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夢

00

夢如火里取花，美輪美奐永遠無法得到；卑微的人也有資格沉醉于夢中；明知夢是原罪，可偏偏要享受，這幻覺。

01

午間，校門口熙攘。拖泥帶水的學生跟按著喇叭不耐煩的司機混在一起，誰都惱火。一輛黃色的卡車氣勢洶洶從遠處開來，沒減速，學生們怕了，立即避出一條通道，擔心自己的性命。一個癡傻的學生卻迎面沖向卡車疾奔。周圍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機，饒有興致的看這一幕發生。“碰”一聲，鮮血四濺，站在前面的人可都分享了這一美妙的紅色，嘴里罵罵咧咧。那司機下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問：“我就睡了一覺，咋這么熱鬧！”

02

初次見到趙皓是他還沒癡傻的時候，更不會癡傻到應著汽車跑過去。他當時學習不錯，在學校也挺受歡迎。我跟他說話，他通常文如泉涌，道理段子一個接一個，應接不暇。他的夢想是上人民大學，沒想到他最后哪都沒去，一個人先跑到地獄的某個角落里，詩詞歌賦去了。

火葬場緊跟潮流，裝了wifi，所以趙皓的葬禮也不是現代的葬禮，是次世代的葬禮。親朋好友用手機給他燒紙錢，在手機上點兩下表示低頭鞠躬，虛擬世界一片肅穆，而在那兒，叮叮咚咚各樣鈴聲響個不停。葬禮辦成了派對。我不管這些人拿著手機怎樣的點點點，我走上臺去，對著稿子開始念趙皓牛逼的故事。

03

趙皓在高中以前善詩詞歌賦，一個人能自吟自對夜到天明。他寫的詩經常會在各大文化刊物上出現。每當我看到，我就說：“嘿，又用什么筆名啦！”他說：“堂堂正正男子漢姓名豈可胡改！”我拿著詩刊，問他：“那這又是怎么回事。”他立即氣憤地說道：“這都是誰啊，盜竊我的詩就是盜竊我的靈魂。”

我心想，別人哪會盜竊您的靈魂啊，無非就是看上詩還值點銀兩，換點錢罷了。

學校領導閑得發慌，一拍腦門想出了一個傳播愛心正能量的活動，號召大家去大街上扶老人。大部分人，像我這樣的，呵呵笑笑就過去了，一少部分高富帥白富美，雇幾個演員，拍幾張照片，邀功去了。極少部分，像趙皓這樣的，真扶老人去了。那些老人也不忍心傷害他，被他扶起后都說：“去去去，別擋著我的生意。”待趙皓走后，又鉆到草叢里，等待下一個“獵物”的路過。他們大概是看到了趙皓那張單純的臉之后，想到了自己的小孫子，立即沒有了訛他的意思。不過趙皓做的這些好事，都沒人知道，那些拍照邀功的可是成了一個個品德高尚的好人。頒獎時，我問趙皓遺不遺憾，他很大方說：“別人就是做得比我好嘛，我要多學習學習，做更多好事。”

除了我之外趙皓基本上沒有朋友。他性格喜好怪異，跟不上同齡人的腳步。別人都在追星的時候，他喜歡文學；別人都喜歡意淫無邊的網絡文學時，他喜歡科技。他這樣的異類早該出名了。他上過三次新聞。第一次是寫出了一部大長篇小說，可惜的是報紙上他和一個排了兩天隊買到韓國某組合的演唱會門票的帥哥在同一版面。那個帥哥紅了，他沒紅。第二次上新聞是他制作了一個機器人，與一個天天讀總裁文最后在他老爹死后繼承了遺產的富二代在同一版面。人家看總裁文成為總裁，多勵志啊，多受人追捧啊。富二代紅了他沒紅。

第三次上新聞就是這次，是鮮血染紅的，是血紅不是他紅。

趙皓小時候不是這種性格，突然有一天性情大變，貌似是看了什么邪書就變了。從那以后，沉默少言，古怪孤僻。我問他為什么話少了，他則說：“我沉默，是因為我在聽腦海中的聲音。”

我譏笑他：“你那哪是想法啊，都是些糟糠。你又不是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你是人，吃飯，拉屎。你有什么想法嘛！”

他也不生氣，分辯道：“我們學了前人那么多的知識，都是人創造的精華，說他們的想法是糟糠，也太委屈了吧。

我才疏學淺無言以對，有道理啊，可是實在找不出事實依據與他的話對應，為了尊重他的睿智，我選擇無言以對。

04

趙皓最大的特點就是從不生氣，簡而言之就是好欺負。由于他有這個屬性，那些好事的把他的桌椅板凳從樓上一股腦全扔了下去。我問他：“你真的不生氣？”他說：“為什么要生氣呢？如果他把我的東西扔下去能讓他心里好受一點，我寧愿他扔十次。”我把這話告訴了“行兇”的高大男生，結果那男生抱頭痛哭，嘴里說著些什么終于有人關心我之類的話。后來這個男生轉學了，聽說也是性情大變，還考上了很不錯的大學。

從這件事開始我有點佩服趙皓，什么樣的魔力能讓一個健碩魁梧的男生痛哭。也許他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又或許是無意識下的那些瘋言瘋語。他死時，所有人都認為他瘋的不輕。

05

有回我請他看電影《建國大業》，他不去，非說那是一群外國人演的。我罵他，說：“全是黃皮膚黑眼睛哪個不是中國人，你瞎了眼吧，黑說成白，白說成黑！”真是搞不懂他，無理取鬧。

不過再后來，有三件事很可能是將他逼瘋的罪魁禍首。

趙皓喜歡電子制作，臨近高考還搞東搞西，為了防止老師發現，他很謹慎，把所有材料都裝在紙箱里，藏在學校某圍墻的后面。趙皓愛這些東西可是愛的深，這些跟詩歌一樣，幾乎融入了他的靈魂。只有在中午的時候，才利用極少的時間捯飭幾下。那天碰巧吃壞了肚子，東西忘記收，回來一看全都沒了。班主任今天剛好是吃撐了，不消化，散步散到教室來了，剛好看到了這糟心的一桌，她直接將這些東西從窗外扔出去。

還沒完，班主任心頭上正冒著火星，把趙皓從上到下，從里到外，從祖宗十八代到未來三十年全都罵了一個遍，中途還喝了兩次水。而趙皓，一動不動，就等著老師將她吃的多余的飯消化掉，他都不敢看老師，心里也不敢想他的那一盒東西，雙重害怕。也不知道趙皓聽的煩不煩，內容全是重復的。

事后，他一句話也不說。我說：“你想哭就哭出來吧！”

“不，我覺得老師教育的對，我有些地方確實做得不好，我不該讓老師擔心的。”

這種無懈可擊的回答實在是沒有理由辯駁，只能暗自的罵他一句傻x，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06

趙皓雖是異類，但循規蹈矩之后也實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學校決定給他個三好學生的獎狀。但小道消息傳的飛快，班上有名的醋王姚一冰就知道了，不斷向她的幾個好姐妹抱怨為何不是她而是他。

那姚一冰，長發飄飄有幾分姿色，除了有幾壇醋之外再無缺點。以后還不是幾個成功男人爭搶的珍貴品種，非在乎這三好學生的牌子干啥。我去問那姚一冰折騰什么呢，她說：“誰會嫌自己錢多，誰會嫌自己榮譽多，不都是爭著搶著撈著么，我怎么了，大家都這樣我憑什么不行啊！”

這些人真是能說，哪像我三竿子打不出一個屁，話說的既沒有技術含量，也沒有哲學道理。他倆，三言兩語都有理，我只適合聽道理。

姚一冰不甘心趙皓拿到三好學生的榮譽，心想：“我腿好腰好臉蛋好這才是三好，趙皓調皮搗蛋神經病一根筋，簡直就是‘四害’到時候有‘四害學生’獎狀的時候再給他吧。”姚一冰還遺漏了自己的一大優點，身手矯健。只見她，輕輕撬開窗戶，一個后空翻就進了辦公室，不久就出來了，笑容滿面。

學校頒獎時，統計三好學生的老師生病回家了，頒獎的老師可沒發現有什么不對勁。我估計要是趙皓的名字真在上面，那才叫不對勁。姚一冰獲獎后仰天大笑道：“我就說那些小道消息都是假的，我哪哪都好，還愁評不上三好么？”

當晚，姚一冰非要慶祝一下，硬拉上趙皓去。慶祝活動未完，趙皓先行告退。這也是啊，誰想在哪待著。

第二天一早，姚一冰醉酒后解手，失足落入糞坑死亡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一時間成為爆炸性新聞，趙皓居然還不知道，我告訴他：“姚一冰摔進糞坑里死了。”

他如往常一樣平靜，說：“哦，她就死了。”

07

趙皓夢想中的大學是人民大學，他為之奮斗的時候將一切都拋到了腦后，無奈成績太差，夢太浮華。但他沒放棄，繼續努力，究竟是什么迷了他的心竅，我真不知道。

一次考試后，他與老師爭論起來。其實沒有什么可爭論的，從小到大每張試卷必考內容，“回”字的四種寫法，這跟寫自己名字一樣平常。他說：“這神經的題目有什么意義？”

老師平時最討厭學生問這種問題，這種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老師說：“考了就考了，沒有什么為什么！”

這趙皓今天也是，不斷地跟老師爭論，從窗簾的顏色意味著什么，一直到作者喝水有什么內涵等問題，氣得老師摔門而去，揚言再也不跟趙皓說話。

趙皓又沉默下去，眼睛里無任何光澤，有點呆的啃著筆頭。

沉默，聽著腦海中睿智的聲音，沒空說話，所以沉默。

08

趙皓瘋的蹊蹺，我曾懷疑他看了盜夢空間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想要得到解脫，于是就干了傻事。不過立即被我否定掉了，他從不看外國人演的片子。

總之后來的后來，趙皓是瘋了，什么原因不清楚，瘋了就瘋了。

在午間校門口的馬路上，迎著卡車沖上去，比平時笑得燦爛，比平時笑得快樂，比平時步子邁的輕盈，鮮血拋向空中，淋了一場血雨。紅了！紅腥腥落了一地，無所牽掛，走的真干凈。

【尾】

再次遇見趙皓，他已經十九歲了，他端坐在小板凳上，雙眼無神，直勾勾的盯著我，一動也不動，好像想說什么。

“我家孩子，從小聽聰明機靈的，剛上高中就越來越不中用了，話都說不利索，沒看法，只能把他領回家了。”他媽告訴我。

“他的那些故事呢，哪來的？”我問

“病情好的時候，還能說話，胡言亂語。”他媽說。窗外呼啦啦的下起了陣雨，他媽立即起身說：“你看著他一會兒，我去收衣服。”

這時，只剩我倆人了，他拼命地把頭壓低，我問他：“你為什么迎著車跑過去啊，你究竟死沒死啊？”

“我看到了人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郵遞員叫我，他是在笑著呼喚我。”

“那你呢，你怎么樣了了？”

“你說呢，你我都在夢中，世界也在。”

“哈，原來我也是你浮華夢中的一部分啊，明天高考結束了，你的浮華夢，從頭開始循環了吧！”

趙皓微微抬起頭，久未開口的喉嚨發出粘滯惡心的聲音，說：“我，可沒做夢。”

此時，房間除趙皓外，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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