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書影君
一個交響樂團在指揮的帶領下賣力演奏，臺下，觀眾寥寥。
演出結束后，樂團老板表情沉重，對隊員只說了四個字：“樂團解散”！
大提琴手小林大悟（本木雅弘 飾）一下子驚呆了。
他希望自己從事音樂事業，甚至不惜瞞著妻子美香（廣末涼子 飾），花費1800萬日元，貸款買了一把專業的大提琴。但只演奏了四個月后，他就失業了。
因為他的演奏水平一般，在東京實在找不下樂團的工作，大悟只好與妻子美香，忍痛賣掉了大提琴，搬回到了他出生的家鄉山形。
這就是日本影片《入殮師》的開頭。本片由日本著名導演瀧田洋二郎執導，并獲得了2009年第81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豆瓣評分8.8分。
01
大悟小兩口住在去世母親留給他的房子里，父母當年在這間房子里經營著一家咖啡店。盡管美香可以在家中做平面設計工作，但是，大悟也迫切需要找到一份工作。
一天，大悟無意中看到報紙上的招工廣告：NK代理公司，年齡不限，待遇從優，實際工作時間短，而且是正式員工。
大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有這么好的工作嗎？看到廣告介紹，這好像是一份與送行有關的工作。
“大概是旅行社之類的吧？”大悟對美香說。他決定去應聘。
第二天，大悟來到了NK公司。社長佐佐木生榮（山崎努 飾）見面就問了一句，“能做全職嗎？”
大悟一愣，連忙說，“能，能。”社長手一指，就你了！
大悟懵了，這面試也太神速了。難道，不說一下薪水么？
社長伸出一個巴掌，“一天50萬日元，現金付也行。”
大悟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在他的再三追問下，社長才道出實情，他們是一家入殮公司，專門為死人入葬之前做遺體整容化妝的。
大悟這才恍然大悟，尷尬又難堪地起身要走，“難怪待遇這么好還沒人應聘，原來是替死人穿衣服啊！晦氣！”
社長掏出50萬日元，遞給大悟面前，“要不先試一下，如果不愿意，離開就是了，這是預付的一天工資。”經濟困窘的大悟面對錢，又猶豫了，他畢竟急需找到一份工作掙錢啊。
要不，先試試？
02
大悟的第一單生意，就是一個死了兩周都沒人發現的老太太。撲鼻的尸臭，紛飛的蒼蠅、蠕動的蛆蟲，令大悟嘔吐不止。工作結束后，他逃命般地跑到澡堂，渾身上下里里外外包括鼻孔都洗了個遍。回到家后，當美香給他端上鄰居送來新殺的一只雞時，大悟忍不住又嘔吐起來。
連社長都說，第一次就遇到這樣的活，也難為你了。
但是，更多的送別，是令人感悟頗深的時刻。
一個面容姣好的逝者，死因是燒炭自殺。大悟擦拭遺體時，意外發現原來是個男孩子。他略顯尷尬地委托社長去問家屬，遺容是按照女孩子來化妝呢，還是按照男孩子來化妝？男孩子的母親悲傷自語到，“如果我要把你生成女孩，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按女孩畫吧。”
大悟按照女妝給逝者畫了遺容，一件紅裙最后放在逝者身上，了結了他在世時所經受的糾結與痛苦。
孩子的父親泣不成聲地對他們說，“兒子知道自己的問題后，變得經常出去打架，我好久沒有仔細看他了。今天，看到他的笑容，雖然畫成了女孩樣，但還是我的兒子啊！謝謝你們！”
在另一個工作場合，大悟在一旁，細細地觀察，看著社長將一個面容蠟黃灰黑、骨瘦如柴的逝者，化妝得面部紅潤、栩栩如生。在一旁一直緊繃著臉的丈夫，端詳著妻子如年輕時紅潤的臉，突然泣不成聲。他對大悟和社長說，“這是妻子一生最美的一次，謝謝你們！”
03
那一刻，大悟終于體會到，入殮師的工作，是把逝去的人重新喚回，賦予對方永恒的美麗。這個過程，平靜、細致而溫柔，最重要的是，入殮師內心要充滿愛。
在入殮師手中，死亡不但不再那么可怕、難以接近，還會使家屬感覺到，在死者最后一刻，是帶著最美麗的容顏離開世界的。
當孫女們一同為逝去的奶奶穿上襪子時，微笑著，就仿佛是在玩過家家的游戲；當妻子女兒孫女逐一在逝去男人臉龐上，印上自己的口紅印，覺得有些滑稽而笑出聲后，還依然不忘深情地道一聲“爸爸，多謝”。
在一幕幕充滿溫情的告別場景中，溫暖沖淡了悲傷。
它令逝者的離去，不再是一件令親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它令逝者有了最后的尊嚴，可以使親人直面死亡而不悲傷恐懼。
但，畢竟傳統的觀念強大。當大悟的這份工作被妻子美香知道后，美香難以接受，并對他質問：“你怎么能做那種工作？你不覺得羞恥嗎？”她要大悟辭職，否則自己就回娘家。當大悟試圖拉住美香時，美香突然厭惡地躲避：“你不要碰我，你身上很臟！”
當澡堂老板娘（吉行和子 飾）的兒子，大悟從小的伙伴山下（杉本哲太飾）在街上碰到他時，也厭惡地說，“你做的工作都傳開了，你就不能做一份正經的工作嗎？”
這種排斥的心理，其實是我們每一個人對于死亡，本能的恐懼。
04
影片將“死亡”這個沉重而避諱的話題，拍出了綿長的溫情。與一般影片總是避免拍攝逝者面部不同，《入殮師》的許多鏡頭和場景，都是直面逝者的遺體與遺容。在鏡頭中，逝者安詳，入殮場所整潔、有序、安靜。這和我們印象里國內尤其是農村中，喧鬧嘈雜、甚至還有脫衣舞女郎跳舞的葬禮有很大的不同。
大悟從開始的異常排斥，到后來逐漸接受，再到被入殮師這個職業所帶來的生命意義深深地感動。
因為他在死亡之間，看到了生的意義。
影片后半場，當經營了50多年澡堂的老板娘突然離世，大悟為她整理遺容入殮時，美香和山下，看著大悟充滿尊重與儀式感地一項項完成著程序，澡堂老板娘在他手下變得重新煥發了生前的端莊容顏。
當大悟將她生前最喜歡的絲巾，重新圍在她的脖子上時，一個逝者的最后尊嚴，在大悟這個入殮師的手中重新顯現。
那一刻，美香和山下終于理解了大悟的選擇。
其實，無論科技如何發達，文明如何進步，人類始終無法擺脫動物性的原始制約機制：死亡。所以，如何看待生與死，以何種態度去面對，便是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類，首要應該正視的問題。
影片的主題，正是在探討人們應如何看待生死，以及如何與死亡和解。
在中國人對待生死的傳統觀念中，不論是儒家的“未知生，焉知死”的重生而諱死的傾向，還是道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自然生死觀，抑或佛教的生死輪回轉世觀。這三種觀念相互交織混合，深深地引導著中國人的倫理道德，也固定了中國人數千年來的思維模式。
作為將中國傳統文化傳承較為完整的國家，日本的觀念，反而更接近于中國傳統的生死觀，認為死不是離開，而是生的一部分。正如影片中，在澡堂洗了50年澡的殯儀館看門人說，“死亡，就是一扇門，它不意味著生命的結束，而是穿過它，進入另一個世界。”
反觀當下，我們的觀念卻往往忌諱談論死亡，也盡量避免看到死者容顏，否則認為是不吉利而晦氣的。不追求生前與親人的情感溝通，卻追求死后繁文縟節的鋪張葬禮，徒有儒家“慎終追遠”的空洞外殼，卻丟失了“敬始”的本源，沒有做到對生的重視。
05
再回到影片中。
其實，大悟也有自己一道過不去的坎。他的父親，在他六歲時，拋下他和母親，跟著一個女人跑了，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父親的容貌，只留在大悟六歲的記憶中，模糊。
但有一天，家中收到了一封信，告之了父親的死訊。
大悟一開始拒絕去認領遺體，因為他恨自己那不盡責的父親。但經過美香的勸說和內心的掙扎后，他猶豫了。
父親獨居在一家漁業協會的門房，生前孤獨地一人生活，死時只留下一個紙箱。大悟為他整理遺容時，他發現這個三十年未見的父親，如此陌生，他腦海中沒有任何印象。
但當他整理到父親的手時，在他僵硬的手中，竟然握著一塊小石頭。那一刻，童年父親帶他到河灘邊撿石頭的影像重新浮現，而在大悟逐漸模糊的淚眼中，他突然看清了父親年輕時的容貌。
消失了三十年的父親，又回來了。大悟也終于選擇了寬恕。
自此，橫亙內心多年的心結突然解開，大悟的世界一片光明開闊。而且，他也要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這樣的片尾，我認為隱含著影片對于生死觀的理解：當我們選擇與死亡和解時，便會重新迎來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