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晨，空氣仿佛浸透了露水，沉甸甸地壓著草木枝葉。我倚在辦公室的窗邊，目光所及，是校園里人頭攢動的景象。今日高考開場，樓下人影如織，擠擠挨挨，仿佛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一位母親身上的鮮紅旗袍格外醒目，像一小捧灼灼燃燒的火苗，在人群里無聲地亮著。那道通往考場的鐵門緊閉著，門內是無聲的戰場，門外是目光灼灼的堤岸——無數顆心懸于一線，在悶熱的空氣里微微震顫著，無聲地期盼著。

驟然，鈴聲破空而起，尖銳地刺穿了粘稠的晨風。這聲響仿佛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我記憶深處落了塵的匣子。三十年前那個同樣微濕的早晨，槐花如雪，簌簌落滿了校門口的小徑，空氣里彌漫著清甜的香氣。老師殷切的聲音猶在耳畔：“以你的成績，高中大門是敞開的。”我最終在師范志愿表上簽下了名字，那個微小的動作，像輕輕合上了一扇門扉，門后隱約可聞的喧騰人聲與千軍萬馬爭渡的轟鳴，便從此與我無關了。

回到桌前，目光無意間落在桌上堆積如山的作文本上，它們層層疊疊，儼然一座座微縮的山巒，竟成了這平原地帶的“峰嶺”。我輕輕抽出一本翻開，紙頁在指尖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竟如春蠶嚙葉，又如微雨拂過山林。這聲音牽引著我的思緒。人生旅途上，多少抉擇堆疊成峰，多少未走之路盤桓如嶺？可無論山巒如何橫亙在前，跋涉的腳步終究會留下印痕。縱使未曾攀援眾人仰望的那座雄峰，我亦在師范校園的四季流轉中，丈量了屬于自己的蜿蜒小徑。山不在高，路不在險，唯有行過，方知其中深意。

窗外，蟬鳴隱隱約約，織成一張無形的、略顯燥熱的網。鈴聲再次響徹校園，比之前更加悠長，仿佛一次深長的吐納，宣告著上午考試的結束。鐵門開啟，學生們如潮水般涌出。年輕的面龐上，有疲憊的刻痕，也有光芒在眼底閃爍。一位父親張開雙臂，無言地將孩子擁入懷中；一個女生奔向母親，臉頰緊貼著母親同樣激動的肩膀，淚水悄然濡濕了彼此的衣襟。我默默凝望著這一幕幕，恍然間看見二十多年前那個初登講臺的自己。站在嶄新的講臺前，臺下孩子們清泉般的目光匯聚成一片溫暖的光海，將我輕輕包圍。那一刻，青澀的我與講臺之間，不也橫亙著初為人師的忐忑與期待之“山”么？而今回望，講臺生涯里的點滴起伏，那些備課的深宵，批改作業的燈火，學生眼里的迷茫與豁然開朗，不正是我日夜行舟、默默駛過的一重又一重水波與峰巒？

黃昏的柔光無聲漫過窗臺，輕輕覆蓋了桌角那疊作業本壘成的“山丘”。我再次翻開一本作文，目光撫過那些稚嫩而真誠的字句。筆尖劃過紙頁，宛如槳櫓推開靜水，在時光深處蕩開圈圈漣漪。

時過境遷，我心中那葉輕舟，早已在師范的河流中，在書聲瑯瑯的渡口間，在無數目光交匯的航道里，安然駛過了萬重書山墨海。

原來生命所呈現的萬千姿態，未必需要驚濤駭浪的宏大背景來襯托。縱然不曾置身于百舸爭流的高考渡口，我依然在另一片靜水深流中，搖動我沉默的槳櫓。

千帆過盡，并非只有抵達輝煌的港灣才算凱旋。你我皆是舟子，終將駛過命定的山山水水——那些看似錯過的峰巒，早已以另一種方式，默默成全了此身航行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