全身浸泡在水里，清水蕩漾如緞潔白的肌膚，像母親的懷抱。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嘩啦嘩啦，聽雨敲窗。雨聲，花香以及陌生的氣息。一切恍如夢中。她穿著一件男式寬大的襯衣，沉入夢鄉。雨一直下。淋濕整個世界，還有她的夢。

放假了，父母又在爭吵，她冷漠地看著一切。走出房間時，父親大聲叫住了她，你怎么不寫作業，高考快到了，不準出去玩，那些試卷都要做完。我明天做。她看著那張冷漠而扭曲的臉。倔強而任性。不可以。命令的口吻激怒了她。她歇斯底里地反抗。拼命忍住眼淚，卻突然止不住地哭泣。

安從客廳跑到房間。沒有開燈。蘭，你怎么了，醒一醒。她睜開眼睛，滿眼淚水。自己還在抽泣。沒事，我只是做了一個夢。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指。你陪陪我，好嗎？借著暗淡的光，看到她無助恐慌的眼睛，淚痕未干。他輕輕地抱住了她。

漸漸安靜下來，她想起那個清秀的男生。那天她終究沒能出去見他。所有的話如落花細雨融入泥土，獨自腐爛。天亮之前，忘掉你的眼睛。安撫摸著她冰涼顫抖的身體，心開始溫暖柔軟。我喜歡你，喜歡你的身體。像一朵妖艷迷人的花朵。他急促地喘息，眼神迷離。

窗外，世界寧靜。她在狂風驟雨般的吻中淪陷。他們彼此需要。一起墜入令人恐懼的快樂中。你是一株罌粟花。他戰栗地抱住她。她在黑暗中如花盛放，盡情綻開每一片風情的花瓣。美麗妖嬈。一起沉入欲望的海底。

清晨的第一縷光照射進來。他撫摸著她安詳寧靜如同嬰兒般的臉龐。她依然穿著寬大的白襯衣看墻上的照片。這是誰。她看著照片上三個人的合影，極力掩飾顫抖的聲音。安摟著她的細腰。這是我表妹，這是我的大學好友，我8月去A市參加他們的婚禮。這是我們三人外出郊游照的。

哦，這樣啊。她不動聲色走到窗臺，低頭擺弄青翠艷麗的花花草草。客廳里，一大束清水百合散發著濃郁的香氣。蘭，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這個哥們曾經喜歡過一個長發的女孩，等了她很多年，依舊沒有勇氣表白。女孩總有新歡，他獨坐一整天，不言不語。我妹追他，最后他們就在一起了。只可惜，沒有那個女孩的照片。我想，她一定是一個玉軟花柔的女子。

蘭輕撫著肚子在醫院的走廊作了一個決定。幾天后，她離開了這個城市。什么也沒有帶走。她消失在他的世界。

陽光下，她牽著一個七歲的漂亮小男孩，溫柔地說話，帶著溫婉的笑。她總是停下來，蹲在孩子面前，輕輕把脖子上的圓形玉佩放好。七年前，離開他家時，他親手給她戴上這個玉佩，溫潤細膩。紅色細繩，平安扣玉墜，金鑲玉。有四個金色的小字?；ê迷聢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