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青是一所初中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她三十多歲，生性要強，脾氣急躁又執拗。和老公離婚后，性情更是乖張暴戾。家庭生活的失敗，讓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班級和學生身上。

這本應該是好事，但她班里的學生顯然不這么認為。姚青在班里定下的班規堪比嚴刑酷律，對學生也是稍有不對便又打又罵。偏生還有些孩子的家長思想陳腐，覺得嚴師出高徒，管教得越狠，效果越好。這讓姚青更是肆無忌憚。對家長比較護著的學生尚且留有分寸，而對那部分家長表態“隨便打、隨便罵”的學生，那真的是殺伐由心，恣意妄為。

其中，有個叫張遠的男生，由于成績不佳，性格內向，他的父親又簽下了“生死狀”，被姚青虐待得最狠。她的課上，只要張遠稍一走神，厚重的備課本直接劈頭蓋臉地砸過去。這還是輕的，每次他的表現不佳，被叫去姚青辦公室時，走路的雙腿都打著顫。因為他知道，迎接他的將是一場狂風驟雨般的毒打。

“你在物理課上和李佳佳說話了？”李佳佳是班長，坐在張遠的后排，成績在年級里名列前茅。姚青將其視為班級的門面，也是為數不多從沒被她打罵過的學生。

“不！沒有，李佳佳的筆掉在我的椅子下面，她讓我幫忙撿一下。”張遠慌忙辯解。

“撿個筆要說話嗎？”姚青從座位上站起來，逼視著他。

“她對我說了聲謝謝，我就回了她一句‘不用謝’……”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張遠臉上：“還挺懂禮貌啊？你當自己在幼兒園呢？”

張遠捂著臉，一聲不敢吭。

姚青抬腿又是一腳，系帶涼鞋的粗跟蹭過張遠的大腿，留下了一道血印：“自己不學好，還要影響別人。你能不能要點臉？”

剛才告狀的物理老師都看不下去了，上前勸道：“可能真的是我冤枉他了，姚老師你也別太激動。”又對張遠說道，“你先回教室吧。”

張遠看了姚青一眼，轉身要走。

“給我站住！”

姚青厲聲喝道。她幾步走到張遠面前，一把薅住他的頭發，“你剛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張遠并不答話，卻依然倔強地用兇狠的眼神瞪視著她。

耳光像落雨般抽打在張遠的臉上，噼啪作響：“你還敢瞪我！還敢瞪我！你是想造反嗎？啊？你是不是想造反？”手打疼了，又抬腳猛踹，踢得張遠東倒西歪，跌跌撞撞。

物理老師嚇壞了，趕緊拉住她：“好了好了，別把孩子打壞了。”

姚青氣急敗壞地說道：“燕老師，你別管。這小子天生就是賤骨頭，打不壞。他爸還求著我管教他呢。你看他，在這里都敢那么瞪我，出了學校豈不是要殺了我？”

張遠不躲也不閃，像一顆孱弱的小樹苗在風雨中飄搖，不倒下就是他的反抗，不眨眼就是他的還擊。

最后，在在場所有老師的一起努力下，才平息了姚青的怒火與瘋狂。張遠在被別的老師帶出辦公室的最后一刻，都始終死死盯著姚青，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轉眼間，一年一度的教師節到了。老師們的辦公桌上堆滿了鮮花和賀卡。

姚青收到的禮物是最少的，但她絲毫不在意。她甚至陶醉在全身心為學生付出卻不被理解的自我肯定中，覺得自己更崇高偉大。

這天放學，她回到辦公室，意外地發現桌子上竟然放著一個精巧的玻璃罐，里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幸運星。

“哼！有時間折那么多星星，還不如好好學習。”盡管嘴上這么說，但內心還是充滿了喜悅和自豪感。這份出乎她意料的禮物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其他老師紛紛圍上來參觀打量，覺得送出這份禮物的學生一定對她充滿了感激之情，可是誰都沒看見是哪個學生送的。

“肯定是李佳佳吧。這小丫頭，真是又懂事又爭氣。”姚青拿起幸運星罐子，步伐輕快地下班回家。

剛走到校門口，忽然從邊上的灌木叢里竄出一條流浪狗，照著姚青的小腿就是一口。她嚇得連連尖叫，用手里的包打向流浪狗。狗轉身逃走了。姚青的腿上鮮血淋漓。

傷口不深，但狂犬疫苗和血清必須打。從醫院回來，姚青心情煩悶，推掉了學校組織的聯歡會，早早回到了家。

傷口不能碰水，姚青在盥洗臺放了一盆熱水，打算小心擦拭下身子。擦洗過程中，一些水滴在了地磚上。洗完后，她轉身去取毛巾架上的內衣，結果不慎踩到水漬，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

姚青只覺得氣血翻涌，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置，大腦嗡嗡作響，連視線也模糊了。她趴在地上緩了好久，才慢慢地坐起身，又過了一會兒，才敢扶著盥洗臺站起來。

她活動了下身子，所幸并無大礙。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地板上的那灘水，不敢再回身去收拾清理，只是裹著浴巾趕緊上了床。今天諸事不順，只有床才能帶給她安全感。

一夜噩夢……

次日，頂著一對黑眼圈的姚青出門去學校。在經常光臨的早點攤上，她要了一套煎餅果子。正等著老板給她裝袋時，意外發生了。老板在忙碌中，不小心碰倒了放在案臺上的水杯，水順著坡度流進了炸油條的油鍋內，頓時炸了鍋。滾燙的熱油瞬間濺在了姚青的臉上。

“啊！”一聲凄厲的慘呼，姚青的臉上立刻起了幾個大泡。她下意識地捂住臉，又哀嚎著觸電般地撒手。老板和其他顧客嚇呆了，趕緊叫了救護車。

但姚青還是破相了。她臉上抹了厚厚的藥膏，靜靜躺在病床上，看著輸液管里的藥水點滴落下。她請了長假。一些同事來醫院看了她，也有家長帶著孩子來看望她，可李佳佳卻沒有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張遠竟然來了，一個人來的。

他只是在病房外面逗留了片刻，并沒有進來，更沒有和姚青問候寒暄。而他的臉上卻掛著得意地笑。

他在幸災樂禍！

姚青恨得牙癢癢。她發誓，等到康復后，她一定要好好收拾這個沒有教養的小混蛋。

出院后，姚青在家中休養，可壞運氣并沒有結束。剖魚時刀切到手，血流不止；高壓鍋炸膛，燙傷胳膊；下樓梯踩空，扭到腳踝……各種危機如影隨形、此起彼伏，讓她成了醫院的常客。

她的神經高度緊張，時時刻刻小心提防，可總會有各種意外從最刁鉆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給予她重重一擊。到后來，她幾乎不敢出門，不敢做飯，什么都不敢干。

這天，姚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忽然聽到頭頂一陣異響。她抬頭看去，只見天花板出現一道大大的裂縫，裂縫的中心，那盞沉重的吊燈正搖搖欲墜。

姚青剛起身要跑，吊燈便倏然落下，“哐當”一聲巨響，將她砸倒在地。

姚青的下半身沒有了知覺。吊燈砸中她的后腰，傷到了脊椎神經。她艱難地伸手去摸茶幾上的手機，卻把那個教師節收到的幸運星罐子擼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幸運星紛紛跑了出來。

滿地的玻璃碴子讓她行動更為不便。正要繼續嘗試著摸索手機，姚青的目光忽然被一樣物事吸引了。

一顆粉色的幸運星由于脫膠裂開了，里面似乎寫著字。姚青把幸運星拆開，只見反面寫著幾個小字：在浴室里摔倒。

姚青的眼神直了，一顆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又剝開另一顆。

切菜切到手。

被瘋狗咬。

被毀容。

被燙傷。

被電瓶車撞。

被醉漢暴打。

…………

每顆幸運星后面的字全是不同的筆跡。姚青認得，這都來自她班級里的學生。

癱瘓。

目前為止，以上的不幸已經悉數發生在她的身上。而地上只剩下最后一顆幸運星。

她顫抖著雙手緩緩打開，看到了上面的字，瞳孔瞬間放大。

被大火燒死！

她認得這個字跡，這是……李佳佳寫的！

姚青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鼻子已經先捕捉到了異樣的氣味。

電線橡膠絕緣層被燃燒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