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

? ? ? ? 人曰：人不可沒有情，但不應為情所困。可是當我們在迷蒙中跋涉的時候，我們怎樣才能不致困惑？是趕快拂去迷霧還是坐下來，作永恒的駐足？聰明的你啊，我能選擇什么方式？我只能說：只要你能快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李? ?

1

有的人會一直留在心里，即使從不聯系，卻好像從未離開，就比如這個只要我快樂的阿李。

在一師的每天清晨我都會早起去跑步，每一天在操場上總能遇見那個瘦得像豆芽的男生。我喜歡慢慢地奔跑，然后他會像風一般從身邊超過。我繼續慢慢地跟在他后面，看著他跑遠。

不用看到臉，光從背影我就能看出來是他。別人都會連名帶姓地稱呼他朗朗上口的大名，唯獨我在心里一直都是喚他為“阿李”。

阿李比我低一個年級，是學校團委聘用的攝影師，專門為想在校園里留影的同學服務，價格比照相館的便宜多了，但是照片的質量沒什么問題。他的課余時間多是背著照相機在校園里拍照，有時幫同學拍，有時拍些花草樹木等等。比如花圃里的大麗菊開了，他會舉著鏡頭長久地蹲在那里，屏息凝神，極有耐心地旋動鏡頭。他拍的照片都是自己洗的。為了方便工作，學校讓他和團委的宣傳委員一起住在我們班教室下面的團委服務部。我每天都會從服務部面前走過，他的身影已經無數次地印入我的眼簾。

阿李的出名，可不只是因為他的攝影，還因為他的才情。他的優質作文《郁江情》就發表在縣報上，在校園里成為一段美談。讀阿李筆下的郁江，我真的是如癡如醉，但是我從來都不好意思面對面地瞅他，更沒想到我會和他成為最最最好的朋友。

2

“邊上的短發女生，請你看向我的鏡頭——準備好了，一，二，三——”阿李在給我們拍集體照的時候，儼然一位攝影大師。我只是在這樣的時候才看清他的臉。

每天下午，每個班的學習委員要到收發室去領取班里的報刊和信件。我常常會跟在阿李的后面，他領他們班的，我領我們班的。每次站在他身后，我的心跳都會不由自主地加速。我從來不會擠上去搶先，倒是他會招招手，讓我先領。這樣的遇見多了，我們就熟悉了。

一天，他問我：“你有時間可以幫我折一下相片紙袋嗎？”

做手工是我的強項，我很爽快地答應，并且跟他回服務部取材料。他從一沓厚厚的裁好的紙片中取出一張，做了個示范，我一眼就學會了。他把那沓紙片連同膠水交給我，我接過來就往外走，看見他門前有許多盆栽，充滿了生機。

能為自己心目中的男神做事是非常開心的，那天我從下午一直做到晚上熄燈，折了幾百個的紙袋子。第二天早上去教室的時候，我就可以把折好的紙袋交給他，他很有禮貌地說謝謝。

我說不用謝，指著門前的一個盆栽說：“這棵細枝細葉的植物特別美，叫什么名字？能讓我把它帶回去看幾天嗎？”

他笑著點點頭，說：“它叫文竹，你喜歡的話可以拿去。”

“那我拿回去看幾天，過兩三天我再搬回來啊！”說完，我就把文竹抱到了樓上，把文竹擺在教室門前最顯眼的欄桿上，那里擺著我們的一些盆栽，種了月季，吊蘭，韭蘭等一些常見花卉。下課的時候，我們女同學就喜歡聚在盆栽前聊天。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我正和好友芳一起回女生樓，阿李跑上來說：“我想請你去吃冰淇淋，為了表示感謝！”

我說沒有空，揚了揚手上的一封信表示我要去寄信。

他問：“給誰的信？”

還沒等我回答，旁邊的同學方芳就搶答：“男朋友唄！”

他半開玩笑地說：“我都在這里了，你還給誰寫信？”

芳笑呵呵地對阿李說：“你又不算男朋友！”我沒有回答他，跑到郵筒邊把信件投了進去。

被拒的阿李卻沒有走開，他還在路邊耐心地等著我們，再次邀請。方芳說她還有事，我本來也想跟著跑，可是他把我拉住了，說：“不要跑，等會兒還有一些做紙袋的材料給你，。”

他一說要我幫忙，我就沒有跑，雖然我也說不上來為什么要幫他。他買了兩個冰淇淋，都給我，我說不吃了，他就讓我拿回宿舍給方芳。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就動手為他折紙袋子，足夠他裝很多很多的相片。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上教室，第一眼就發現我擺在教室前的文竹不翼而飛，問了同學都說不知道。我很著急，因為我借回來的文竹不見了。我找了整座樓都沒有找到那盆文竹，只好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去找阿李，極其難為情地告訴他實情。以為他會著急，但他卻溫和地安慰我：“別難過，不見就不見了，比起我們的友誼，一株文竹微不足道。”

我和阿李越來越熟，越來越好，他說話總是很幽默，把我逗笑。我們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常常讀同一本書，我喜歡看他拍照，還拿走了他的許多相片。在李子成熟的季節，一群同學一起上街，他會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買了李子再一個一個擦干凈了遞到我手里。我盡情享受著阿李的照顧，但是我們從來都沒有捅破那層紙。

我們都知道我們是互相喜歡但是兩個人從來都不敢說明，我們談文字，談照片，談人生，談理想，卻不敢談戀愛，因為我們都很清楚我們的未來。我們畢業以后都會服從分配，工作分配的原則是從哪來的回哪里報到。異地戀，太辛苦，我們相約：我們就做比友誼更深比愛情更淺的知己！

我們的畢業季，我的同學錄在同學中傳了個遍之后終于又回到我的手中。那是一本白色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身著粉紅色短裙美少女。我打開來翻看著，有班里的，也有別班的，大都是寫些幾年來想說又沒有說的話，也有些是祝福前程似錦愛情甜蜜之類的話語，讀來真的是欣喜連連。如果說那些不認識的同學的留言讓我出乎意料的話，最后一頁上的留言更是讓我驚訝到了極點。

那一頁的字是很工整很清秀的，用的是極其莊重的碳素墨水，字是這樣寫的：“喜歡你在人生旅途中遇上我之后，最后一個還是遇上我。曾問你可曾還會有離別的日子……當你遠航時請帶上理智！”一看落款是“莫問”，我就知道是他，只是非常驚訝的是我的同學錄是如何到了他手上的。

3

我畢業離校那天，走過教學樓都沒有看見阿李，只有他們班的一位女生站在那里。第六感告訴我，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眼神帶著敵意，讓我很不自在，但我非常肯定的是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想多看一下那個女子，芳拉著我說：“走吧！她叫彭艷艷，聽說他們很要好的，他們班的文藝委員。”

“哦！”我又回頭看了看，那位漂亮的女生還在站在那里望著我。

芳拉著我走，我也只能跟她走。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是又想：反正我只是把阿李當成最好的朋友，即使他有女朋友也是可以的。可是，男女異性之間能保持純潔的友誼嗎？我們所謂的知己之情，能保持多久？我是真的很喜歡他，在我心里，他似白云清泉，潔白無暇，清澈明凈。我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告訴他，但是我沒有辦法放棄自己的前程跑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追隨他。

因為是知己，我們真的可以無話不談。那時候最方便的聯系方式就是寫信，在學校可以常常見面，放假后各自回了家就只能寫信。盡管兩人相隔上百公里，但是書信把距離拉近了，阿李說我那么遠也把他給遙控了。

我說：“你是我最可愛的朋友！”

阿李回答：“桂子，你好會開玩笑哩，人都說我有什么可愛之處？連一個朋友也真的放棄了，也許你大大的誤會了我！”

我心里想起了彭艷艷，那個打扮亮麗的，頭發長長的女孩。畢業之后我曾聽說她鬧得不愉快，估計阿李實在是受不了了。他在信里說他放棄了的一個朋友，估計就是她。

“桂子，天黑了。愿和我看場電影嗎？請你就坐在我身邊！”讀著讀著，我好像就真的看過了那場電影，和那個一直欣賞的小子。

漫長的暑假，都在家里等待開學，他等著見習，我等著上班。他托我幫他找教材，他說隨意找找看吧，但是我自己是用心的。暑假里，我常常坐在家里無人的屋頂上望著遠方的星星，靜靜地把那星星當成朋友來傾訴，我也會在信里跟他說：“唉，我們這里又停電了！”

阿李的回信幾天之后到來：“時已晚間七點四十五分，仍無電至之。以打油詩以做佐證，曰：

“炎炎之夏也溫柔，山川及河流，一片只是黑油油

低房與高樓，懸于陽臺皆人頭，你訴你的憂

我說我的愁，只因無電是緣由”

雖說無電，但是考慮到對方當務之急，我方愿耗損大號1.5V電源0.0000……01千瓦時，要求對方賠償相當造價的復函一封……”

每一次讀他的信時心里都是贊不絕口，對于阿李的才情與幽默，我不能自拔地沉醉其中，哈哈大笑之后趕緊給他回信。終于，忍不住還是問了彭艷艷的事。

阿李，誠心誠意地作了答復：“桂子，你真是多心。你問是不是女朋友，其實你大錯特錯了，皆我朋友又為女之者全為我女朋友也。至于那個人倒是沒有，至于這種想法誰敢肯定沒有？但你看這一段也許就明白了：河里這么多可愛的魚，有些是符合我的標準的，我愛他們。他們一定想吃我的餌的，可是它們沒有機會碰到它，有緣碰到了，或因不敢吃而終身遺憾，有的吃了結果被釣住，也許被釣住又逃了……這話，我想無論對誰都有一定的道理。這是臺灣李敖之語。”

對阿李的話我似懂非懂，也許就像他說的，我很聰明，但是我也很笨。

參加工作以后，遇到不喜歡的人的追求是一件煩惱的事，我對那個人置之不理，可是他還是沒有退縮的意思。我躲在宿舍里不出門，就給阿李寫信，告訴他我的苦惱。

他很快就回信了，說：“在我面前，你活潑可愛，童心未泯，是一只快樂的小小鳥。你很聰明，但是也很笨。說你笨，原因很簡單。有一次和你去打獵，我打死了一只耗子，而你打傷了一只兔子。最后我把耗子拿回來，而你卻放走了兔子。可我會問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我說：“沒有耗子和兔子，在笨和聰明的問題上太復雜了。我的心思很簡單，喜歡的就喜歡，不喜歡的怎么樣都不行。我要是喜歡一個人，不論地位、工作和金錢。”

后來，我遇上了一個感覺挺好的人，為了明確阿李的心，我寫信問阿李，我可否談戀愛了。作為知己的身份，他說了好多祝福的話，但是我從中感受到的是一股子醋味。我知道我們想的都一樣，與其讓喜歡的人將來承受離別的苦，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踏入異地戀的坑。

有了阿李的祝福，我決定試著像身邊的女子一樣去談一次戀愛。那個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是A先生。可是，和A先生說話的時候，常常不自覺間已是三句話里就有三句提到阿李，讓他難過得趴在桌子上抹眼睛。我驚慌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更難過。你知道嗎？你說起李某某的時候，你的神情讓我感覺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我愣在那里，我本來是無心傷害任何人，可是想讓我一下子就不提阿李那是不可能的。我也很無奈，我明明喜歡的是阿李，可是我卻要去談一場與他無關的戀愛，真的很不 容易。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小心翼翼，阿李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談個戀愛讓原來的朋友連朋友都做不成，我寧愿不要戀愛。

4

阿李的實習即將開始，我為他準備了《小木船》的教案。

然后差不多兩個月沒有音訊。

實習結束之后，他字跡潦草地來了一封信，首先說不要怪他是“無情物”，大致說了實習的情況，然后說了畢業離校的日子，希望我在他離校前回一趟一師。我跟A先生請假：“周末我要回一趟一師，和李見最后一面，告個別！”

A先生同意了。

那是我工作后唯一一次回一師，教學樓附近的小樹林已經變成了輝煌的圖書樓，小池塘已經變成了小花園，不過我們的女生樓還是女生樓。我到女生樓找到朋友說明來意，安排好住宿的問題就去男生樓找阿李。

那是我第一次到男生樓，有點不自在。幸好我很快就找到了他在信上寫的宿舍號，他正和兩位朋友一起說話，看見我就開心地跑出來。他叫上兩位朋友，說他們是兄弟，然后一起去了學校附近的餐廳。席間，兩位男生靦腆地稱我為“大嫂”，我沒有應答，也不解釋，笑一笑就過了。在兄弟面前，阿李見我沒怎么吃，竟然給我夾菜，甚是關心，但是令人有點尷尬，但是夾到碗里的食物不能浪費。

吃過飯，兄弟們先回去了，我們就來到學校的花園坐在草地上。遙望著我們曾經的教室，晚風習習，我們兩個人，用同一副耳機，一邊聽著音樂一邊聊著天，回憶著那些一起走過的時光，說著各自的趣事。他說他差點畢不了業了，問我有沒有看到學校的公布欄上還有沒撤下的處分通知，上面還有他的名字。我驚訝地問為什么？

他說起一位向來很牛的物理老師，那位老師常常和小姨子在校園里雙出雙入。

那個小姨子是阿李隔壁班的，我還曾經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大紅花，因為我看不慣他們的行為。我告訴我每次在黃昏看到那位姐夫騎車載著小姨子去兜風都會在大老遠的地方罵上一聲：“瞧那大紅花！”

阿李也馬上告訴我他看不慣那兩奇葩，所以上物理課的時候就想和老師作對，因為上課經常和老師作對，即使成績考過了依然被認定為不及格，物理老師的要求是他們必須認錯。

阿李，就是個桀驁不馴的青年，他原本以為他可以堅持到底，但是就是班主任出面也幫不了他。最后，他不得不向物理老師道歉才畢了業。聽著阿李的訴說，我才知道，原來在我心目中堅強的男生也有他們的難處。

那個晚上，我聽阿李說了很多很多，說完了之后我又默默地和他聽了好久的歌，沒有牽手以及超過牽手的動作，但是心里很滿足。我深深地體會到了：有一種人，就是不說話，只是靜默相伴也覺得歡喜。我們互相欣賞，彼此安慰，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我們都望著對方的眼睛，那眼睛就是明鏡似的，可以照得見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我和學妹好友榮榮在操場上散步，阿李把我們兩個拍進了照片。榮榮和阿李同一個年級，畢業后不久跟一個筆友結了婚，去了鄰省。榮榮幫我和阿李拍了一張照片，但是阿李給我寄照片的時候卻只寄來一張有兩位白裙少女的照片。

告別的時候不知道那次是我們的最后一次相見，所以也不覺得傷感，我是快樂地回到了學校。想到我最最最好的朋友，終于畢業了，不久就要走上工作崗位，我是為他感到高興的。

5

那年我是第一次到阿李的家鄉去，但是我沒有見到阿李。

那個夏天，我和朋友去找另一位朋友。我們走進了美麗的茉莉花之鄉。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碧綠的茉莉花田，空氣芬芳，陽光明媚，一路上都飄揚著茉莉花香。

茉莉花枝頭有初綻的花蕾，默默地散發出陣陣清香，微風輕拂，迷人的清香馬上彌漫開來，充斥我的鼻翼，仿佛我的呼吸都帶著茉莉香氣。我陶醉在花間，心里想著阿李，那種心情就如：相思相望不相親，花為誰開？

芳帶我們去了她姑姑的茶廠，住在工人宿舍里。那一晚，我聞著花香，聽著茶廠里的風聲，心里想的是阿李。阿李來信的地址寫的是一家水泥廠，我就問芳知不知道那個水泥廠。芳說他們縣里的水泥廠和茶廠一樣多，真的不知道哩！

芳給我們介紹茉莉花茶的制作工藝，我只聽去半截，知道茉莉花茶并不是以茉莉花泡茶，而是通過蒸煮的技術讓茉莉花的香氣沁入茶葉里。聰明的橫縣人，讓茉莉花發揮了最美的作用，那里有豐富的物產，旖旎的田園風光，還有許許多多工廠，讓工業和農業緊密結合起來帶給當地經濟的飛躍。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年輕人，都是剛剛年滿二十歲的姑娘，就在月色之下，騎著自行車穿過茉莉花田，還穿過甘蔗林，從鎮上去芳工作的鄉村小學摘楊桃。那棵古老的楊桃樹很矮，卻掛滿了甜楊桃，我和阿如都很奇怪：這么多果子，為什么沒有人摘？

芳說：“不是沒有人摘，而是這里的水果足夠多，根本吃不完！”

我說：“這地方真好！我是第一次在鄉村夜晚騎行，也是第一次摘到楊桃，而且還是甜楊桃。”

說著話，我心里想的是：阿李你在哪里？你的工作落實了嗎？你的生活過得好嗎……掛念甚多，但我沒有辦法去找阿李，只好寫信告訴他我來過他的家鄉。

他在信上說：“我們又失去了一個見面的好機會。你光臨本縣的時辰之好，似乎勝過結婚出嫁大辦喜事所選的吉日美時，這幾天我也在橫州流連，襲一身既疲憊又彷徨的閑情，有所遺憾的是我們不曾相見，不至于終生，而至今還是那么失落，以后重歸故土，別忘了告訴俺一聲，我定會親自接駕的！”

他還說，他的胡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表達了一種文明的程度，成熟。我的腦海里，他還是個帶著淡淡憂郁的男生，彬彬有禮地與我如影相隨，我走到哪里，都會想到他，就像他所說的讓我去哪里都要帶上他。

6

那年九月中旬，阿李的信又來了，帶著無奈與憂傷，說他的工作落實了，但是被分配到了離他們縣城最遠的一所鄉村小學。

和A先生的戀愛進展正常，但是和阿李的友誼也依然存在，寫的信少了，但是稱呼開始改變，他不再喊桂子，連名帶姓了。在冬天來臨的時候，我收到了阿李的最后一封信，我將信展開，那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

桂子：

? ? ? ? 也許讓你失望了吧，我想會的。不說完全，多少都會有那么一點兒的。

? ? ? ? 桂子，我并不存心要讓你失望，只是在無意之中傷害了你，然而在傷害之中還有“猶如既往般地掛念您”在折磨著我。桂子，對你如此晶瑩的情感，說什么我也不會去加以褻瀆的。

? ? ? ? 桂子，說來真是慚愧，一個學期快要過去了，對這里的情況不說是看透，至少已都厭倦了。但對于你，我只得從厭倦之中寫些厭倦了。自8月24日如開分配會議那時起，就決定了我第一個人生驛站的方位。再耐心的等待也無法令我如愿以償，像冤案一般地，分到了這個窮鄉僻壤來，內心的委曲無法代替服從。就在8月25日去散了一次心回來，拖著疲憊和無奈就這樣行囊空空地去報到了。如今到這間一如佛祠般荒涼的學校，盡管學校的條件可以和鄉中心校相比美，但這幢不但遠離都市，而且還遠離鄉村的教學樓，無時不籠罩著一層幽森恐怖的神秘的陰影。況且住校在此的老師常常只是兩個女老師還有我。因為兩層樓里只有四個房間，一個校長只占而不住，一個是工友又不是常客，一個自然是兩個怕死鬼，一個是俺的空房。當然，我是不想去干擾她們的，只有一個空間似的。

? ? ? ? 桂子，盡管空間像青蛙屁股那樣大，但課余的生活是挺豐富的。當然也是一個陷阱，那就是可以讓你搓麻將搓個廢寢忘食，天昏地暗；吃魚生讓你吃個不計其數，喝酒不用討論也會面紅耳赤。我到了這里，除了燒煙燒得云繞霧牽之外，還學會了上述三個業余愛好。好在佳景不長，某日在所有老師之前宣告都戒了，時至今天，雖然沒有完全得到佐證，但多少都成了定理。

? ? ? ? 桂子，說一說我的工作吧！我任四年級甲班語文、政治還有三個班的體育，說來是慚愧的，叫我上體育，連我自己也險些栽在體育上。幸好上些課比較自由，合意則上，不合意則當活動。我的工作是緊張的，尤其是前半學期，出差不少，現在又是搞訓練，主要是隊形隊列……

? ? ? ? 桂子，最后說幾件遺憾的事，一是8月25日去散心的地點是新福，去的路程是橫州、巒城、XX、新福，其中他們都是驛站，尤其是在XX，我去了你們學校找你，而未能如愿。結果在外面的小店里等了兩個多小時后便去了新福。二是一個月前（即11月25日），我重返母校，本來已作好拜訪你的計劃，可是由于自己買了些東西，太累贅了只好取消了計劃，只好擦肩而過了。

? ? ? 桂子，元旦在即，我只能提前給你祝福了。因為從明天起，教職工要舉行籃球比賽了，還要出墻報，舉行校體操大檢閱等，到時恐怕抽不出時間寫信了。桂子，時間已是零時多了，匆匆一書，權當問候吧。至真至誠的朋友。

? ? ? 祝你生活幸福

? ? ? 預祝元旦快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阿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93年冬至于XX縣XX鄉XX小學

我讀著他的來信，隔著時空，也仿佛可以看到一個踽踽獨行的阿李，如一只困獸走在漫無邊際的荒野，又像一只孤雁飛過遙遠的高天。但是我也從中看到了他陽光的一面，盡管命運有些不如意，但是他沒有讓我失望。只是，讀著信，我的心被揪疼了，淚水朦朧了雙眼。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冬天過去之后是春天，但是我們再也沒有時間寫信。我們都給了對方最誠摯的祝福，然后奔向各自的天空，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那個帶給我千萬歡喜的少年，就留一片至美的記憶在心底，我自己知道，我最好的兩個閨密也知道。

7

似水年華一去不復返，回首過去的二十多年，我已經不記得一共去了多少次阿李的家鄉。最近的一次，是和閨密去的中華茉莉園，然后城里和同學一起吃飯、喝咖啡、唱歌。人們的生活水平，真的是過去不能相比的，我卻又想起過去停電的日子，有個少年就著手電微弱的燈光在這城里給我寫信。

夜深了，陌生的城讓我輾轉反側。閨密問我：“這么多年，你和阿李有過聯系嗎？阿強有一年來找過我了，那時候我已經結婚，也有了孩子了。”

我說：“沒有，二十七年來從無音訊，我都不知道他怎樣了。”

“一次都沒有嗎？”

“一次都沒有，一個字的聯系都沒有。”

她說：“你還記得吧！那時候你還是個呆萌的孩子似的，跟著我們在音樂樓練琴，跟了一整天。”

“怎么不記得？我還得幫你送信到七班去，他還在我同學錄里留言了。我還記得，你有一天和他出去回來晚了，差點被處分，我還跑去跟老師給你做證。不過我想，那個張老師也不想處分你，我撒謊的水平是漏洞百出，不然他怎么那么輕易就放過了。”

“是啊，張老師也是這么跟我說的。他只求有個人敢出來說句話，他就不會處分我，我沒想到是你。那時候你，一看就知道從來沒有撒過謊。我跟你說吧，那年阿強來找我，叫我出去，求我重新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我就拒絕了他，都沒有跟他出去。你想不想找找阿李啊？要是你想找，告訴三木，他有的是辦法，肯定能查到的。”

我說：“不找了，找到了又能怎么樣呢？還是各自過好現在的生活吧！”

誰的青春不迷惘？可是我們當年既然已經作出了選擇，就是過得再不開心也不想去打擾對方平靜的生活。不然，他怎么會二十多年，都沒有過一點點的消息？

第二天，我們就告別朋友回了家。

8

讀書不覺春已深，一寸光陰一寸金。忙碌了一天的春天的夜晚，還是閱讀的最好時光。我在燈下讀書，一伸手摸到一個筆記本，取下來一看，是封面上印著身著粉紅色短裙美少女的筆記本。那本同學錄竟然一直放在書架上，不知道我是什么時候放上去的。我翻開它，慢慢地讀著，回味回味舊時光，那個年少歡喜的少年又躍進腦海。

可是，他在哪呢？他過得好不好呢？我和他斷開的歲月已經那么長久，滿頭青絲已染霜華。我們，曾經至真至誠的朋友，為什么可以二十幾年都沒有半點消息？該不會是……一個可怕的念頭，嚇得我打了一個寒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簡書有位作家寫的書叫《四十才青春》，按照這本書來算，我們還是青春年華。

熄了燈，我望著深邃的黑夜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靈，好想向神借一雙可以穿越時空和洞察世界的眼睛，讓我看一看，他在哪里，過著怎樣的生活，哪怕是一眼也好！

一絲靈感突然飄過，我趕緊起身去打開電腦。我想起來了，今年我參加過的信息技術培訓，我可以去那里碰碰運氣。系統打開了，掛在首頁的一份作業，正好是他的名字。我點開視頻的鏈接，出來說話的是一個 完全陌生的小伙子，不是他！我有點失望，又馬上有一個想法，我找到了他當年工作的單位，點了進去，仔細搜索。

終于，我找到了一個作者和他同名的課堂實錄，點開了……聲音已經聽不出，畫面出來了，在潔白的教室里，坐著可愛的孩子，講臺上站著的是一位中年男教師。他戴著眼鏡，正在教孩子們學平行四邊形，講解完了就讓孩子們動手操作，然后他到各個小組去指導。雖然他已經不再青春年少，帶著一身的滄桑感，但是我看出來是他，就是他。

九分半的視頻，我一秒不差地盯著看完了。心里又難過又欣喜：難過的是歲月是一把刀，當年的帥小伙已經變成了中年大叔；欣喜的是，原來他不曾離開，和我還是在同一條戰線上，從他的舉手投足，我能感受到他應該是一位認真的教師。想起他剛工作時說的窮鄉僻壤，過了這么久，他還在那片土地上發揮著作用，我不禁又有些佩服。當年，我以為他很快就會跑離那個遙遠的山村的，現在過了這么久還能在那里找到他，真的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看完他上課的視頻，我點開他的作業，和我一樣，用的是作業的模板，每一行都寫得認認真真。作業上，有他的聯系方式，我抄下來，寫上他的名字，我完全可以撥通電話，我也搜到了他其他的聯系方式 ，但是我沒有加他好友，也不會給他打電話。

知道他活著，就好了！

我想把他寫進我的小說里，我心里對他說：“阿李，我喜歡的少年是你！你的青年、壯年、老年，都有我的綿綿的祝福！”時光不可倒流，可是字可以倒著寫，也可以倒著念，于是我敲擊鍵盤，打出：“你是年少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