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尹江南
? （1）
? 轉眼就到了秋天，整個新余市好象瞬時就變黃了。那抱石公園沒有那么綠了，那勝利路與解放路也沒有那么綠了。仙來大道的紅綠燈好像變多了，就連我們農機廠廠區的梧桐花也無緣無故的就凋落了，那梧桐樹上滿身寬大的梧桐樹葉也變得枯黃了，不知從那里刮過來的一陣秋風，無端的就把這梧桐葉吹落了一地。
? 農機廠掃地的張大媽還是那樣一如既往的掃著，沒有埋怨，也沒有嘮叨。她知道這梧桐花謝了明春總會開的，她也清楚的知道這梧桐葉肯定是要落的。
? 有一天，我站在光禿禿的梧桐樹與滿地枯黃的落葉中間長長的嘆息。
? 那天剛巧張大媽在路邊掃地，她就抬起她深凹的眼，張開她那缺牙的嘴對我言語：“你是老革命家的兒子吧？一看你就象你家老革命！你站在這里嘆息什么呢？”
? 我一下變的窘迫了，我一邊心里埋怨這癟嘴的老太太多管閑事，一邊順嘴答道：“這花開的好好的怎么就落了？這樹怎么一到秋天就禿了？”
? 張大媽還是不緊不慢的掃著她的地，一邊張著她的癟嘴向著我說：“我說你這小伙子長的像你爸，可心思卻像你媽王冬英，你那心思可真是女人心思！”
? 我聽了一時間不高興，我立馬站在原地。僵直著脖頸，向著凹眼癟嘴的張媽就說：“我像我媽怎么了，這像媽難道還有錯了！”
? 張大媽還是只顧埋下她的白頭，深皺的臉對著那滿地的黃葉，她那老瘦枯黃的手握著一把掃禿的大掃把。
? 掃把拂起的塵土淹沒了一張蒼老的臉，也迷糊了我青春的雙眼，一陣的掃地聲過后。張大媽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花開了明年春天還會再開，葉子落了梧桐樹才會有新的葉子。這那里輪得到你在這里嘆息？我說你象你媽你還不高興，你說你這心思難道不像是個女人的心思？”
? 我仿佛明白什么，又好像不明白什么，我急忙的跳跑過眼前的塵土與滿地的落葉，躲過了這埋頭掃地的蒼老的身影。
? 但身后那蒼老的聲音還在我耳旁響起：“梧桐花謝了明春還會再開，梧桐葉落了才會有新綠的葉子！”
（2）
? 這時路邊傳來一個熟悉女孩的聲音：“哥哥！哥哥！回家吃飯了，媽在家等你吃飯！”
? 抬眼望去，我的眼睛看見小路盡頭，屋瓦轉角處的尹江梅。妹妹尹江梅在向我招手，原來吃飯時間到了。
? 我隨著扎著馬尾辮的妹妹向著家的方向走去，進屋時，只見母親王冬英正在廚房間往桌上端菜，剛下班的父親正忙著換掉滿身酸臭的工衣。
? 母親正問父親：“見到江南沒有？也不知這孩子又到那里閑逛去了！天晚了也不知道回家！江梅也不知找到他哥沒有，到現在還沒回來，一會兒菜涼了又要熱！”
? 父親只顧換工衣，沒有回答母親的話。只見禿頭父親滿臉的胡子又冒出了新茬，屋里面我的聲音穿過父親尹求德短硬的胡子：“我回來了！”
? 不一會兒只聽屋外傳來尹江龍高亢的歌聲，母親向著歌聲問：“今天有什么好事？值得你這么高興！”
? 哥哥尹江龍不回答，他的歌還沒完！年輕小伙子的心思只能藏在心里，母親與家人想要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換了衣服的父親又與母親拌上了嘴：“你這老太婆！你管他，看他那得意的樣子，肯定是又幫誰家車銑了東西，人家贊了他。你說他不去找對象，整天的幫張家李家做這些無用的事，能有什么出息？”
? 父親一向是對著尹江龍的，一來是為他討老婆的事。二來是為他吃力不討好的幫農機廠各家各戶車銑物件的事。他常說農機廠人背后笑他。
? 尹江龍不搭話，換下滿身油污的工衣，他也加入了吃飯的隊伍。那晚飯桌上聊了些什么？母親有沒有嘮叨尹江龍找對象的事？母親肯定是會嘮叨的，還有什么事比兒子的婚事更重要的呢？
? 那一年，尹江龍已經二十歲了，劉國英與電工廠的一個小伙子訂婚了。尹江龍去劉國慶家的時間少了，他喜歡上幫張家李家車各種物件，好像這件事能給他無上的快樂。
（3）
? 晚飯過后，農機廠廠區屋與屋之間十字路口的一塊空地上，熱鬧已經開始了。謝邦劍與呂清華揮舞著手上的羽毛球拍，那羽毛似的球隨著手的舞動在半空中上下紛飛，我與彭彬站在他們兩人中間等著，等著一個落敗的人。
? 劉國慶與尹江龍向著一堵紅墻狠命的踢著足球，那足球砸在那硬墻上，巨大的聲響刺激著所有人的耳朵。那球又彈回了尹江龍的腳上，他上下顛著那球，二三下顛簸過后，那球又箭一般射向那墻。
? 不一會兒，劉萬慶也來了，他好像已顧不上他的學習，球與墻的撞擊聲吸引了他，他也換上了球鞋球襪，飛也似的追著那球。
? 于是那球與那墻又都發出“咚！咚！”的吼叫，到真的不知道是墻撞了那球？還是那球撞了那墻？在我的記憶里，那是被青春撞擊的聲音。
? 夜幕在農機廠的上空降落，十字路口的燈亮了，那燈的黃光照亮了十字路口場地的夜。輪到我與彭彬打球了，我借著光與風打敗了彭彬。劉萬慶還朝著那堵紅墻拼命的踢球，我心里開始有點憐憫那被踢的球了。
（4）
? 夜終于變的完全黑了，星星與月亮掛在農機廠的樹梢上，梧桐樹上的秋蟬時而鳴叫，時而發出深長的低吟。
? 各家各戶的老人小孩都端出自家的椅子與板凳，老人聚在一起，小孩聚在一起。老人與老人聊著家長里短，小孩與小孩一起逗玩，一時頑皮的小孩欺負了老實的小孩，于是那農機廠的夜空就有了孩子的哭聲，接著就有了大人打罵小孩的聲音。
? 于是農機廠區的秋夜有球聲，有蟬鳴，有小孩的哭聲，還有大人的打罵聲。大人與大人的嘮嗑還在進行著，小孩子們的玩鬧被大人的打罵嚇停了。
?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誰家傳來母親喚自家小孩回家睡覺的聲音。被喚的小孩終于應了，拖著不情愿的腿，向著母親與家的方向走去。于是那人群散了，那羽毛球賽散了，那足球與墻的撞擊停了。老人端起自家的椅子與木凳也回家了。
? 于是農機廠的夜是一個真正的夜了，車間那邊上夜班的工人還在夜以繼日的忙著，郭成清還在拉絲車間上夜班，李建明的甩干機還在不停的轉著，父親的夜班與白班連著，為了家里的生活，父親在深夜的電鍍車間提著鍍掛，那是第幾次他替別人上夜班，恐怕他也記不得了吧？
? 宿舍的這邊寂靜了，工作車間的那邊又熱鬧了，這就是農機廠的夜，星星在農機廠的夜空眨著眼睛，月亮的清輝洗凈了農機廠的每個角落。那晚我做了一個我十六歲的夢！
（5）
? 農機廠食堂旁池塘里的魚可不知道秋天到了，那滿池塘的魚還是無憂無慮的游著。只是那圍著池塘轉悠的白狗與黑狗也不交配了，他們收起了翹起的尾巴，圍著那池塘仿佛尋找著什么，遠處好像是狗的主人在叫了，于是那狗就尋著那聲音去了。
? 秋天仿佛成了蚊蠅的世界，農機廠食堂的洗碗池的下水道旁，成群的蚊蠅圍著那腐爛的飯菜，歌唱著，贊頌著，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 農機廠的門衛室里，白胡子白頭發的胡老頭在那里大罵著自己的兒子與兒媳：“這沒有良心的狼崽子，現在長大了成人了就不認爸爸了！”
? 過一陣，他身邊圍了一群下班經過的人群。那胡老頭一看有人欣賞他的表演，于是又神情悲傷，滿眼老淚的向人群訴說他的悲苦：“你說胡二這小子，小時候他娘早早的去世了，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接扯到現在那么大，不但給他找了工作，還給他娶了老婆。但他現在到嫌棄我，還想把我趕出家門！”
? 長泣了一聲過后，人是越圍越多了，那下班要趕著回家做飯的男女都停下了他們的腳步。胡老頭蒼老的聲音又響了：“你說我一個大男人帶大一個兒子客易嗎？我為了他胡二，這輩子我沒有再娶！現在要把我趕出他們那個家，我可不怕，我還有工資呢！我就是放不下我的孫子！”
? 說著！說著！胡老頭又是滿臉的老淚縱橫。就在這時，在農機廠鍋爐房上班的胡二也下班了。當胡二經過那圍觀的人群時，聽到他老父親的聲音，于是他停下自行車，擠進擁擠的人群。
? 那看熱鬧的農機廠人看到胡二來了，就自覺的讓了一條道。胡老頭一看胡二來了，就瞪大他的那雙老眼，指著胡二：“你說你頂替了我的工作，我又幫你討了老婆，現在你老婆要把我趕出家門，你說你是幫我？還是幫你老婆？”
? 胡老頭的嘴象機關槍，那槍對著胡二，象是對著一群日本鬼子。胡二的心受傷流血了，他尷尬而又無奈的被槍射著。長發皺臉的胡二默默的低著頭站立，額頭的皺紋更深了，所有的愁苦顯在臉上。
? 胡二想發火，但是又不能。他心想：“誰讓面前的這老頭是自己的爹呢？誰讓老婆真有把老爹趕出去的意思呢？”
? 但他又想：“這也不能怪老婆，老婆與爹在孩子的教育與吃飯問題上積怨太深了，一時半會是解不了這個結的！”
默默低頭站立的胡二想著，想著又長嘆一聲。圍觀人群鬧哄哄的聲音把胡二拖回現實。
（6）
? 圍觀的人群一聽是胡二的老婆把胡老頭趕出家門，那看熱鬧的人群就散了一半。眾人都知道胡二老婆的歷害，眾人也都知道白胡子白頭發胡老頭的歷害，這兩個互相歷害的人在家里吵吵架有什么好看的呢？只不過這吵架的場地搬到了廠門口，到好像做廣告似的。
? 看來胡老頭真的是要薄他兒子與兒媳婦的面子，看來胡老頭在家里的戰斗是慘敗了，于是他又把戰場轉移到這門衛室。
? 因為門衛室的看門老頭老馬是他多年的朋友，他本來是想來門衛室找老馬傾訴的。那知傾訴著，傾訴著，就變成了向下班人群訴苦了。直到胡二喊著他“爸爸！爸爸！”這胡老頭才清醒了，他知道兒子在農機廠里還是要留點面子的，于是他立馬收住了他的哭泣，他的話語也停了。
? 圍觀的人群散了，該回家做飯的急急忙忙的回家做飯去了，該去幼兒園接孩子放學的就騎著自行車接孩子去了。
? 胡二也扶著胡老頭上了自己的自行車，胡老頭不讓扶。于是胡二騎上自行車，胡老頭一屁股坐在自行車后面回家了。
? 胡二在自行車前頭想著回家怎么解決老婆與老爸的問題，胡老頭在后座扯住胡二的皮帶，那自行車顛簸著，胡老頭想抱兒子的腰，但終于還是沒有抱。經過門衛室那陣訴苦后，胡老頭覺得自己勝利了。只是那胡二在前頭拼命的騎著。
? 騎著！騎著！胡二的臉變得愁眉苦臉了，他內心覺得有一場戰斗又要開始的，也許老婆對他的戰斗是無聲的，但這世界上難道還有比這無聲的戰斗更可怕的戰斗嗎？
? 胡老頭在胡二背后笑著向遇見的農機廠人招手打招呼，他好像領導一樣的揮手致意，于是人們知道這老頭子又開心了。
（7）
? ? 胡老頭到家，胡二老婆的長臉更長了。女人聽人說胡老頭在門衛訴苦，她抖著滿頭濕漉漉的卷發深陷在門廳口的沙發上。缺了彈簧的沙發從破了皮的地方露出棉花，也露出無處可藏的弾簧。那殘破的沙發無奈的支撐著一個肥胖的身子，對面同樣殘破的桌上放著一臺黑白電視機，胡二老婆嘴上嗑著瓜子，眼睛盯著那電視上的雪花點，那雪花點中影影綽綽的人影正在說話，電視里一會兒播放楊瀾主持的《正大綜藝》，一會兒又播放趙忠祥與倪萍主持的《綜藝大觀》，趙忠祥厚實的男音在廳里響著，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 胡二老婆看到胡二與胡老頭一前一后進屋，她想說什么，但終于又沒說，她深低著頭，嗑著瓜子。那滿地的瓜子皮無奈的躺著，仿佛一群抽了心的傷兵，現在那群傷兵就這樣無奈的躺著，臉色慘白，這無聲的胡家之夜啊！
? 看到胡二與胡老頭進屋，端坐在沙發另一端地面上的男孩丟下手上的積木，飛也似的跑向父親和爺爺。小男孩用他抱著爺爺的腿，爺爺深腰抱起男孩。男孩在爺爺的手臂上向爺爺匯報家里的情況：“爺爺！媽媽還沒做飯呢？”
? 胡老頭瞟了一眼陷落在沙發上的胖女人，白胡子仿佛要發抖，老臉冷冷的。
? 胡二進門問老婆：“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做飯？”
? 胡二的胖老婆終于說話了：“有時間到廠門口訴苦，沒有時間做飯？我可不是專門伺候你們的傭人！”
? 胡老頭發現自己在門衛室訴苦的事被胖女人知道了，知道是自己的不對。于是他收住了自己的忿怒，抱著孫子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8）
? 胡二躲過老婆的目光，繞著沙發走向廚房。片刻過后，廚房里傳來油鍋劈哩叭啦的炒菜聲，電飯煲上已冒出飯的香氣。
? 胡二炒的菜與煮的飯平息了今天的這場戰斗。胡家的晚飯桌上，胡二熱情地幫老婆與老爸夾菜。整餐飯無語，只有孩子的嚷叫與哭鬧。
? 胡二家的夜更靜了，胡二想靠近背向著他的老婆。那肥胖的身子沒有轉過來，肥厚的脊背散發著冷冷的光，胡二對著那冷光睡了一夜。
? 這晚，胡老頭抱著孫子睡。胡老頭好像得了勝利似的睡的很香！農機廠上空的圓月照著屋瓦，照著泛光的池塘，也照著白胡子老頭的夢。
? 秋蟬睡了，胡二睡了，只有肥胖的胡二老婆還醒著。胡二老婆想翻身，而終于沒翻，這漫長的夜啊！
“怎么才能把這與她作對的胡老頭搬出這屋子呢？老頭不是有退休工資嗎？搬出去到王家租一間房就好了，他這樣寵著孩子，這樣下去，孩子以后可怎么管教！”胡二老婆想著。
? “明天一定要平心靜氣的與胡二，胡老頭認真談談，為了以后的生活，也為了孩子的教育……！”胡二老婆又想著！想著！胡二老婆也入了夢鄉。
? 那月亮還是沒有心思似的掛在農機廠的屋瓦上，那黑色的屋瓦蓋住了屋里的一個一個的夢，。
? 那是一九九一年農機廠胡二家煩心的一個夜，只有孫子與月亮沒有心思，那魚沉下了池塘，他也閉著眼睛睡著了，這寧靜的夜啊！
（9）
? 賣冰棒的王婆是在一個沒有太陽的陰天被農機廠保衛科的肖劍查到的，只因為她往賣冰棒的夾層里偷偷放了從廠里撿的銅塊與鐵塊。這是農機廠人對這件事的看法，也是門衛老馬與退休工人胡老頭對這事的看法。
? 賣冰棒的王婆是被農機廠保衛科的肖劍在廠門口被攔住的。新余市農機廠廠區大門在許多的農田旁孤獨的立著，那廠門象牌坊！兩根四方的柱子就那樣無助的立著，頂上的白墻無端的寫著“通用機械廠”幾個大字。那字下面并沒有那個市長或者省長愿意在上面題名，就連廠長王喜文都沒想在廠名下題名。
? 農機廠的兩扇大鐵門是由農機廠鋼管車站的鋼管焊接而成的，顯得結實而敞亮。
? 保衛科照例是設在農機廠門口的左邊，對應農機廠的門衛房就設在廠門口的右邊。
? 看門大爺老馬整天端坐在門衛房的一張木椅上，透過門衛房的一扇大窗，老馬視察著進出的車輛。行人與自行車從左右側門進出，那不在老馬的觀察范圍。
? 門衛房的桌子上放著老馬的一個大茶缸，也放著一本車輛的登記簿。老馬閑時也看看報，有時也與進出的熟人閑聊。
? 老馬的話多，他說的話總抓不住重點。比如王婆偷銅，偷鐵被捉這件事。他對向他詢問這事的白胡子胡老頭總說不清楚。他一會說是偷的，一會兒又說是撿的。一會兒說是整個冰棒箱都是，一會兒又說只是半箱。一會兒說王婆被綁著拷問，一會兒又說是王婆自招的。你說不招怎么辦呢？那可是半箱的銅鐵啊！
? 白胡子的胡老頭急著想知道結尾，他大聲的向著老馬問：“你這老頭！說這么多廢話做什么？你跟我說說最后王婆是進派出所了，還是被罰款了？”
? 胡老頭一急臉就紅，仿佛王婆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急切的想知道保衛科對這事的處理。老馬端著他的大茶缸，還是穩穩的在門衛的大木椅上坐著。他不顧胡老頭的著急，他還是照樣的說他的，說的有些雜亂。
? 農機廠進廠的車喇叭打斷了老馬的話，也停了胡老頭的急！老馬開門去了，胡老頭坐在門衛室胡亂的想：“王婆是進派出所了，還是罰款了事呢？這王婆活該，誰讓她每次都不正眼瞧自己一眼！”
? 農機廠門口的人流多了，上班與下班的人們交叉著進門。老馬忙了，胡老頭還是端坐在門衛室，他不想回家吃飯，他想的是關于王婆偷鐵的那個故事！
（10）
? 王婆是農機廠唯一賣冰棒的人，那時候的王婆還算年輕。只是因為她愛管廠里的閑事，而又喜歡說三道四，于是農機廠人都叫她王婆。
? 記憶中的王婆長著尖銳的臉，象劍一般。那張劍一樣的尖臉上，配著一雙深凹的彎刀眼，眼上的眉無端的上挑，給那刀眼增了幾分神氣。
? 王婆見人總是笑的，是那種神神叨叨的笑。為什么王婆的笑是神神叨叨的呢？難道是因為王婆嘴角的那顆痞子，那痦子就這樣無端的長在王婆嘴角上方，所以那嘴角的痦子使王婆的笑有了神神叨叨的味道。
? 我家搬到廠區宿舍居住時，王婆好像就已經開始賣冰棒了。二毛錢一根的冰棒，五毛錢一根的雪糕，冰棒與雪糕的價格在王婆自行車上的小木箱貼上，那箱上的幾個字顯得大而粗。
? 王婆賣冰棒的叫賣聲穿梭在農機廠的每個角落，也跌落在我青春的記憶里。王婆的冰棒清涼，王婆的雪糕有奶香。我那些年有限的零錢就這樣進了王婆的腰包。
（11）
? 保衛科肖劍是農機廠電鍍車間老肖的兒子，老肖是我父親老革命的同事，而肖劍的弟弟肖鋒是我初中的同學。
? 那時候的肖劍還沒有女朋友，部隊的鍛煉使他身板挺直。肖劍剛到農機廠保衛科時，見到進出的農機廠人總喜歡敬個標準的軍禮。閑的無事時，他總喜歡對著門口深凹的水坑練他的軍禮。
? 有時候，保衛科長胡高不爽快時就會問肖劍：“小肖！你這在干嘛呢？”
? 于是肖劍對著自己的領導猛一跺腳，緊接著左手齊耳舉到腦門，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科長！我正在練軍禮！以備以后能用上！”肖劍說這話時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 胡高翹著的八字胡無奈的抖了抖，于是他對他的這個部下有些不滿意，他心想：“這好好的不坐在保衛室里休息，練什么軍禮！練這個有什么用？”但他又不好潑肖劍的冷水，畢竟肖劍是他的部下。
? 胡高在這保衛科已呆了自己的半輩子，過幾年他就要退休了。老狐貍一樣的他知道什么事該管，他又知道什么事不該管。
（12）
? 保衛科科長留意王婆很長時間了，保衛科長胡高總想要抓住一些什么，來證明自己對這保衛科的領導。
? 因為胡高發現，好像慢慢的，部隊轉業的肖劍就開始不服自己的管了。因為農機廠人背后都說保衛科長是胡搞亂管，從來也沒真正的抓到過一個賊。所以農機廠人就在背后給保衛科長取了個胡搞的外號。
? 為了管好這只有兩個人的保衛科，也為了讓肖劍信服。胡高覺得王婆每次進出與他對視的眼神總有那么一點偷偷摸摸。
? 在胡高的授意下，肖劍在王婆迎著霞光出廠的那天，在廠口伸手攔住了王婆的自行車。王婆用偷偷摸摸的聲音閃閃的說：“小肖！有什么事嗎？大媽急著要出門呢！有事下次再說吧？”
? 當肖劍說要檢查時，惱羞成怒的王婆對肖劍說：“你父親肖光頭還不敢查我呢？你們科長胡高還不敢查我呢？你竟要查我？”
? 但那話是沒有力量的，肖劍還是一根筋似的攔住王婆。當年輕的肖劍翻到王婆冰棒箱夾層里的廢銅爛鐵時，王婆的臉白了，就連嘴角的那個痦子都變白了。
? 看著半箱的破銅爛鐵，廋高的肖劍一時就有了威嚴，他指著箱里的東西問：“這是那里偷的？”
王婆一聽到偷這個字，她原本變白的臉由于氣憤，一時之間竟漲紅了。原本深凹的青光眼睛里竟有了許多紅色的血絲。王婆辯道：“你看這鐵與這銅有那一樣是好的？這都是在里面撿的，撿的怎么能算偷呢？”
? 年輕的肖劍被王婆的回答難住了。他想：“是啊！箱子里的是里面撿的，既然是撿的，那當然就不算偷了！既然不算偷，他拿這王婆又有什么辦法呢？”
? 想著，想著，肖劍對我王婆說：“你在這里等一下，我找我的領導來處理！”
（13）
? 肖劍嘴上的領導就是保衛科的科長胡高，肖劍進保衛科那間小房子的時候，發現胡高正在那里靠著辦公桌假裝考慮什么問題呢！
? 其實肖劍與王婆的談話他早就聽的真切，只是他不愿就這樣出去，他覺得領導總得有點領導的樣子。
? 當肖劍走到保衛室，他還是不作聲。肖劍說：“胡科長：這王婆說是撿的，不是偷的！”
胡高還是沉默，肖劍又說：“要不然把她放了！”
? 胡高終于說話了，他挑著眉毛說：“你先出去，我隨后就到！”
? 肖劍走到王婆的自行車旁說：“我們領導馬上就來，很快就會處理好你這問題。”
? 王婆原先見肖劍退走，覺得自己有了勝利的希望，然而當她聽到肖劍說去找她的領導，她心里開始有些害怕。
? 王婆是怕領導的，農機廠的人都是怕領導的，就象大部分的中國人一樣，都是內心怕領導的。這王婆的怕，就象這老公怕老婆一樣，是一種無奈的怕。
? 但王婆又想：“怕又怎么樣呢？我這半箱的鐵銅確實是我從廠區的每個角落撿來的，撿的時候還費了我不少的時間和精神呢！”
（13）
? 胡高是不緊不慢的向著王婆走過來的，一來他有架勢，二來他好考慮該怎么處理這事。
? 胡高見到王婆卻只是側臉去問肖劍：“你們這是怎么回事！”
? 肖劍一時回答不上來，到給王婆強了先：“你們這小伙子沒事翻我的冰棒箱，算了！他年紀輕，我不于他計較！”
? 說完王婆蓋上箱蓋，跨腿就要上自行車。那知胡高向著王婆說：“你這樣就想走？”
? 王婆說：“我還要上新余市冷飲廠拿冷飲去賣呢！我趕時間！”
? 胡高用力的翻開王婆的冰箱蓋，指著那箱里的東西重復了肖劍的提問：“這箱子里的東西是那里來的？”
? 王婆這下到不怕了，她見胡高還是象肖劍那樣的問，就重復并用加重了的口音回答說是撿的。
? 最終王婆還是交了五百塊罰款，只因為保衛科長胡高說再不交錢就要把她送到派出所去，讓派出所來處理這事，看你是偷還是撿。王婆開始還是頑強的抵抗，當聽到扭送派出所時，王婆的抵抗軟了。
? 于是她無奈而又著急的攔住了從門口過家的領居老馬，她讓老馬給她老公帶話來解救她。
? ? 王婆老公把罰款的五百塊錢錢送來時，王婆的老公是深深低著頭的。交了罰款后，那男人又在罰款單上簽上了自已的名字，以證明自己是心甘情愿被罰的。
? 從此以后，王婆在農機廠里的地位變的有點低了，她那長著痦子的嘴也不像以前那樣愛說三道四了。農機廠的那些快嘴婆四下都偷偷摸摸的說：“那可是五百塊錢的罰款啊！快四個月的工資呢？王婆這次為啥這么大方？”
? 王婆的地位低了，保衛科長胡高的地位可就高了。從此以后胡高總是指使肖劍干這干那。肖劍被胡高征服了！每當胡高上下班，肖劍總用他標準的軍禮來表示尊敬。于是胡高領導下的保衛科在那年搞的風生水起。
（14）
? 水稻收割過后， 農機廠迎來了那年的秋。冬天還沒到，但秋風中仿佛含著早來的寒冷。
? 清晨！農機廠門口停著送孩子們上學的廠車，那車在霧氣中停著，我手上拿著包子，饅頭。肩上斜挎著一個書包。急急忙忙的上車想占個坐位。
? 看到淘氣的林剛每天都從車窗爬上車，有一次我也學著從車窗往里爬。那知那天剛好農機廠廠長王喜文上班路過，看見我爬窗上車，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并說要同我一起去告訴我父親。他說要我父親教育我。好在他那天只是想嚇我一下，后來他自己教育了我一下就把我的手放了。
? 從此以后，我對農機廠的這個高個子馬臉廠長就有意見了。有事沒事我總覺得他這也沒做好，那也沒做好。一會兒覺得廠里的錢是被他貪污了，要不然這廠怎么也經營不好呢？工人每月還是那么一二百塊錢，不但過年過節沒有東西發，就連從前夏天發啤酒，發雪糕之類的降溫品，也不知怎么的也取消了。
? 我對高個子馬臉王喜文廠長的這些意見，也許是那天爬車窗時被他抓住的緣故吧？但誰讓他那天抓住的是我呢？那么多爬窗子的，為什么獨獨抓住我，可真是傷了我青春孤傲的心。
（15）
? 那年農機廠池塘的水快枯干的時候，剛巧是國慶節與中秋節一同放假的那天。記憶中，尹天農機廠池塘里的魚在中秋的水中歡騰。
? 那天我站在池塘邊，看見馬臉王喜文廠長領導著一群人，那群人用抽水泵抽干了池塘里的水。那干了水的池塘就這樣裸露在那年的中秋節。秋水下烏黑的淤泥上，同樣烏黑的瓶瓶罐罐就那樣無助的裸露著。
? 原本歡騰的魚躲在積著水的坑里還想歡騰，但那坑實在太淺，于是這魚的嘴碰著那魚的背，那魚的頭又撞著這魚的尾。坑里的魚終于無法可躲了。那捉魚的農機廠人伸出了他們沾滿淤泥的手，只見那魚又開始在人的手上歡騰了。
? 于是那年中秋的晚餐，母親王冬英給我們做了一桌子有魚的菜，那魚頭燒的湯可真鮮，紅燒的魚肉也好吃。妹妹尹江梅喝魚湯時一不小心還被那滾燙的魚頭湯燙了嘴，但是她還吧唧著嘴說；“這魚頭湯可真好喝！真鮮！不同以前媽做的魚湯？”
? 禿頭的父親手拿著魚頭正吸魚頭里的汁液，他一邊吸，一邊望著尹江梅說；“這農機廠池塘里的魚可是一點魚飼料都沒喂過，成天吃那農機廠食堂的剩飯剩菜，你說這純野生的魚能不好吃嗎？”
? 我哥尹江龍只是深埋著他的頭嚼著碗里的魚，他沒說話。
? 那年的中秋是否有酒我已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年中秋有魚。那年中秋母親做的魚特別的鮮。那是農機廠廠長王喜文給廠里職工發的職工福利，農機廠的職工每人發一條魚過中秋節。我父親尹求德與我哥都是農機廠的職工，于是那年中秋，我家分到了兩條農機廠池塘里的魚。
（16）
? 劉國慶已不與尹江龍踢球了，劉萬慶好像也不踢了吧？農機廠十字路口那堵撞球的墻已經被拆了。羽毛球偶爾我還打打，但與彭彬，謝邦劍打球的時光也只能留在歲月的記憶里了。
? 郭成清已經下崗到深圳打工十多年了，李建明所在的那個輻條車間也早已倒閉了，常年有胃病的他還是那么瘦嗎？
? 前幾年我去農機廠找過李建明，只見他胡亂的在馬路邊的小屋里擺了一個修車攤，那修車攤里的幾張小木凳子上污污斑班。有一張小凳缺了一條腿，但那條小凳卻還總是驕傲的站著。我覺得要坐上那凳，可真是要有點本領。
? 那天，我見到李建明彎著瘦腰在那里幫人補胎，短凳上坐著一個等著用車的人。只見那人抽著香煙，翹著二郎腿，嘴里不停的哼唱著流行的歌。
（17）
? 農機廠白胡子的胡老頭還在嗎？假如他還在這世上的話，他應該快一百歲了吧？我想胡老頭兒子的胖媳婦肯定是還健在的。
? 那農機廠門衛老馬還端著他的大茶缸嗎？難道他還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 我聽人說老馬十年前就已經過世了，他整個廋干的身在新余市火葬場一燒，就只剩下一半盒的骨灰。他兒子小馬捧著老馬的骨灰，卻怎么也找不到供埋老馬的地方。十年前新余的墓地已經開始漲價了，八萬錢一小塊的墓地，那可不是工人小馬能買的起。
? 如今那小馬肯定也已經變成老馬了吧？頭發肯定是早已經白了，屬于他的那塊墓地找好了嗎？也許他正在為他兒子的婚房發愁呢？這高漲的房價難道是小小馬能買得起？
? ? 農機廠賣冰棒的王婆聽說還健在呢？也許是她常年走街竄巷的緣故吧？王婆現在肯定是不能賣冰棒了，談起那年農機廠偷鐵的事，王婆對保衛科的肖劍與科長胡高還恨的直咬牙。她心想：“那可是罰五百塊錢啊！那要我去賣多少冰棒才能賺那么多錢啊？”
? 這農機廠的廠長王喜文肯定是早就退了，對于他抓我爬車窗這事，已被那年中秋的魚頭湯慢慢淡化了。廠長的頭發肯定也白了吧？誰的頭發不白呢？我想人老了頭發都會白的。
? 農機廠的池塘被填了嗎？那池塘的魚肯定沒有那年的那么歡騰！聽說農機廠食堂已經荒廢，你說沒有剩菜剩飯吃的魚，還能歡騰到那里去呢？
? 那農機廠邊的梧桐樹開花了嗎？那梧桐樹肯定也老了，聽說那梧桐樹下的路已經改道。那路盡頭的瓦屋也已拆了。
? 那曾經踢球與打球的塊場地還在嗎？聽人說那個十字路口因為長年沒人經過，已經長滿了荒草。
? （18）
? 我新余的農機廠啊！我青春歲月的農機廠！那里有我深深的青春記憶，那記憶仿佛一個怨死的魂，永遠留在所有農機廠人的腦海里。
未完待續，請看下章繼續。新余市農機廠的青春歲月（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