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拄著拐杖站在大街上，看著街對面的一排車夫，他們每天都在那街口，等有需要的人招呼，他們就上前去。

其中一個車夫最瘦弱，活兒都被別人搶去了，張生已經觀察了好幾天了，還沒見他接到一個活兒。這個瘦小車夫只有在其他車夫全部離開以后，才能接到一個活兒，這種情況少之又少，但他仍然堅持每天都來。

今天，張生終于下定決心走向了那個瘦小車夫，當走近，張生還是震驚了一下。小車夫何止瘦弱，還是個殘疾人，羅圈腿，走路一拐一拐的，眼睛有一只全是白眼仁，說話結巴，臉上有青一塊紫一塊的新舊瘀傷。

張生走到小車夫面前，問道：“多少錢？我要回家。”其他車夫都湊過來要價，“坐我的吧，五塊錢市內隨便走。”“坐我的，我四塊，你挑這個小殘廢干嘛。”

張生把臉面對大家，說到：“我家很遠，要一直往西走，出了城再往西走，沒有些時日不能到達，再者，我身上有錢，但是只能出一塊錢供作路費。怎樣，有人拉嗎？”張生說完，眼瞧見那些個精壯男子紛紛散開，小車夫緩緩把低垂的頭抬起，慢慢開口道：“我，我，我拉你，一，一塊錢，先，先生，請上，上車。”小車夫話說完，臉已經紅透，他弓著腰，低著頭，側目看著張生的拐杖。張生露出滿意的笑容，坐上了車，小車夫拉著他向西而去。

出了城關，太陽也已落下山去。張生對車夫說道：“我自小離開家鄉，如今出走大半生，我一路往東走，不更改方向，因為我知道有一天，我必定要回家去。現今，我早已不知道家鄉位于哪座城市，家人還在不在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會一路向西走，這是一趟未知的旅程，于你更是。如果你愿意的話，前面找家旅館，明天繼續出發，如果你不愿，現在剛出城，你立刻回去便是。”

小車夫一字一字堅定地說道：“我！不！回！”他說得很慢，但無一字重復。

二人一路西行，路遇好玩的地方，就駐留幾天，沒錢了就停下來打工，賺夠路費繼續西行。

光陰輾轉，二十年匆匆而過。這二十年內，小車夫從不對張生回家的舉動發出疑問，因為他不必懷疑，這一路的經歷是他從未想過的，這一路的風景，一路的見聞已融入他的身體，小車夫不再是小車夫了，結巴的毛病也改掉了，而且他現在已經是個成熟穩重，能獨當一面的中年人了。

一日，風和日麗，他們走到一片遼闊的大草原上。張生說：“停下吧，我想我的家到了。”車夫沒露出一點喜色，淡淡地回應著，甚至有些濕了眼眶。

張生繼續說道：“二十年前，你選擇跟著我，今天再給你個選擇，隨我一起走，還是就此分別。”

車夫愣了好一會兒，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說道：“先生您一路走好，我送您回家，既已到了地方，我的任務完成了，我也該回家了。我給您磕頭，報答您的恩情。”說完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頭，再抬頭時，張生已不在眼前，車夫把模糊的淚眼投向前方草原的邊界處，那里好像有一個徐徐老者的背影，漸隱漸弱慢慢消失了，當風吹干眼睛，車夫又好像什么都沒看見。

他轉過身，向東走去，回他原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