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朋友說送她兩只豚鼠。

得知這一消息的木子差點沒把心臟給喊出來。

她終于有了小寵物。一個真正屬于她自己的鮮活的生命。那是屬于她的，誰也搶不走。

她已經想象的到，為了感恩她的喂養，兩只帶著體溫的軟軟的小身子在她大腿上依偎著呢蹭的觸感。想象著她的身影一出現在房間里，兩只小家伙就歡悅地跑過來。

豚鼠是有靈性的，就是因為這個她才想養豚鼠。她不喜歡養些魚啊、鳥啊，因為那東西即使養它個一年兩年也不認得自己，也不會對自己的養育作出感恩的回應。可是阿貓阿狗養起來比較麻煩，她尚且沒有那個能力，再說了，家里也不會同意的。豚鼠是有靈性的寵物里面最合適不過的了！

【2】

剛買來的豚鼠先放在異地在家鄉城市上大學的男朋友那，等木子放假的時候再帶回家。

男朋友所在的男生宿舍又臟又亂，經常是煙味摻雜著打游戲的叫罵聲。

豚鼠膽子小，怎么受得了那各種嘈雜？豚鼠那么小的東西，每天吸這么多二手煙肯定也受不了！她已經能看見兩個小家伙的耳膜因糟亂聲而日漸迸裂，心肺因煙的吸入而日漸穢爛。

【3】

擔憂了一個多月，木子終于放了寒假可以去接豚鼠回家了。

她迫不及待地推開那破舊的宿舍門，像個沖破敵軍重圍解救被關押的同黨一樣激動。奔向那閃著金屬光澤的籠子邊，她驚奇地發現兩只小家伙竟活得很好，正縮在小窩里頂著黑溜溜的眼珠子打量著木子。那一刻分明有些失望擦身而過，木子沒有注意到這點，和屬于自己的東西第一次碰面的興奮讓她急不可耐地打開籠子要抱一抱它們。

小家伙一開始驚嚇到撲騰亂竄，但沒一會就發現沒有危險安靜地趴在木子的肘間。木子對此很滿意。

【4】

帶回家的兩只小家伙適應地很好。

每天木子一醒來，剛要起身，就聽見那倆歡快尖銳地嗷嗷叫，不銹鋼的籠子都被撲騰地發出金屬的清脆聲。木子趕緊去窗臺拿苜蓿草，也不知道兩個小家伙是知道發出塑料聲的包裝袋里面就是吃的，還是看見了那綠油油的的干草，剛拿起苜蓿干草，轉頭就看見兩個家伙兩只后腿站立，前爪趴著籠子，仰著頭又蹦又叫。又好氣又好笑。

看著兩只豚鼠像餓瘋了一樣直往食槽里鉆，嘴里咔擦咔擦，飛快地啃著一根根苜蓿草。好像有那么一瞬，木子竟羨慕起這兩個畜生來，有吃有喝就滿足了。不過這倆家伙也是真夠能吃的，臨睡前把兩個食槽都填滿了，還加了些飼料和蔬菜，籠子都沒有空再放下吃的了，竟還是不停要吃的。最好是能改一下它倆的作息，跟自己差不多就好了。

【5】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很平淡。

平淡到感到有些不舒服。

有天她想著給豚鼠洗澡，她早就覺得豚鼠身上有些味了。雖然那是作為有毛動物都有的氣味，可是木子身上就沒有，木子身上是干凈的沐浴露味，或者是一兩天之后身上汗腺、皮脂腺分泌的獨有的體味，那種體味讓她聞著很踏實，很舒服。豚鼠身上的味道她聞不慣，只感覺是小動物身上細菌太多。

買了免洗的寵物沐浴露，香地刺鼻，但至少也是香的，比那樣有些臭臭的，毛烘烘的味道強。

洗的時候豚鼠好像很排斥，木子想也是，這味道那么沖，自己都受不了，更別提嗅覺靈敏的小豚鼠了。不過很快就好了，再忍一忍就渾身香香的了，這么在心里默默對豚鼠說著，木子自己也好受多了。

洗完后怕小家伙著涼，很貼心地拿來吹風機給它倆吹。吹風機一吹過去，兩個小家伙瞬間跟見了猛獸一樣胡亂躥，木子把它倆又抱過來，結果還是如臨大敵，木子不忍心見它倆這么害怕，便沒再繼續，把它倆放暖氣片旁邊，期望能迅速晾干，別著涼就好。

一直到晚上臨睡前一如既往添食槽。

【6】

第二天醒來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咦，居然沒有小家伙的叫聲，這回吃飽喝足啦？木子好奇地抬頭探去。一只趴著，另一只……像是橫躺著。等等，橫躺著？以前沒見過豚鼠還有這姿勢呀。一種不好的預感，木子一腳跨過去，跪在籠子旁，木子看清了，它的確是躺著的……一動不動。木子急忙探手過去，碰觸的那一剎那，木子感覺一個轟天的雷悶響在腦子里——冰涼的，潮濕的，像是冬天僵硬的濕拖把。它死了。

木子趕緊轉頭看向另一只。還好，還活著。

木子趕緊伸手去抱它，想讓它遠離那一只，是死亡。可是輕輕碰到它的一剎那，它的身子便搖搖欲墜要歪向一邊。攬入懷中，它的毛竟然也是潮潮的，用手扶住那微弱沒有平衡力的身子，木子驚恐得差點也要歪倒。木子趕緊把它帶到暖氣片旁邊，希望它只是身上有些水汽，等烘干了就沒事了。

木子全神貫注地盯著它，這個僅存的小家伙，她把它們當成自己的孩子。

可是，它竟連站都站不穩了，虛弱地四肢趴開。木子嚇傻了，它可不能再死了！

木子慌了神，哆哆嗦嗦得撥下了男朋友的手機。一張嘴就禁不住哭開了，她也不知道當時語無倫次說了些什么，只記得男朋友讓她先別哭，慢慢交代事情的經過。男朋友冷靜的語氣讓她聽到了希望，就像去醫院看病一樣，醫生也是冷靜地要求患者交代病情的發展，然后冷靜地開出藥方。它是有救的！木子喘著哭腔盡量讓自己說的條理詳細些。

男朋友給她指了條明路，讓她帶著去找獸醫。

廣場那就有一兩家寵物店。木子立馬收拾東西走，連睡衣也沒換，只套上了大衣。帶豚鼠的時候，特意墊了塊柔軟的毛巾，用小布兜拎著。

那天冷不冷木子是不記得了，但她記得路特難走，木子怕顛到豚鼠，便一只手攏在胸前，一只手抓著車把，可依舊有躲不開的坎坷處，車輪直直地壓過去，懷里的布兜也墩了下，木子的心就疼一下，只得盡量放慢速度。

【7】

終于到了寵物店。木子急忙遞上豚鼠，大致說了下情況。

店主稍稍撥弄了下豚鼠，又簡短問了一兩句。

木子似乎心里輕松了許多 ，像是終于完成了什么使命，又還沒完全落下來。總之豚鼠有救了，木子豎著耳朵聽店主說的每一句話，等著說怎么救。

“……感冒了……受了驚……有些發炎”

“待會扔了吧，不行了”

這句話最清楚。

后面說的什么木子就沒聽見了，哭哭啼啼出了門。

才發現豚鼠不成型的糞便零零散散淋了一路。

推車子的時候一個年紀大點的阿姨上前詢問是什么東西，木子哭著給她看豚鼠。可是阿姨并不是因為知道怎么辦才問她的，看了一眼后只不停地溫柔安慰她，可安慰了什么木子沒聽清。木子繼續哭著。

【8】

木子把豚鼠放在桌上。

豚鼠已經動也沒力氣動了。

就這么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靜止了一段時間，“感冒”“受驚”“發炎”幾個字一直在木子腦海中高速旋轉，豚鼠眼看著氣息更微弱了。木子忽然起身去找消炎藥，碾成粉末，兌了水。木子輕輕托起豚鼠的頭，撥開它的牙，灌起湯藥。可是并下不去。它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竟是沒有任何情緒的神情。沒有埋怨、沒有悲傷，也沒有懷疑，她只是睜著眼睛，無望地看著木子，和木子一樣無望，卻比木子更加無所欲求。它任由木子擺弄，依舊是純真的樣子。

那一瞬間，木子有些驚恐。

木子回過神狠了狠心，繼續強行灌下湯藥，期許能發生奇跡。總好過眼睜睜地看著它死吧。湯藥順著豚鼠的嘴邊流了出來，是混著草的渾濁綠色。

豚鼠依舊睜著黑溜溜的眼睛。

忽然猛昂了身子，張開嘴似乎大口喘了一口氣。

就這樣仰過去不動了，露出兩根長長的牙齒。

竟然有這么長。

【9】

木子雙手把豚鼠輕輕放到毛巾上，拖出籠子的那只時木子差點嚇哭了。用毛巾包好了，裝進袋子。連同所有豚鼠用過的墊子、窩、玩具一并打包了另一袋。

提起那袋豚鼠的時候， 木子心里害怕的很。那是兩具尸體。兩個她付出并索求愛的生命沒有了。此時木子哭不出來了，只覺得心如死灰。

路上還碰見了個阿姨還是叔叔，木子冷著個臉也忘了回個問好。走到小區角落的綠化帶，木子選了塊四周綠植濃密又整潔的空地，抄起鏟子挖了幾十厘米，再一次提起袋子，輕輕放到土坑的中間，每填一鏟土都似乎也埋葬下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臨了怕野貓野狗嗅到味道糟蹋了它們，去找個石塊放上面，又怕太沉壓疼了它們，挑了塊不是特別重的，平放在中間。輕輕壓了壓邊緣，又撒了些枯草。

【10】

很久木子從沒提過她有過兩只豚鼠，也不忍看手機中的照片，狠心刪了，只留下幾張實在不舍得的保存在網上。

木子的生活還是那樣，就像從來沒有過那兩只豚鼠。

只是木子深深記得，幼小的生命都是抵抗力脆弱的。木子不該那么早給它倆洗澡。

……

只是也沒有什么。

有時木子回家路過那片綠化帶都會忘記那里還有她的兩個凍結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