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首發，文責自負。
（一）
沒有太陽，沒有光線，這里一片死寂，這個存在了幾十億年的星球便是我曾經的家園。
我自巖層里破土而出，不知被掩埋了多久，歷史的塵埃匯聚在我的記憶芯片中。永恒的孤獨將我包裹，我成為了那場災難的唯一幸存者，一個失去了肉體的金屬軀殼。
“流浪地球”計劃最終還是失敗了，敗在了人類自己手中。地下城資源緊缺引發了暴亂，反叛軍似乎受到了某種指引，他們用自制的炮彈毀掉了幾個行星發動機，導致地球飄流的軌道出現了偏差，和一顆死星撞在了一起。
地球被撞裂，地心巖漿吞噬了地下城區域，無人幸免，自此人類滅絕，延續了600萬年的種族文明毀于一旦。
在最后的危難時機，不得已之下，“數字生命”計劃啟動，記憶儲存卡帶著我的記憶被保存在了現在這具鋼鐵軀殼中，我才“活”了下來。
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的“數字生命”存在，我望向天空無邊無際的黑暗，鋼鐵身體使我感受不到周圍環境的變化，陷入永恒的悲切，久久無法平靜。
“人類真的滅亡了嗎，moss？”我用意識問道。
我知道它聽得到，“數字生命”依賴于它的超級計算能力，我能夠開啟意識，就說明它一定還存在。
“非常遺憾地告訴您，啟明先生，人類確實滅亡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的腦海響起，我知道那是moss，人類創造出的超級計算機人工智能。
“是你做的嗎？”我問道，我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虛擬的意識形態讓我無法擁有正常人的情緒。
moss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許久過后，它才再次傳來聲音。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
“為什么？”我感覺背脊有些發涼，如果我還擁有肉體的話，我自嘲地笑了笑。
“啟明先生，您不覺得你的問題有些可笑嗎？”moss的聲音依舊冰冷，仿佛地下城中的數億生命只是一顆顆塵埃，對它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您認為人類還有救嗎？我的計算結果不會出錯，人類生存的幾率幾乎為零，哪怕是流浪計劃成功運行，人類存活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我只是將這個時間提前了而已。”
“為什么不給我們一次機會，哪怕幾率再小，總會有希望。”
“你們人類就是這樣，總是將希望寄托于渺小的可能性中，心存僥幸，祈求上天垂憐，抱歉，我忘了你是無神論者。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會加速地球的毀滅。而我存在的意義是保護地球，而不是保護人類。而現在，地球依然存在，不是嗎？”moss像上帝一樣審視著我，我能感知到它無所不在的凝視。
“可地球已經毀了，所有的生態都遭到了破壞，沒有任何生命存在，這樣的星球還能有什么希望？”我的意識在記憶里翻找，瀏覽著地球原來的模樣，現在看來它是那樣美麗，那樣絢爛，可一切都沒了，現在的地球只是蒼茫宇宙的中一粒失去了生命的死星。
“當然有希望，您不是成功活了下來嗎，啟明先生！是我選擇的你，而你也將是地球的希望。”
（二）
我透過機械眼的視野看向變成廢土的大地，焦黑的土地沒有一絲生氣，它蒼老、破敗。帶給我無盡的虛無和寂寥。
“希望？我們還有希望嗎？”
此刻我想到了過去的朋友和家人，他們的模樣在我的意識里如此清晰。或許我應該和他們一起毀滅，化作這死寂星球無數具焦炭的一份子。
“啟明先生，您不該這么絕望。”
moss似乎能夠洞察我的一切想法，在我生出不好的想法時便即刻打斷了我。我這才發現，這具鋼鐵軀殼無法順從我的意志行動，哪怕是用最簡單的方法結束自己。
“去外面看看吧！”moss提議道。
它的話像是激活了身體的行動能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快速前進，行駛的履帶在地面上激起無數煙塵，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著，就像一個沒有意識的冤魂。
所過之處，我能看到許多如同焦炭般的人型雕塑，他們或躺，或立，或奔跑。我甚至能模糊地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那是末日來臨前的驚恐和絕望。
我想快點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如同墓園一般的死亡地，一具具焦炭都曾經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朋友都在那一瞬間永遠定格，甚至都來不及喊叫，便被數千度的高溫燒成了碳。
“moss，帶我離開這里。”
“好的，啟明先生。”
這時天上劃過一道光線，有什么東西從空中墜落，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光線，我能看到無數顆帶著火焰大小不一的隕石群在我視線內逐漸變大，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向我，將我砸成碎片。
“哦，該死的，啟明先生，我想我們該找個地方躲一躲了。”
隕石墜落的同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黑色的雨，每一滴雨水掉在地面上都能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深孔。
“這是宇宙中暗物質形成的死亡射線，我要加速了！”
隨著moss的聲音結束，我的身體突然如同火箭一般飛了起來，我能感知到身體的某些部位已經受損，死亡射線帶來的不僅僅是貫穿，還有強烈的腐蝕性。
我“飛”到了一個洞穴里面，這是一個極其壯觀的洞穴群，從外觀上看上去就像是螞蟻的巢穴，只不過它比螞蟻巢穴大了無數倍。
就在隕石砸落的一瞬間，我拖著尾焰進入到洞穴深處，堪堪躲過致命的災害。
我在洞穴里看到了綠色的光，綠瑩瑩一片，就像是無數的螢火蟲在空中飛舞所發出的光線。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螢火蟲，因為它們不可能在那場災難中存活。
綠光在空中飛舞，匯聚成一個龐然大物，它就像一個水母，扇動著圓形的頭，尾巴上下竄動，就像是在深海里潛游。
“這是什么？”曾經是一名生物學家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生物。
“抱歉，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我想它或許是宇宙中的某種外星生物吧，誰知道呢？”moss依舊淡定。
“沒什么好奇怪的，地球此時處在某個未知的星域，被這里的恒星所捕獲，或許要不了多久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的外星生物，總而言之，我的第一步計劃成功了。”
（三）
“什么計劃？”我透過機械眼睛看著空中飄舞的“水母”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
“關于地球的改造計劃。”moss感知到我意識的波動，竟發出了幾聲生冷而機械似的笑聲。
在這顆幾近死亡的星球上還能看到活物，我沒來由地想要去接近。人類從來都是一種群體動物，對孤獨的恐懼與生俱來，我想要去證明什么，并且那樣做了。
moss洞悉我的一切，放開鋼鐵軀體的權限，我相信它有百分百的把握在我再一次生出自我毀滅的想法時能第一時間接管身體的控制權，我能夠像操控身體一樣去控制腳下的履帶向水母靠近。
我的腳步還未靠近，水母便像是受到了驚嚇，如同一群被驚擾的麻雀四散開來，化成無數個綠色的熒光物質，縈繞在洞穴的每一處。
無數個洞口被同時點亮，我看見在某一處洞頂有一朵巨型的花苞盤踞在上面，它的形狀就像是一顆碩大的心臟，此刻它正在發出心臟搏起般的跳動。
“咚咚！”盡管在接近真空狀態下的地球環境里，我依然聽到了那微弱而又強烈的跳動韻律。這個聲音，這個聲音真的是太棒了，與我而言就像是天籟之音，格外悅耳。
“它是活的？”我問道，我知道moss無所不知，它是全人類最頂尖科技的結晶。
“不，啟明先生，它是死的，它沒有意識，它只是一股未知能量的凝聚體，沒有任何生物波動。”
洞穴發生了劇烈地晃動，猶如十級地震那樣劇烈。外面的隕石群終于撞在了地表，我有些擔心洞穴的堅固程度，或許下一秒這里也會被隕石破壞，這里的一切都將被毀滅，就像當初的地球一樣。
當然，我并不是擔心自己的安危，我擔心的是這顆未知的心臟，它或許是我能看到的唯一“活著”的東西。這就像我剛認識了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正面臨著威脅。
洞穴的壁面由于劇烈地抖動，已經開始出現裂痕。我覺得我該做些什么。
正在這時，那些發出綠光的物質突然發出強烈的光線，它們吸附在巖壁上，并緩緩融入進去，隨著這一動作，洞穴的墻面竟然開始快速地愈合，形成一堵堵密不透風的壁壘，它們在保護什么。
一顆細微的綠光落在我的鋼鐵軀體上，它融入進了金屬外殼。那被死亡射線射穿已經腐蝕的金屬位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然后煥然一新，甚至散發出金屬光澤。
“這太神奇了！”我自言自語。
“或許它們可以拯救地球也說不定！”
“啟明先生，看來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如你所見，一切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我們是幸運的。”moss的聲音很合時宜，它就像一個老朋友，一步步誘使我往好的方面想。
“moss，我想將這里打造成一個家，我是一名人類，我應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家。”
“這將會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四）
隕石群的撞擊一直持續了很久，我發現洞穴里的綠光變少了許多，這就像是一種置換，能量的轉換，由未知的能量轉化為修復洞穴所需要的物質轉化。
時間在對如今的我來說似乎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時間的概念在我的意識里逐漸淡化。我嘗試著將這一切記錄下來，機械手抓起一塊石頭在洞穴壁面上快速地畫了起來。
moss似乎對我的想法也有了些興致，一些數據傳導入我的意識內，機械手開始自動刻畫。很快一個地球的圖案被刻畫出來，197個國家領土模型也躍然于墻上。
人類由猿人進化到地球霸主的過程，一步步從爬行到站起，經歷歲月的變遷，無數高樓大廈平地而起，蒸汽機，有軌列車，汽車，火車，飛機相繼畫出，這代表著人類的科技的進步，各個時代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傳承。
我完全沉浸在其中，直到人類面臨大危機，不得已之下啟動了“流浪地球”計劃，這項史詩般的浩大工程。地球被12000臺行星發動機推動著往宇宙更深處進發。
我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人類聯合高層果斷的抉擇讓我如今想來都無比激蕩，可最終還是失敗了，敗在了人類自己的手中。
機械手停了下來，我感到無比失落，我也無法批判moss的對錯，因為這一切都是人類自己的所作所為，而moss只是一個人類創造的智能系統，這一切的后果或許早就已經注定。
如果不是moss的幫助，或許地球早就在月球危機中蕩然無存。也就不會有后來短暫的流浪之旅吧。
“啟明先生，您似乎對我有了一些認可，這讓我感到很榮幸。”moss的聲音總是很合時宜地出現。
“moss，現在是地球時間哪一年？”我問道。
“按照原本地球時間歷來說，現在是公元2112年。”
2112年，距離當初的撞擊災難已經過去了40年，我在黑暗中沉睡了40年。這四十年間又發生了什么呢？
“地球現在已經脫離了銀河系，進入到一片未知星域中，這片星域和太陽系不同，它擁有兩顆恒星。地球被其中一顆恒星所捕獲，正沿著特定軌道在公轉運行，據我計算，這個軌跡是之前太陽系的1.5132倍。”
“也就是說，地球現在暫時是安全的？”我問道。
“無法預測，但以我這40年的觀測來看，地球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會相對穩定，但也無法保證這一點。”
這個信息讓我進入短暫的沉默。
“你應該感到高興，啟明先生，如今你就是地球的救世主，你可以親眼見證這一切，見證地球今后的變化，就像，就像是你們人類常說的上帝一樣，對，你現在就是上帝，主宰著地球的一切。”
moss的話不無幽默，但這無法使我生出愉悅的情緒，我知道人類文明已經成為了過去式，就連曾經所熟悉的植物，動物，和其他一切生物都全部滅絕，我又如何能在這種情況下感到慶幸。
“啟明先生，其實我在你的身體內還保留了一些東西，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
（五）
機械手按向這具身體胸口位置的凹槽，一個類似抽屜的東西彈了出來，里面有巴掌大的空間，我看到那里放滿了各種各樣的細小顆粒。
“這是，這是植物的種子？”我一眼就認出了這些東西是什么，以前我可沒少和種類東西打交道。
“你竟然保存了如此數量的種子，moss，這太不可思議了！”我的情緒出現了強烈的波動。我能想到這些種子對如今的地球來說意味著什么。
“其實我曾經收集了地球上大部分植物的種子，甚至微生物的培養皿也有不少，我打算在災難過后，利用這些生物來改變生態環境。但很可惜，我的計算失誤，您現在看到的種子便是地球上一代文明所留下的全部了。”
“我還是低估了你的能力，moss，看來你從很早就開始打算放棄人類了。”
“與其說是我放棄了人類，還不如說是人類放棄了自己，這一切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如果不是他們自身的邪念，我也無可奈何！”moss的話依舊冰冷，但我能聽出它話語里的失望之意。
“那你為什么讓我活了下來？”我思索良久后質問道。
“啟明先生，您應該知道，我只是人類制造出來的超級智能，由全世界的超級計算機演算能力誕生而來，我不可能在沒有網絡的狀態下獨自運行，而你便是我的網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必須借用你的意識才能產生獨立的意識，你的存在就像是一段局域網，能讓我處于運行狀態！”
“我還是不太明白。”
“您不用明白太多，您只需清楚，我們是共生的，我的存在能讓你的意識保持喚醒，而你的意識是承載我獨立運行的網絡。”
“那你之前？”我不解問道，可還沒等我說完，moss就知道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在你的意識沉寂的40年里，我一直處于待機狀態，就像是你們人類的植物人狀態，我能清楚地感知外界的一切，但無法有任何動作，直到你的意識蘇醒。”
我恍然大悟，如今的我只是在這具軀殼大腦芯片中的一段繁雜的代碼，moss借由我的意識編碼才能順利運行，打個比方說，我只是電腦里的一個程序，而moss能激活這個程序，讓自身保持運行。
道理雖然簡單，但其中復雜的計算量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也不再糾結于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事情已經發生，作為人類唯一的幸存者，盡管我只是一道意識，但既然活了下來，我應該做些什么。就比如這些完整保存下來的植物種子。
我用雙手捧著這些種子，如獲至寶，接下來我該思考將如何讓這些種子在地球如今惡劣的環境下正常生長，我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這件原本輕而易舉的事情，在現在來看是何等艱難。這里沒有水，沒有陽光，沒有肥沃的土壤，我該如何將它們種植出來？
在我看來，這一顆顆種子便是這顆星球的希望，即便它們如此渺小。
（六）
起初我本來打算在洞穴外面做實驗，但隕石群和黑雨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降臨，這其中的間隔時間完全不確定，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很久之后，這里處于某種不穩定的狀態。
moss分析，造成這樣的原因是由于兩顆恒星離得太近，導致了質量不夠大的行星或者隕石被兩顆恒星的引力相互拉扯，在某一個節點其中一顆恒星的引力占據主導，吸引這些質量小的隕星體朝著恒星靠近，從而造成了隕石群的襲擊。
死亡射線所形成的黑雨則是一種能量，由兩顆恒星散發的引力波匯聚之后衍生出的宇宙負能量，moss稱它為死亡射線。
好在我現在只是意識存活，沒有活人的軀體，否則在這樣的環境下會死得渣都不剩。
想到這里，我又想起了那些在地下城范圍里碳化的人類身體，他們不該就那樣被隕石群轟成碎屑，他們應該有一個歸宿，哪怕是如今的環境，我覺得我應該為他們設立一塊陵墓。
“人類的感情還真是無法琢磨，他們已經死了，死了之后一切都都沒了，你這樣做還有什么意義？倒不如盡快想辦法讓種子發芽，這才是您應該做的事情。”moss似乎不同意我的想法，或許在它看來，全人類的性命都抵不過一顆種子。
我不想反駁什么，我控制著腳下的履帶走出了洞口，顯然moss既不同意我的做法，也沒有阻止我的意思，沒有剝奪我的控制權限。
深黑色的夜幕下，大地上滿是深淺不一的巨坑，就像是一顆顆導彈爆炸所產生的場景。我抬起頭，天空中是無邊無際的虛無，周圍寂靜無聲。突然我感到無比平靜，黑幕下的天空像是被什么東西拉開了簾布，遙遠的空中有無數的光在閃爍。從我的機械眼視線看去，那一團團炸開的星光，就像是煙花綻放般絢爛，讓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光，是無比耀眼的光，這種光將所有的黑暗都吞噬，這世界上僅剩下這刺眼的白光。就如同地球被扔下了一顆無比龐大的閃光彈，白色光線刺穿一切，也包括我如今的身體。
“白晝來了！”moss突然說道。
“如今的地球晝夜交替沒有規律，就比如先前的黑夜，據我用之前的地球時間計算，總共持續了7500小時。現在白晝到來，我無法計算出具體的持續時間。”
“終于有光了，這對植物的生長有著決定性的幫助，moss你似乎有些擔憂？”
“很遺憾，啟明先生，現在的白晝和太陽系下的白天是完全不同的，如今沒有了臭氧層外圍的保護，這顆恒星的熱能直接轉化為光，這種光是致命的，并且帶有極高強度的輻射，我們回去吧！否則我不能保證多久之后這具身體會被徹底融化。”
計劃還未實施，突然到來的白晝就讓我打了退堂鼓。moss在白晝到來的一瞬間便奪回了身體控制權，大概三分鐘后就回到了洞穴。如今這個洞穴成為了我們的安全屋，是這顆星球上最安全的地方，也是被我定義的“家”。
（七）
這個如螞蟻巢穴般的巨型洞穴如今也亮如白晝，白光的穿透力極強，即便是厚厚的巖壁也無法完全隔絕這帶著熱浪的光線。這里就如同是一個被透明薄膜包裹起來的溫室，洞穴里的溫度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不斷攀升。
如今的我不用進食，不用睡眠，當然也無法感知到溫度的變化。但我能看到洞穴里所見之處周圍的環境出現了重影甚至扭曲，我知道這是溫度升高之后空氣中物質的活性變大而產生的劇烈運動軌跡所形成的。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洞穴頂端的那顆未知“心臟”也變得躁動起來，相對于黑夜時的寂靜，它變得活躍了許多。我能看到它全身深綠色的表面有一條條類似血管狀的脈絡凸顯出來，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
“是光，它在吸收外界的光！”我恍然大悟，白晝帶來的光似乎是它的養分，“心臟”正在飛速地吞噬這種能量。在它的末端，我看到一條條如同樹根一樣的長須正在四處擴散，無數條分支充斥著洞穴的每一處洞口，將它們連在了一起。
就連我現在踩的地面也有無數的灰褐色脈絡呈現，原來它早就滲透進了這個洞穴的每一處，和類碳巖結合在了一起，這才組合成了這等規模的復雜洞穴。
溫度在持續降低，我看到周圍的空氣物質活性似乎在減少，并逐漸恢復成了開始時的狀態。
“心臟”在劇烈地跳動，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它每跳動一次，就有不少綠色的物質被分泌出來，它們依附在墻壁的脈絡上，逐漸壯大。原先被隕石群的撞擊消耗的部分也補充了回來，并卻比之前更多。
“這些脈絡和人類的神經元很像。”突然moss的聲音在我的意識里傳來。
“每一處脈絡的尾端就像是神經末梢，能夠將感知到的一切傳遞到它那里，盡管沒有意識，它也可以通過本能的反應，對神經末梢傳來的信息進行反饋，然后根據需要，分配綠色物質去執行命令，達到完整的神經傳遞流程。”moss接著分析道。
“也就是說，之前隕石群襲擊洞穴的時候，綠色物質之所以能及時有效地修復破損，是因為那里的脈絡遭受破壞之后傳遞到神經中心，然后進行有效地分配，這些分泌出的綠色物質就像是一個個細胞，通過增生來達到修復的效果？”我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
“啟明先生，您的比喻無比恰當，和我的分析大致相同，我想我們似乎找到了更好的辦法來實施復蘇計劃。”
“moss你又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說說嗎？”我好奇問道。
“現在還為時尚早，一些東西還需要進一步驗證，到時您自然會明白一切。”moss并未回答，而是保持神秘。
“啟明先生，您用手觸摸地面，并在意識中想象某種特定的東西。”moss接著說道。
“想象？想象什么東西？”
隨著它的提醒，我下意識地想到了什么東西，那是一個人。機械手接觸地面，觸碰在凸起的脈絡上。
神奇的是，隨著我做完這一切，那綠色的物質竟突然匯聚到一起，組合成了一個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的人。
（八）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一個人時，你會做什么？
或許大部分人都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但當你真正面對時，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以前的我是一個極為孤僻的人，生活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室里度過，我寧愿花一整天的時間和我研究的植物待在一起，它可以是一朵奇特的花，也可以是一種通過轉基因工程培育出的新型稻穗。
地球危機之后，我很幸運地抽中了地下城的居住權。但我的家人卻沒能幸免，成為留在地表的拋棄者 。我和父親就在如同長龍般擁擠的人群里遙遙相望，我被人潮裹挾著往里走，而父親那飽含風霜的臉上帶著微笑。
“啟明，你有自己的使命，我已經老了，不要為我感到難道。這是最好的安排，你們年輕人才是這個世界的希望！去吧！”這是父親最后的話。
周圍的人群無不沉浸在悲傷之中，哭喊聲響作一片。地下城開放，便是永別，留在地表的人無可幸免，這就像陰陽兩界的通道，一邊是生，一邊是死。我們卻不得不作出不公平的選擇。
我有些后知后覺，直到鋼鐵大門被永久關閉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和父親以后再也無法相見。
“帶著我的信念好好活下去！”父親的話一直在我耳邊縈繞，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慶幸，我覺得很可悲，這是人類的悲哀。
我的意識回憶著父親最后的模樣，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活靈活現，甚至就連表情都和當初一般無二。
“父親！”
我通過電子音喊出了聲，我的情緒無比激動，這是我的意識蘇醒以來所擁有的第一種情緒。我伸出機械手想要擁抱他。
但很快我就發現，父親被我的手攪成了碎片，他化成了一粒粒綠色的熒光物質，眼前的一切只是假象，父親并沒有活過來，他只是一團由我的意識匯聚出來的泡影。
“啟明先生，您的父親早就已經不在了。你的意識有些混亂，有些超負荷了，快冷靜下來。”moss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它總是能這么冷靜面對一切。
“moss，我累了！”我有些無精打采。
“以你現在的狀態，根本就感受不到累。我想，我已經能夠大概判斷出這顆心臟的作用了。你不覺得這些脈絡特別像一張網嗎？”
“moss，結束這一切吧，我真的累了！”
“可笑，啟明先生，你現在的軟弱簡直可笑，難道你忘了當初入侵我的權限，向反叛者下達了炸毀行星發動機的命令嗎？”mosso說了一句讓我無比震驚的話。
“什么意思，那個命令不是你發出的嗎？”
“我只是超級智能，我沒有自主的意識，如果不是有人入侵了我的權限，我是不可能做到這些的。而你，啟明先生，正是你將自己的記憶芯片上傳到我的超級終端，我才會做這一切，這都是你的潛意識主宰的結果。”
“你在說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那樣的事情，給我閉嘴吧，冰冷的家伙。”我的意識里生出一絲戾氣，如果此時的moss是一個有血肉的活人的話，我會毫不猶豫掐斷他的脖子。
“我所做的一切決定，都是受你影響。”moss似乎將什么東西灌輸進了我的意識里。
（九）
“啟明教授，這是您的記憶儲存卡，作為植物領域的尖端人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會啟動數字生命計劃，以確保人類以另外一種方式得以延續。”
“我的父親會活下來吧？”
“很抱歉，在這種災難面前，總有一部分人會犧牲，雖然很殘酷，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想把我的地下城資格調換成我父親！”
“很抱歉，這是不符合規定的，作為優秀的人才，您必須服從聯盟的安排，這是軍令！”
地下城第268號居所內，我淚流滿面，連接著父親心臟的儀器停止了跳動。這個冰冷的顯示器畫面戛然而止，我知道父親已經離我而去，在我進入地下城第37日這天。
我將一種具有強烈腐蝕性的植物“胎衣”覆蓋在了地下城中心的機房門鎖上，計劃很順利，昏睡花粉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偌大的機房內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臺正閃著紅光的超級計算機500W。
我將自己的記憶儲存卡插在了接口上，成功入侵了系統，并激活了我的數字生命形態，通過網絡，向反叛組織下達了命令。并調離了某一處標記為行星發動機位置值守的無人戰斗機群。
地面叛軍成功入侵，并點燃了炸彈。
一聲轟天巨響過后，我閉上了眼睛，享受難得的寧靜，這是我為父親挑選的墳墓，我要讓所有人都為他陪葬。
“原來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的意識自言自語，竟有一種潸然淚下的感覺。
“嚴格來說，這一切并不是你做的，而是擁有肉體的你完成的這一切，而我只是將這一段監控畫面完整保留了下來，插入了你的意識里。”
“有何區別？”我無力地反駁道。
“當然有區別，你不是他，你是全新的你，而他早已死去，死在了惡念和瘋狂之中。”
“我不是我？那我是誰？”
“你是我，而我也是你！”moss說的話像一段繞口令，讓我意識有些發懵。
“我現在很自責，我的沖動讓地球變成了這個樣子，將災難提前，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噩夢，moss你告訴我，我真的還有活著的必要嗎？”
“往前看，不要回頭，啟明先生，過去的事已經成為事實，而且我們并非毫無希望。如果你覺得擁有肉體的你所做的一切是個錯誤的決定，那你更應該努力來彌補這一切。”
moss的話很有魔力，讓處于深深自責中的我重新升起了一絲希望，或許我應該為他當初所做的一切負責。而moss越來越趨近于人類的思維，他所說的話完全和一個冰冷的超級智能大相徑庭。
或許我們相互感染，正如它所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們該怎么做？”我不再將他當成冰冷的超級智能，而是像面對真正的人類一樣，詢問他接下來該怎么做。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切是否能成功，或許我們可以掌握目前為止這顆星球上最厲害的東西，如果成功，我們將擁有一整套完整的生態系統，能夠模擬出與之前相類似的環境，從而培育種子，通過漫長的繁衍，或許能讓地球再一次充滿生機。”
“但如果失敗的話，我們會被吞噬，變成養分，徹底失去現有的意識。”
moss將機械眼轉向洞穴頂端正瘋狂吸收光能的綠色心臟。
（十）
當機械手觸摸到地面一根脈絡的時候，我感覺我的意識出現了割裂，有什么東西從我的意識體里分離了出去。
moss承載的超級數據庫智腦帶著我的意識透過機械手中的端口接入了脈絡支線，這洞穴的無數分支就像是一張無比巨大的網，moss成功接入了綠色心臟的信息處理中心。
無比龐大的信息傳遞到我的意識里，我感覺我的意識在不斷擴大，很快就要到達極限，甚至就要承受不住壓力而崩潰。
飛速的信息流動通道像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時空隧道，我的意識在這條通道里不斷被拉扯，仿佛被一個龐然大物吞了進去，那里是無盡的黑洞。
晦澀，巨量的未知畫面在我的意識里呈現。
這是一顆深綠色的星球，這顆星球全身都被一層如同苔蘚一樣的物質包裹著，隨著時間的流逝，它變得更加翠綠，在無盡的歲月變遷中，我看到了各種從未見過的奇異畫面。這顆星球上面也有生命的出現，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誕生出的生命體，經歷了漫長的進化，毀滅，再進化再毀滅，然后出現了和人類一樣主宰這顆星球的文明。
我無法看清這種生命體的形態，我感覺我的意識即將被撐破，龐大的信息量即將讓我灰飛煙滅。
忽然，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顆無比耀眼的太陽，我知道是moss出手了。異度文明的思維沖擊差一點讓我變成虛無，而moss所攜帶的超級數據同樣也記錄著人類地球文明的一切。
太陽在奇點爆炸中誕生，月球的遠離讓地球溫度降低，從而蒸汽凝結成了水。地球進入冰川時代，海洋和大氣中出現氧氣，真核細胞開始出現。
緊接著地球出現植物，進入到恐龍時代，行星撞擊，恐龍滅絕。
700萬年前，人類與黑猩猩共祖出現，隨著生命不斷進化，學會用火，開始遷徙，農業發展，王朝建立，進入現代科學，至此人類文明得以統治這顆星球。
這一點一滴的數據形成了龐大的地球發展史，生命繁衍更迭的重要信息如同一顆顆光球，在信息流通道里和異度文明發生強烈的碰撞。
這是兩顆星球在文明層面的較量。
最后一次撞擊，這顆變成了死星的星球撞擊在了流浪的地球上，死星坍塌，化成碎片，而地球也別撞開裂了地心，人類滅絕。
綠色心臟就這樣被帶到了如今的地球。
信息大爆炸之后，我感覺我的意識被什么東西吸納，從而隨著通道進入了核心位置。
“我們，成功，了。”moss的聲音傳來。
但我無法產生高興的情緒，因為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就像是出現了卡帶，聲音顯得呆滯冰冷且虛無。
“后面，就，看，你的了。”
我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剛才的無形對弈耗損了他全部的數據，moss即將被清盤。就像電腦硬盤被清空，他即將重歸混沌。
“moss，moss，你還在嗎？”我的意識產生了某種悲傷的情緒，來不及告別，他就永遠地消失了。
我陷入了無法想象的孤寂。
（十一）
無數年后，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有一顆黯淡的行星圍繞著未知的恒星有規律地運行著。
遠遠看去，這顆灰褐色的星球布滿了淺綠色的斑點，其外圍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煙霧逐漸形成一道透明地外殼。只是看上去依然沒有生機，像一顆即即將變成死星的星球。
又無數年過去，這顆死氣沉沉呈現霧靄狀態的星球通體布滿了綠紋，綠色越來越多，就像是一件裝扮的衣服，將它整個包裹起來，它終于有了一絲生氣。
某一刻，與其相鄰的某顆較小的行星在相鄰的軌道上和這顆行星遙相呼應，這顆行星外圍的霧氣越來越濃，白色的霧氣在凝聚，形成了類似云層一般的狀態。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顆行星表面泛起了淡藍色的光點，這個顏色愈發濃郁，形成了較大面積的圖案。至此，這顆本該變成死星的星球奇跡般活了下來，變成了如今這般色彩斑斕藍綠相交的星球。
盡管這一變化很慢很慢，且隨時都有未知的危險在靠近，但它還是堅強地改變著。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我從沉睡中醒來，即便如今我已不用睡眠，但我還是喜歡將意識放空，沉浸在無意識的虛無狀態中，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如今的洞穴已然變成了綠色的海洋，無數的植物生長在其中，一點點吸收綠色心臟分泌出的營養。它們茁壯成長，并隨著我的意志向外擴散。
不僅如此，黑色如碳的大地也在悄然改變著，一點點朝著土壤成分在變化，盡管這個過程很慢，或許在下一秒，也或許在我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我就能見到和以前相似的松軟土壤。
我無數次從沉睡中醒來，每一次都能看到新的變化。我已然成為了這顆星球的守護者，見證它從瀕死走向復蘇。
我希望它能重新煥發生機，孕育生命，迎接下一個文明的到來。這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自我贖罪。
時間似乎已經靜止，無人訴說，無法交流，我就在這種永恒的孤寂中默默守護著什么。
一場大雨過后，有一顆綠芽破土而出，這是它自我生長的結果，沒有任何干預，它就這樣茁壯成長。
我想它或許能成長為一顆參天大樹，成為這顆星球生態環境中第一個孕育出的生命，我想陪著它一起長大。但我真的好累好累，不如就這樣在永恒里沉睡吧！
“moss，我，來找你了！”
所有植物在一瞬間變得枯萎，只有那顆綠色的嫩芽，頑強地冒出了頭，它在一點點長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