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丁家溝村坐落在俺莊的西邊，西南角。從俺莊往西，沿著從硯石子、鬼溝淌下來匯集而成的一條小河，一路順河而上。到了西南溝，經過鬼溝，硯石子，爬上一個陡坡，就到了丁家溝的東嶺。

站在東嶺，放眼望去，桃園第一高——大山就在不遠處。往西一望，南邊一座陡山，北邊一座和硯石子相連接的山，中間地勢低洼、溝溝壑壑的地段，就是丁家溝村。

大多數的山溝都是一樣的，丁家溝南邊有一條小河，北邊也有一條小河，兩河匯流，形成了村中的小溪。小河把村莊分為南岸和北岸，所有的民房都是依山而建或者依河而建。

二零一七年五月一日，那時的丁家溝村已經成為大龍門度假村。我和母親，姐姐還有兩個女兒，開車來到了大龍門度假村。

我們從石人山往西，順著已經修好的環山公路，拐彎，爬坡，下大坡，過河，先到了丁家溝村村口。村口有一家炒制茶葉的，他是我姐姐的同學。我們進去看了看，院子里種了幾顆牡丹，牡丹花兒開得正艷，新綠的葉子，大紅的花朵分外喜人。

我征求娘親的意見，問：

“娘，咱已經到了這莊里了，要不咱去找丁文督家俺表大娘耍耍？”

娘說：“那敢恣好，恁表大娘我也是多少年歲不見了，以前恁表大娘都是趕桃林園集，從咱莊里走，每集還能見見面，自從土樓起了集，人家都趕土樓集了，得有五六年不見了吧！”

我趕緊打聽我姐姐同學的媳婦兒，問了丁文督表大爺的名號，他媳婦兒一臉茫然，老層人，年輕人，不見面，更不了解……

于是我們繼續只好開車往里走，爬了一個小坡，就到了莊里，經過土地廟子往西，就到了村里的中心區域。

彼時，農歷三月底，晚春。村里的櫻桃花、杏花已經過時，替代花兒的是青澀的杏子，珍珠綠的櫻桃。

“四月八櫻桃掐”，這句諺語在他們村，非常的準時恰當。丁家溝村背靠大山，西臨大山，東邊兒也有一個小山嶺，擋住了東北風和西北風，所以他們村的櫻桃熟地特別的早，也包括茶葉、杏子所有春季早熟的果木。

今年春天天氣干旱，小河里的水并不多。

中心大街上擺了一些老物件，石碾，石磨，地排車，小推車等等。母親看見了石碾，竟然立刻沖上去，想推動石碾，我立刻按動快門，留下瞬間。真是勤勞的勞動人民！石碾旁邊那棵紫藤花開得正艷。

這時胡同里走出來一位中年漢子。上下莊都有些面熟，我不敢叫大哥更不敢叫大爺，怕亂了輩分。叫了聲師傅，問丁文督家表大娘住在哪兒？中年漢子用手一指，喏，河對面就是！順便吆喝了一聲：

“大嬸子哎……，來客了啊！”；

于是我們往西走，走過一座小橋，一拐彎往東走。腳下的路磕磕絆絆，原來是為了旅游，把原先村民們鋪好的水泥路換成了石頭路。我走在前面，娘和三姐都在后面，兩個孩子撒著歡蹦蹦跳跳，攆雞逗鴨看小河，走到一口井邊流連忘返，非得趴在井頭上吆喝吆喝。

表大娘迎了出來。原來是表大娘家的一個表哥，聽到我們要上她家里做客，和表大娘一塊兒出來迎接。我向前一步叫了一聲表大娘，我問表大娘，恁還認識我嗎？表大娘說不認識，問：

“恁是哪個莊的閨女呀？”

我趕緊把藏在后面的老母親，讓出來。問表大娘：“表大娘，這個人恁認識吧”？

表大娘定睛一看，：“這這這不是柳家溝表妹妹嗎，俺認識啊！當然認識啊！”

老姊妹倆手拉著手，表大娘一直說著快進屋，快上屋里，快上炕，快上炕。我們幾個人也跟了進去。

還是老屋，沒有變樣，木頭門，老窗戶欞子。只不過是草房子換成了瓦房子。院子里鋪著一些山上開采來的石頭。西邊是一個小圈棚，沒有豬，只養了十幾只雞。

進了屋里表大娘趕緊讓母親上炕，母親也不客氣，上了炕盤起來腿兒，正兒八經地當客人。表大娘提來暖瓶，暖瓶里滾燙的開水。泡上了濃茶。

表大娘一直勸著我和姐姐上炕上炕，快上炕。我們兩個一是貪戀外面的風景，記掛著孩子，二是上炕也不會盤腿，怕被老娘呵斥，更怕表大娘笑話，就一直坐在凳子上，倒水倒茶。表大娘非常地熱情，禮數周到，茶水剛剛喝一口必然要再倒上，所以，茶杯里的茶葉總是滿滿的，熱騰騰的。

俗話說：“喝茶不燙嘴，不如喝白開水”。不管是紅茶，綠茶，總是需要那千滾的開水沖洗浸潤，才能激發出茶葉的清香和醇厚。表大娘勸茶也有一套：“喝吧，妹妹，喝吧侄女子，俺莊里的水甘甜甘甜的？西井里的水。”對呀，在城市里喝的自來水，比不上山村里小溪里的水干凈……

表大娘和母親拉家常，說起來，她的老伴兒，去世已經好幾年了，表大娘也是操碎了心。因為表大爺去世前，估計是得了老年癡呆癥，經常滿山滿地地跑，表大娘也得滿山滿地地找，表大娘說我也是伺候夠了……

話語間聊起來我的父親，說起來我的父親前年冬天剛剛去世。

大娘對父親的去世感到非常的痛心。一直埋怨：“妹妹啊，表弟走了，恁也不到俺莊報喪，你家表弟啊在這個莊里行下了多少禮呀！丁家溝這家那家的紅事白事他都沒落下過，恁看看他去世了，也不說一聲，讓我們去送他一程也好啊，那”！

是啊，父親的姑姑就是嫁到了丁家溝，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都是一大家人。父親為人謙和，又好面子，誰家老人去世、兒子娶媳婦兒、閨女出嫁基本上沒落下過。

轉過頭來，表大娘拉著我的手說：“侄女子，你這個面相很像你恁大呀，你隨恁大，恁大俺表弟可是個好人呀！”說著眼底也是潤濕了。

雖然離父親去世已經過了一年多，但是提起來還是淚眼汪汪，直到現在，文章寫到這兒，我也是滿眼淚水……

02

趁著母親和表大娘喝茶的功夫，我借口出來看看孩子，來到了街上。看著這淳樸的小山村，看著這慢慢流淌的小河，看著那巍巍的南山，想起那淳樸的老人，一段往事涌上心頭……

我所站立的這一片土地，雖然是小山莊，但是非常注重文化教育。

莊里出了一個教育組的領導，父親叫他“大老丁”，論起輩份來我也得叫表大爺。后來的后來，我出嫁了，才知道，“大老丁”表大爺是我孩子二姑父的親舅舅。

每一次孩子他二姑夫回到丈母娘家當客，陪他丈母爺我公公喝小酒，酒多了話自然也多。

說起來他的親大舅：“小時候過年上大舅家串門兒，窮人的孩子穿得也不干凈，流著鼻涕，俺大姈子嫌棄得不行。都不和俺一個桌子吃飯”。因為大妗子是醫院的醫生，對飲食環境衛生要求特別高。“可是到了后來，年紀大了，大妗子知道親近人了，每次表兄弟們去做客兒，都是熱情地給侄子外甥們夾菜”……丁家溝村成為大龍門渡假村，也是俺那表大爺的兒子帶頭，招商引資運作起來的。

那是30多年前，我大哥還沒有結婚，家家戶戶也沒有電視機。村里主要的娛樂活動就是觀看露天電影。丁家溝每年放電影是放的最多的，作為年輕人，每場電影一般是不能落下的，我哥哥也是。

有一個夏天晚上，哥哥和村里的許多年輕人打著手燈(手電筒)上丁家溝看電影。因為那天放的電影已經看過，覺得無聊，就想往家走。走到表大娘家門前，大哥肚子突然一陣絞痛，走不動了。這個時候電影還沒散場，也沒有人一塊兒走，大哥只好坐在表大娘家的門口。

我那丁文督大爺看電影回來，看見門口有人在那蹲著，嚇了一跳。問：“青年，不去看電影在這干什么？”哥哥有氣無力地回答：“大爺俺肚子疼，本來想往回走，肚子疼地實在受不了了”！大爺著急了，說：“那還不趕緊家去？”！家去這兩個字用土話說，就是快上屋里的意思。大爺趕緊扶哥哥進屋。把大娘叫起來，大娘趕快倒好了熱水給哥哥喝。

大爺急急乎乎地到電影場找大表哥，說了情況，大表哥一路小跑趕緊去找赤腳醫生。哥哥喝了碗熱水，有所緩解，這時候赤腳醫生也來了，問了問情況，打了一個小針。

折騰了一會兒，電影已經散場，我四大爺家姐姐也聽說了哥哥的情況，趕緊過來看看。

這其間，哥哥報了父親的大名，表大爺說：“咱都不是外人，你親姑媽媽，就是俺親娘娘(嬸子)，我和恁三子爺四子爺恁大都是表兄弟。”這說起來，大哥叫老人叫表大爺是沒有錯的。

表大爺問哥哥：“現在你覺著怎么樣了？”哥哥說：“大爺，俺好多了，俺這就回去了。”表大爺連忙說：“今后晌你還是在這住下吧，好實落了再說，” “你大后晌地住回走，走到半路鬼溝那里，再有什么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大娘也跟著相勸。“今晚上就跟著你表兄表弟擠一擠，一塊睡吧。”

四大爺家大姐姐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兒就是特意跑到我們家和父親母親報告這件事情，父親一聽著急，抬腳就要上丁家溝去。大姐說沒事了，應該是沒事了，已經打了一針，好多了，表大爺不放心非得把哥哥留下住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推著小推車，去丁家溝接哥哥。娘親趕緊把一床被子放推車上，預備著哥哥躺著。到了表大爺家，哥哥已經歡蹦亂跳，吃過早飯，和大表哥一推一拉拉大鋸，解大板子，什么事都沒有了。父親趕緊謝過表大爺和表大娘，推著小車和哥哥一塊回家了。

這一年的春節，過了年以后，親娘，給哥哥收拾了一兜子饅頭、兩瓶子白酒，放了兩筒子餅干，讓哥哥到表大娘家，出門、做客。有來有往，禮尚往來，他們家大表哥也是，每年都到我們家做客，這樣一直來往了好幾年，直到大表哥結了婚……

我又回到屋里，看了看相框里面的照片，表大娘很熱情地介紹：這是大表哥家，這是二表哥家，這是大表姐家，都是一些似曾相識燕歸來的面孔，逐一看過。

還有一張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姑娘和表大娘的合影，女孩非常地漂亮，但是氣質神態不太像表大娘家的親人。

表大娘看出來我們心中的疑惑，說這一張是這個閨女到咱村里玩，看著我坐在街上擇菜，就說：“大娘，咱們兩個照張像吧，我看著您特別的親切，很像我那去世的母親”。這一聲大娘，叫得大娘的愛心一下子滿滿爆棚，溫柔深情地和那位漂亮的姑娘合影。又過了幾天，姑娘把合影照洗成照片，拿了回來，表大娘鄭重其事地把照片掛在了相框里。

03

就在我們說話的期間，有一位中年漢子一直進進出出。一會兒在院子里劈柴，一會兒又過來說話。

“今年的天氣太旱了，再過五天不下雨，今年這果子就沒法種了。”花生在我們那里也叫果子。

“這天不下雨，直接是沒有辦法呀，就是潑地挑水種上那花生，再不下雨，也白搭呀，上旱，天不照應也是不中啊！”

表大娘也不搭腔，自顧自地和俺娘說話：“表妹妹啊！這是我的那侄子呀，打那十歲就跟著我，我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呀，我不管他誰管他呀！”說著又扯起了那悠久的往事……

大娘的侄子，是表大爺家叔伯哥哥的孩子。那年已經50多歲了。大娘的叔伯哥哥叔伯嫂子，在侄子十歲的時候，嫂子生病了，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大娘心腸軟，心眼好。就想把侄子托付給她們倆口子。

這一天，表大爺去看望自己的哥哥，大哥大嫂雙雙躺在炕上，大嫂淚眼汪汪地說：“兄弟呀，你看看這孩子還小，俺兩個要是走了，孩子就拜托你們吧”！

大爺說：“哥哥嫂子呀，我也是有心無力啊！” “俺家里也是三男三女六個孩子，上面也還有老人，這是十口人呀”！

說著說著說不下去，背過臉去哽咽。哥哥嫂子也流下了眼淚。表大爺說我回去和孩子他娘商量商量吧。

表大爺回來和表大娘商量，表大娘說：“他大呀，咱家里也是六個孩子呀！大的不大，小的不小啊！哪一張嘴，都得要飯吃呀！”大，是我們這里對父親的稱呼。

表大爺說：“孩子他娘，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咱哥哥嫂子托付了，我不忍心回絕呀！你快去說道說道吧！”

大娘領命，去了哥哥嫂子家。大哥大嫂還是老想法。還沒等說話，淚水先流。看著躺在炕上的大哥大嫂和進進出出的侄兒，心軟的大娘嘆了一口氣，唉！一口答應了下來！就這樣在大爺大娘去世之后，他家的小兒子就到了大爺大娘家，管吃管穿，一直到成年……

仔細端詳端詳大娘：圓圓的臉，花白的頭發，一米四幾的個子。解放前，裹了一陣子又放開的小腳，體重不超過90斤。就是這樣的一位老人，拉扯了六七個孩子，兒子娶親、閨女嫁人。看大了孫子看大了外甥送走了公婆送走了老伴兒。至今和一直單身的大侄子相依為命。

這是得有怎樣的擔當？怎樣的底氣？怎樣的力量？

是那巍峨的高山給予了您堅韌的力量嗎？

是那清澈的山泉水給予了您萬千柔情嗎？

是那紅紅的日頭給予了您滿腔的熱枕嗎？

是那皎潔的月光給予了您通透和純靜的胸懷嗎？

是的，山河天地日月清露微風造就了多少個溫柔堅韌的母親啊！

表大娘已經86歲了，身體還很硬朗。每個集市都挎起籃子，去趕土樓集。居家過日子，油鹽柴米，煙酒糖茶，都得操持。土樓集離管家溝村，有五里路，來回步行，中途累了就坐在大石頭上歇歇腳，每集都去，集集不落……

此文，獻給這片生我們養我們的土地,獻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善良、勇敢、勤勞、樸實的人們，美好的祝愿帶給這片沃土和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