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故事4】
1
公司搬到老西門之后，我常去公司附近的一家熟食店買晚飯。熟食店的招牌寫著“夫妻肺片”，但事實上夫妻肺片只是其中的一道菜，從小到大餐桌上出現過的熟食，這店里都有的賣。你還可以diy一道夫妻肺片，雞鴨鵝豬牛羊的內臟有不下三十種，可以隨便選幾種，然后讓老戴放點調料拌一拌，有點像路邊的涼面涼粉攤的做法，然后裝在一次性飯盒里，回去配點啤酒度過一晚。
老戴是這家店的老板。我會和老戴熟悉，一是因為那時候和同事合租，每天回到家大家就回到各自的房間各自生活，很少聚餐也很少啟用廚房，所以我的晚飯通常是一份老戴幫我選的夫妻肺片加一碗白米飯加一碗他送的清湯；另一個原因是，老戴拌夫妻肺片的時候，并沒有像路邊涼粉攤一樣用筷子在一個不銹鋼盆里攪，而是把食材和調料都裝進一個小鐵鍋里，然后拿一個小鐵勺，上下顛鍋。老戴顛鍋的手法非常熟練，一看就是專業廚師學校出身，像我這種沒什么見識的美食愛好者，特別相信這樣顛出來的夫妻肺片要比拿筷子攪的好吃很多。來往多了，也就和老戴熟悉了。
在一個城市里想要伴隨著孤獨活下去，你需要認識一個飯店老板，一個酒保，一個理發師。老戴就是我的那個飯店老板。
2
老戴的店是加盟店，加盟之初交了幾十萬加盟費。我很好奇那家加盟總店的名字，因為招牌上什么都沒有。老戴說，沒什么名氣的牌子，比不了百味雞和那些鴨脖。我說，沒什么名氣你干嘛要付加盟費，你也是廚師出身，這些菜自己不都能做么，他給你送來的這些半成品看起來也很一般。老戴說，我主要是不想裝修，這店提供裝修方案，還能讓我提提意見去修改，我說要在店里加一臺大電視，用來宣傳菜品，他們就給我加了。
那臺電視掛在櫥窗上，但理論上它應該是對著櫥窗外的顧客來展示菜品的，老戴把它換了個方向，對著自己，閑暇的時候用來打游戲。他有一臺ps4，經常玩各種3A大作。
事實上“3A”這個詞的含義，還是老戴給我解釋的，它表示很多的金錢、很多的資源和很多的時間。A，表示的是三個“A lot of”。
上一次見到老戴的時候，他在玩一款叫做“死亡擱淺”的游戲。游戲的主角是個快遞員，通過送快遞來拯救瀕臨末日的人類。
快遞員也能拯救世界了，廚師什么時候能拯救世界呢。老戴問我。
我給他推薦了一款叫做overcooked的游戲。
老戴說，我沒有對象，沒法玩這破游戲。
3
老戴是本地人，看起來有四十多了，也有可能更老一點。因為他一直戴著口罩，很少摘下來，很難判斷真實的歲數。我有時候下班晚，又很餓，會買點吃的就在老戴的店里面吃。老戴摘下口罩在門口抽煙，他看起來更老一點。我會和他閑扯一會兒。
老戴，你為啥和你老婆離婚呢。我問
老戴說，伊晨光窮，自己脾氣也不好，回家了就吵架，晨光長了就熬不下去了。
個么你們還有聯系伐啦。我又問。
老戴說，小鬼，自己也做老板了，還問這么戇的問題。
我沒有結婚呀，想多了解一些婚姻生活的恐怖。
婚姻還是挺好的吧，就是那時候實在日子太難過了，離掉也好。她現在住在青浦的別墅，每天到人民廣場上班。
噶遠。我說。
還好呀，人家是老板娘，不著急遲到，延安路高架每天開開，看看上海風景么也不錯。遠么你要看看我，住在寶山，還是外地牌照，每天高架下面一路堵過來，天天開煞人。
老戴提起開車總是特別氣憤，他有一輛二手的朗逸，看起來不是很好開。
不過有時候我在延安路下面開的時候也會想，說不定我的前妻現在正好開著她的大奔在高架上開。一個鏡頭一拉遠，上面是她下面是我，是不是有種王家衛的感覺？
太酸了，戇得不得了。我說。
4
老戴是專業廚師出身，以前也算是意氣風發，在一家大飯店里當大廚。結果發生了一次食物中毒事件，影響很大，最后發現是飯店里一個采購的問題。那時候國家對食品安全查的很嚴，老戴作為后廚主管，也有連帶責任，一通判決，他留了案底。從此以后也沒有飯店再愿意要他，他自己開店，也只能開這種不帶煙火的熟食店。
喲，你倒是有點像木村拓哉。我說。
拉倒吧，我要是有那個水平，分分鐘稱霸上海灘。老戴說。
想不到老戴也看過《東京大飯店》。
講食物的電影我看過太多了，你們年輕人只能看個熱鬧，我能看看里面的做法。老戴說。
那你最喜歡哪部？我問。
飲食男女吧。
我看你就是思想不正，還總是喜歡做名廚夢。我說。
5
公司要搬走之前，我又去老戴那里買了次夫妻肺片。
好久沒來了啊。老戴放下游戲手柄。
嗯，這兒太貴了，呆不下去了。我說。
你們年輕人就是太好勝，老喜歡往市中心擠。我推薦你去我住的那地方找辦公室，絕對便宜。
拉倒吧，你那個地方，別說地鐵了，上海公路的終點，開到地鐵起點站還要半個小時，除非我去種地……
哎月羅公路真的很好，你以后就知道了。老戴說。
6
后來我就很少去了。城市里的人際關系的確是脆弱，公司就搬了兩公里，你就再也沒時間去原來經常去的店了。
不知道疫情過后，老戴的店還開著么。
理論上這種店應該會在這樣的環境里活得很好吧。
7
我有一次去參加同學聚會，開錯了路，開到了老戴住的月羅公路。
月羅公路的確是上海一條高架的終點，站在馬路上看高架，高架突然之間結束了。很像是游戲里打著打著突然加載不出地圖了形成的地圖斷裂。
我有時候覺得老戴很慘，有時候又覺得老戴的生活很精彩。他深陷在中年時光里，又一直在追求年輕人喜歡的事情，甚至讓我有時候都分不清是他心態年輕還是我太老于世故了。
應該是我的問題。
我有時候點開他的微信頭像，想和他聊個天，不過也不知道聊些啥。我已經很久沒吃過夫妻肺片了。我看了看他的微信簽名，然后右劃退出。
老戴的微信簽名是一句歌詞。
不再是舊日熟悉的我有著舊日狂熱的夢，
也不是舊日熟悉的你有著依然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