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甲從酒吧出來時，夜已經深了，街上已無人跡，耳邊是呼嘯而過的車。張甲很奇怪，平時酒量不怎么樣的自己，為什么喝了一晚上還這么清醒呢，本來是來買醉的，可是越喝越清醒。

“分手吧，我們分手吧。”

女朋友昨晚的話還在耳邊響起。

“在一起五年了，那是我最好的青春年華，我不后悔，因為我愛你。但是，現在我想安定下來了。”

此刻說愛太蒼白了，想挽留一下，可是一個理由也找不出來。本來想攢點錢買房結婚的，可是房價越來越高，攢的錢去年夠買一個衛生間的，今年就夠買半個了。本來想這次能升任副經理，就求婚的。可是，一向不如自己的小王不知怎么了，最近業績突飛猛漲，以前他工作中可是一向漏洞百出的，可最近上交的提案一個比一個精彩。今早聽總經理秘書小金說，副經理人選基本是小王了，就等公布了。

夜風涼，吹散張甲身上本就不濃的酒意。今天是2月14日，女朋友情人節前一天說分手，如此決絕也是下了很大決心的。雙親幾年前已相繼離世，自己還沒有成家，就是這世上一個漂泊無依的人。自己這樣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呢？真想一了百了啊。死亡的念頭一旦生根，就在張甲心里瘋長起來了。等張甲回到家，這個念頭已占據他全部身心，租屋在十四層，只要打開窗戶跳下去就可以了。再無可以留戀的了。對了，還是給女朋友發條短信說明一下吧，自己不是因為分手而想不開的，免得她過意不去，就當是分手禮物了。

想到此，張甲掏出手機，順帶掏出一張廣告單，是剛才酒吧有人塞給自己的。巴掌大的一張卡片，挺精致的，上面印著一個站在樓頂邊緣的人。

“您此時是否覺得萬念俱灰，生無可戀，請撥打444666888給自己最后一次機會。”

張甲鬼使神差地撥了過去，一個甜美的女聲應道，“這里是人工智能研究所，不管您的煩惱是什么，只需一個小小的腦部手術，就可以全部消除，我們的地址是建設街19號，全天二十四小時恭候您。”之后電話就掛斷了。是騙子么，地址離著不遠，去看看也可以，自己也沒什么可騙的了，就當是救命的稻草吧。

建設街19號，一座普普通通的小樓，外面看灰撲撲的。推開門，迎面像是一個人的起居室，一位年輕的女士站起來，請他坐下，遞給他一杯熱咖啡。屋里溫度正好，沙發很舒服。張甲不覺昏昏入睡。不知過了多久，猛然驚醒。那位女士還在。

“先生您好，為了了解您的煩惱，我剛才對您進行了催眠。針對您的情況，我們可以對您腦內的深層邊緣系統和基底神經節相關部位進行替換，控制大腦的興奮度。這個手術技術是很成熟的。相關腦內配件也比較常用。手術后您的精力集中度、記憶力等都會有所提升。對煩惱的敏感度會下降。您考慮么？”

“現在能做嗎？多少錢？”

“可以。現在仍處于試驗階段，免費推廣。”

“那馬上做吧。”

第二天，張甲上班后立刻找到經理，陳述了自己工作以來的業績，出示了獵頭公司給自己的郵件。請經理定奪。下午，經理在公司公布了張甲被提升為副經理的消息。張甲發現自己發生了很大變化，沒有恐懼，也不畏人言，面對問題總能找到最優解，杜絕了一切壞習慣包括喝酒、吸煙、打飛機，吃飯計算著卡路里及營養量，如無必要，絕不浪費精力。幾年下來就升到了總公司高層的位子，房子、車子、錢一樣不少，只是對女人沒欲望了，可能是手術的后遺癥吧。周圍人送綽號“沒人性”。

然后，有這么一天，是的終會有這么一天的，張甲回顧自己的人生，發現自己失去目標了，以前想要的都有了，沒有了煩惱，也同樣沒有了快樂，生活空空蕩蕩，冷冰冰的，回頭看看，以前的煩惱真沒什么，女朋友分了就分了，現在不是也沒有么，房子是租是買，大還是小有區別么，自己占的不就一張床安放五尺身軀么，真懷念自己以前的那種小煩惱，小糾結。于是，他又一次來到建設街19號，要求換回以前的腦組織。

“先生你好，換回是可以的，只是您這幾年的所得都要悉數交給我們，您愿意嗎？”接待他的還是那位女士，幾年時間沒有任何變化。

“好的。”張甲毫不猶豫，煩惱糾結也好過一片空白，這種日子真是忍不了了。

走出19號的大門，張甲又一次恢復成幾年前的樣子，一文不名。他走后，那位女士緩緩抽出一份檔案：人工智能機器人03193號實驗報告。她在上面補充道：人類高仿機器人張甲，自愿選擇過人類的生活，實驗成功。合上檔案，她緩緩嘆息到，想不到人類已經滅絕上千年了，他們的煩惱還是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