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楊樹拍栗子肩膀的時候，栗子正在琳瑯滿目的杯子面前猶豫不決。

栗子緩緩回過頭，臉上詫異的表情和轉身的動作成反比。大概栗子怎么也不會想到在這兒會遇到楊樹。兩個不屬于這座城市的人，在這座對于他們來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偶遇的幾率簡直小的可憐。楊樹何嘗不是呢，雖然自高二結束后的那個夏天，兩人再未見過面，但楊樹還是準確無誤的發現了栗子的存在。

在拍栗子肩膀之前，楊樹心里是糾結了許久的，該以什么方式打一聲招呼呢。直呼其名太過唐突，擁抱又太過親昵，糾結了許久以后，楊樹終于走上前去。

"那么大人了怎么還跟以前高中那會兒似的，看見漂亮杯子就愛不釋手。這些年你買的杯子是不是把你家也給堆滿了阿？"仔細分辨楊樹的聲音，故作輕松的語氣里，滿是緊張。

栗子笑著說，"估計這個習慣怎么也改不掉了。"

2.

栗子本名程城，由于從小喜歡吃栗子，所以大家自動忽略掉她這個中性化的名字，異口同聲的叫她栗子。索性后來自我介紹的時候，栗子每次都會干凈利落的說，我愛吃栗子，大家叫我栗子就好了。

高一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帶領全班開新生入學班會。自我介紹這一環節，到栗子的時候，栗子豪邁的站起身說道，"大家好我叫程城，都叫我栗子。以后大家如果不介意的話，叫我栗子就好啦。"

栗子雖然性格外向再加上一個中性化的名字，只聞其名的話大抵會給人留下一個女金剛的形象，但并非如此。栗子聲音婉轉，身材嬌小，弱不禁風的樣子讓人看到不禁心生保護欲。

栗子開口的那一刻，楊樹從漫畫書里拔出頭，眼神直勾勾的盯住栗子的背影，直到下一個人站起來。那幾分鐘的時間里，楊樹的心跳似乎過于迅速。

新環境下的男生是躁動不安的，所以剛開學的日子里，每一個不甘于晚睡的夜晚，男生總是會聊起班級里的女孩子。在聊到栗子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楊樹一反常態。口若懸河的態度令室友紛紛起哄說，“哇哦，看來我們的小栗子深的某些人的心哦。”楊樹并不反駁，楊樹說，栗子的聲音，就像夜鶯，太動聽。

3.

栗子外向，很快就和四周的同學打成一片。

栗子每次回過頭跟后桌的男孩子聊天或者討論問題的時候，坐在栗子的右后方三排距離之外的楊樹，內心是充斥著極度的不悅的。但仔細想想，似乎自己也沒有什么理由阻止栗子和其他的男生做朋友阿。于是只好顧自悶悶不樂。

4.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男生愛起哄，在大家若有似無開出的玩笑里，栗子似乎也聽到了一個大概。關于楊樹喜歡自己這一件事情。

在寢室里的閑暇時間，同寢室的女孩子偶爾也會拿這件事情和栗子開開玩笑。

栗子的印象里，關于楊樹的，是那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笑起來陽光至極，在男生堆里頗具人緣，酷愛打籃球，入學成績第八名的男孩子。

在大家的唏噓聲里，栗子也有想過，這個男生，會喜歡自己嗎？給予自己的肯定答案，會被自己關于楊樹會喜歡自己什么呢的猜想推翻。給予自己的否定答案，又會讓自己的心里產生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失落感！當栗子面對自己的這一神奇的發現的時候，內心是有一些恐慌的，在大家頻繁出現的碎碎念的引領之下，自己竟然對楊樹的關注原來越頻繁。楊樹哪天早上遲到了，哪天中午是在教室吃的午飯，哪個課間去打過籃球，栗子通通注意到了。

栗子問自己最好的朋友兼室友洋子說，

“洋子阿，你說，當你總是注意起一個人，聽見他的名字會緊張，甚至看也不敢看他一眼的時候，是不是就算是喜歡他了阿。”

洋子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的向栗子問東問西，在洋子的威逼利誘之下，栗子只好乖乖告訴洋子，關于楊樹的這一切。當洋子鼓勵栗子向楊樹表達自己的喜歡的時候，栗子果斷的拒絕了。雖然她外向，可是她膽小。栗子當然也會害怕關于楊樹喜歡自己這件事情不是真的，害怕會被楊樹拒絕，同在一個班級，尷尬無比。

5.

高中時候的男女生，愛起哄也愛鬧騰。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栗子，是羞于和楊樹有更多的交集的。少得可憐的主動向楊樹打招呼，也是伴隨著一片唏噓聲。

但楊樹可不是那么臉皮薄的如紙一般一戳就破的男孩子。

每每一下課，楊樹便跑到栗子的座位旁邊。

剛開始的時候，楊樹會拿著官腔的說，

“栗子同學，把你的筆記借我抄一下唄。”

“栗子同學，這道題我沒有聽懂你給我講一下唄。”

不多久，問題直接就變成了，

“栗子栗子，中午一起吃飯吧”

“栗子，下午咱們班和隔壁班有球賽，去看我打球吧。”

剛開始大家會開起兩個人的玩笑，栗子還會紅了臉頰。慢慢的，似乎所有人，已經習以為常了。栗子和楊樹，似乎越來越合拍。兩個人喜歡聽的歌，是同一個類型的。栗子喜歡的電影，楊樹也看過。甚至，楊樹和栗子驚喜地發現，兩個人最喜歡的童話故事竟然都是夜鶯與玫瑰。楊樹打籃球的時候，栗子拿著水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那個奔跑于球場之間的少年。

十六歲的楊樹，十六歲的栗子。天空如此湛藍。讓人想要永遠記住，這一年的每一個朝陽每一個傍晚，每一張陽光純粹的笑臉。

6.

“他是喜歡我的吧，不然他為什么總是和我一起吃飯、討論問題，為什么叫我去看他打籃球而不是別的女孩子呢。不不不，他怎么會喜歡我呢，不然他為什么不跟我表白呢。”

在日復一日的循環往復里，栗子就這么糾結著。

7.

栗子喜歡收集杯子，無論是塑料，玻璃還是陶瓷，只要是被它的外觀吸引住，栗子就很難不把它給收入囊中。楊樹當然也知道栗子的這一喜好。

這個冬天似乎來的比往年要早一些，同寢室的一個女孩子，早早就給自己暗戀的男生織起了圍巾。洋子鼓動栗子說，不給你們家楊樹織一條阿。栗子拍了洋子一下，害羞的說，才不是我家的呢。洋子手笨，任憑室友怎么教，還是沒能學會織圍巾，百戰皆輸，只好放棄了。

8.

在一片歡聲笑語里，平安夜就這么到來了。

前一天晚上晚自習下課以后，楊樹陪著栗子走在回寢室的路上，一路扯東扯西。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楊樹說，“栗子，明天平安夜了哦。咱們逃了晚自習去看電影吧。”栗子想了想，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電影散場的時候，七點半。

走出電影院，一片一片的歡呼聲襲來。第一場雪，在平安夜到來了。為這個日子，增添了更多的浪漫。街燈閃爍，霓虹在雪花飄落的間隙里，紅的格外張揚。

多么美好的日子阿，適合表白。栗子瞬間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栗子提議走回學校，楊樹當然不會拒絕。

遠處傳來了煙花聲，循聲望去，大顆大顆的璀璨綻放在這座城市上空的一方夜色里。栗子開心的拉著楊樹想要尋找到燃放煙花的地方。但楊樹定定的站在了原地，一本正經地對栗子說，“栗子，伸手，把眼睛閉上。我有東西要給你。“

栗子不明所以，但還是閉上了眼睛。

楊樹摘下書包，掏出了很久之前買給栗子的杯子，放在了栗子手里。

透明的包裝盒，里面的杯子上，一只彩繪的鹿，安靜的躺在樹下。栗子脫口而出，”好漂亮阿。“楊樹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些什么，但似乎有一些難以啟齒。

不明所以的栗子，更加莫名其妙了。

終于，楊樹開口說道，

”栗子，你還記得剛開學咱們的自我介紹嗎。那時候我在看漫畫書，當你站起來開口講第一句話的時候，聽見你的聲音我就開始心跳加速了。當時就覺得，這個女生的聲音，就像夜鶯一樣悅耳動聽。從那一刻，我就開始喜歡你了。栗子，我喜歡跟你相處時候的我，也喜歡和我相處的時候，那個笑得特別快樂的你。栗子，做我女朋友吧。“

雪越下越大，歡聲笑語淹沒在雪地里。暖黃色的街燈的映襯下，眼前的這個男孩子，美好的像是從漫畫里走出來的少年。

一瞬間栗子紅了臉頰，就讓時間定格在這一刻，也并沒有什么不好。

終于，栗子點點頭，只說了一句好阿。但在楊樹的耳朵里，這大概是聽到的最美妙的語言了。

被快樂緊緊包圍著兩個人，并肩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一路歡聲笑語。

9.

漸漸的，楊樹和栗子的戀愛，變成了班級里人盡皆知的秘密。

栗子笨手笨腳，杯子里的熱水，都是楊樹打的。楊樹特別懶，所以栗子上課的時候，總是會做雙份筆記，一份交給楊樹。栗子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楊樹每天早上便把早飯帶到教室里，看著栗子吃完才會回到自己的位置。楊樹打球的時候總是小傷不斷，栗子的口袋里，便時常備著創可貼。栗子文科成績格外優秀，而楊樹正好相反，所以，栗子監督楊樹背理不清的史地政，楊樹給栗子講怎么也聽不懂的物化生。

沉浸在愛情帶來的甜蜜里，這個冬天似乎比以往短促，也沒有從前寒冷了。

10.

以前楊樹問起栗子最喜歡的地方是哪里的時候，栗子一張嘴就說出了不下于一百個地方，當楊樹用手捂住她的嘴巴的時候，她才乖乖住口。楊樹又問，那如果以后我們一起去旅行的話，你覺得我們第一站去哪兒比較好呢。栗子脫口而出，“那當然是烏鎮啦。”楊樹問為什么。

“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當你氣定神閑的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不到下一個路口，你永遠不知道拐角處會帶給你什么驚喜。在一片寂靜里，推開木制的舊窗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屋里的感覺，該有多棒阿。品一壺茶，讀一本書，寫一張明信片，在柔和的綿綿細雨里，撐一把油紙傘。這才是慢生活，最該有的樣子。”

栗子滔滔不絕，沉醉于自己的想象中。楊樹說，有空，帶你去烏鎮吧。

11.

冬天悄悄過去，春天在花紅柳綠中昭示著自己的如期歸來，大地一副生機勃勃的氣派。春天的花謝了夏天的樹在酷暑里站成明媚的色彩。高中的第一個暑假，就這么來臨了。

這個假期，去掉放假的當天，一共五十二天。在前三十五天的日子里，楊樹主動聯系栗子的次數，少得可憐。當栗子大發雷霆的問他到底為什么的時候，楊樹只是說太忙了。

栗子想象不到，假期里除了寫作業以外能有什么事情可以忙。這時候的栗子，委屈極了。

栗子跟媽媽的關系特別好，不像是母女，反而像是閨蜜。所以栗子把所有的懷疑、埋怨和牢騷通通倒在了栗子媽媽的擁抱里。媽媽在栗子的只言片語里，對楊樹的印象還是比較不錯的。所以，總是告訴自家女兒說，放心吧寶貝，也許他是真的有事情在忙呢。

雖說還是百般不樂意，但媽媽的話就像是定心丸，讓栗子心安許多。

在假期的第三十六天的傍晚，楊樹給栗子打了一通電話。聽楊樹的聲音，似乎心情不是一般的不錯。栗子雖說不忍心掃興，但對待楊樹的態度還是不冷不熱的。

楊樹笑著說，“小姑娘還是對我總是忙得顧不上你這件事耿耿于懷呢。”

還沒等栗子開口，楊樹又說，

“栗子，你先聽我說。你還記得以前我問你，我們的第一次旅行你想去哪兒的時候，你臉上滿是憧憬的跟我說是烏鎮嗎。而且你的生日也是在暑假里。所以那時候我就決定，這個暑假，我一定要帶你去。在暑假之前我就找到了這份兼職，昨天剛把工資結算給我。栗子，我們準備準備，這幾天就走吧。這可是你男朋友憑借自己的能力送給你的一份生日禮物阿。”

關于剛開始的那些猜疑和埋怨的情緒的記憶涌入栗子的腦海，瞬間又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愧疚感。栗子一時語塞，眼淚奪眶而出。

掛掉電話的栗子興沖沖的跑進廚房，摟住正在做飯的媽媽的脖子，開心的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的給媽媽講了一遍。語無倫次，但是栗子媽媽還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栗子媽媽雖說有一些不太放心女兒去那么遠的地方，但好在，媽媽對楊樹的信任值是百分之百的，也就默認了女兒的這次旅行。

在假期的第四十天，栗子和楊樹在去往烏鎮的火車上。

這一天，栗子十七歲了。

栗子說，這是她自出生以來收到的最有意義的生日禮物。

12.

新學期到來了。

栗子的教室在二樓，楊樹在三樓。

高一下學期，在填文理科志愿表的時候，楊樹一腔熱血的想要陪著栗子去學文，但是被栗子拒絕了。栗子曾經看到一句話說，好的愛情，是互相成全，且為了彼此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羈絆。她把這句話講給了楊樹。

一層樓的距離，在栗子和楊樹的眼里，并不算是距離。

一下課，楊樹就愛往樓下跑，兩個人在栗子的教室門口，聊現在，聊以后，聊夏天的風，春天的草。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兩個人仍然滿腔熱忱，樂此不疲。

13.

第二個暑假，栗子突然失去了楊樹的消息。撥出去的號碼一直關機，一條接一條的短信石沉大海，楊樹家的大門永遠緊閉。

栗子慌了，問遍了周圍所有的朋友，關于楊樹的消息卻一無所獲。

一個中午，栗子收到了楊樹的短信，短短七個字。

“栗子，我們分手了”

電話撥過去，又是關機。

栗子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了。為什么楊樹一個分手理由也沒有，為什么那么愛她的楊樹一聲不吭的就離開了她。楊樹到底是怎么了。

栗子多么想告訴楊樹，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訴我阿，就算有什么困難我陪著你不就好了嗎。你不是喜歡夜鶯嗎，在愛情面前我也可以是那一只夜鶯阿。

終于，栗子累了，停止了尋找。在莫名其妙的失戀了的日子里，雖說太難熬，但好在閨蜜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

和失戀斗爭了一個假期，戰爭還沒有結束，又奔赴了和高三展開的這一場戰役。

偶爾想起楊樹的時候，還是會難過，但是栗子怎么也不能辜負父母以及閨蜜對她的期望，所以并不敢在爭分奪秒迎戰高考的日子里太過于分心。只好努力的搖搖頭讓楊樹從自己的腦海中走掉。

14.

楊樹聽說栗子終于放棄尋找他了。

楊樹聽說栗子考上了蘇州大學。

楊樹聽說栗子剪掉了陪伴了她三年的長發。

楊樹聽說栗子新找了一個男朋友。

楊樹又去烏鎮了，獨自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放佛里看到了剛滿十七歲，走路蹦蹦跳跳的栗子。

楊樹在這七年里，從來沒有一刻不愛栗子，關于栗子的一切，他也從未忘記關心。只是，生活給予你驚喜還是驚嚇這件事情是我們誰也無法決定的。

楊樹爸爸在楊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媽媽獨自把楊樹養大。那個初夏，楊樹媽媽因病臥床不起。楊樹輟學在家照顧媽媽的決定，楊樹媽媽是不同意的，但楊樹堅持己見，最后，媽媽只好妥協。

楊樹愛栗子，但楊樹記起了栗子曾經說，好的愛情，是互相成全，且為了彼此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羈絆。

楊樹不知道自己會給栗子怎么樣的生活，太美的承諾不過因為太年輕。栗子是對生活充滿了憧憬的女孩子，楊樹不想成為栗子的羈絆。所以選擇了最不酷的一種方式，傷害了栗子。

除了楊樹以外，只有栗子的閨蜜知道真相。是楊樹拜托她好好照顧栗子，且什么也不要講給栗子聽。

15.

楊樹甚至想過再次見面的時候，栗子是會給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還是一個欣喜若狂地擁抱，還會不會追著自己索要一個不辭而別的理由。

但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沒有好久不見的寒暄，也沒有帶著埋怨轉身走開。而是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談笑風生。

這大概就是不愛了的愛情，最好的樣子。

在你最好的年紀遇見你，和你看過愛情本來的樣子，這就足夠了。

看著栗子和男朋友遠去的背影，楊樹心里似乎也釋然了。

栗子終究沒有等到一個答案，但答案對于現在的栗子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只是，剛分手的時候的難過，是抹不去的。但可以丟失在歲月的長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