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風鎮的夏日總是那么炎熱，偶爾吹來的一絲涼風是上帝給人類最大的饋贈。
鎮子上的一家壽司店格外的引人注意，它與這個小鎮完全不在一個頻道里，店鋪里的客人少的可憐。
01
壽司店里的老板阿燈穿著一身褐色的和服，他那蓬松的亂發、深陷的眼窩讓人感覺一下子老了十歲，臉上的表情是極木納的
阿燈正低頭做著櫻花壽司卷，手邊是附送的甜品草莓大福，另外炸鍋里還有幾只天婦羅蝦沐浴在金黃的芝麻油中，看起來酥脆可口。
處理完食材之后，他癱坐在身旁的榻榻米上，掏出懷里的煙，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瞇縫著的雙眼打量經過的行人，那木訥的神色有所緩和，最終抽動了一下嘴角。
“阿燈，結賬?！?/p>
“今天這些我請客了?！彼D出一個微笑，樣子卻是卻難看的。
“這……怎么好意思呢，我們……”那人看出些不對勁，還想再說些什么，無奈卻對上他那死寂一般的眼神，冷漠得讓人心寒。
尷尬的氣氛僵持了幾秒，三三兩兩的人散去，店鋪里只留下他一人，“一切都該結束了。”
他掛上“暫停營業”的字樣，最后再看了一眼壽司店的招牌，大門被重重的關上。
02
太陽已經落山，七風鎮的每個角落都覆上了冷清的月色。
阿燈坐在無涯河邊，倒映的身影在無涯河里游走。身后突然傳來的窸窣聲將他的思緒又拉回了現實。
回頭一瞥，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他看著女孩，“這么晚了你一個人來這干什么？”
女孩躲在樹干后，只探出半張小臉，“我……沒有家了，不知道要去哪兒?！?/p>
“你是隔壁鎮子王老四收養的那個欣兒？”阿燈猜測道。
她低下頭，輕輕應了聲，眼淚噼里啪啦直往下掉，那傷心的模樣實在讓人心疼。
“好啦，好啦，不哭啦。”阿燈有些手足無措，哭聲仍是不止，他皺了皺眉，“這樣吧，我給你說個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p>
小女孩一聽見故事倆字，立馬擦干眼淚，乖乖的坐在阿燈身旁，眸子里閃著星光。
03
我叫阿燈，大學畢業以后去了繁華的K市，找了一份還算安穩的工作，每天為客人們烹飪餐點，忙碌于煙火之中。
在一次聚會上我遇見了自己的初戀女友曉莉，她笑起來很好看，喜歡唱歌，熱愛舞蹈，但是喝不了酒，喝醉之后蜷縮在沙發上，安靜的像只小貓。
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想要保護她，讓她過得更加幸福。
我們在第二次聚會時確定了關系，還記得表白那天，她唱著“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我拿起另一個話筒，“曉莉，我敢?！?/p>
包間里所有人開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我們對視的那一瞬，她緋紅的小臉如玫瑰般嬌艷欲滴，嘴角勾起好看的笑容。
在一起的時光很幸福，在陌生的城市里兩個人彼此照應，互相溫暖，第四年我們決定結婚。
求婚那天她哭了，第一次見她哭的那般撕心裂肺，我輕輕擦拭那滑落的淚，“寶貝，是不是我做錯了什么？”
“沒有，沒有，你什么都沒有做錯。”她微笑著，淚珠順勢滑落。
我們的婚禮很簡單，只邀請了各自的朋友，以及雙方的父母。
婚禮的前一天她突然消失，什么都沒有留下，她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斷了。我拼了命的找她，尋了很多地方，問了許多朋友，沒有任何關于她的消息。
有時候我都懷疑她是否真的存在過，不過那融進骨子里的痛卻時刻提醒著，曉莉拋下了我。
后來我選擇離開，四處漂流，忘記那個曾經讓我愛過也恨過的地方，直到遇見七風鎮，我確定留下，開一家壽司店，安靜的度過下半生。
壽司店的生意不算太好，但每天也樂得清閑，周末給自己放假，心情好的時候就出去旅行。
原本以為所有的一切就這樣定格下來，沒想到命運卻給我開了一個大玩笑。
那次青海湖之旅，我碰見了曉莉，茶卡湖上那翩然的身姿，陽光下好看的笑容，時光仿佛從沒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一如初見時的模樣，只不過她的身旁多了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相隔不到五米的距離，我們認出了彼此，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我揮了揮手，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她叫住了我，“阿燈?！?/p>
很快她走向我的方向，“好久不見。”我只是笑了笑，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過了許久才從嘴里吐出幾個字，“你一點也沒變，還是那么好看。”
寒暄了幾句，氣氛很是尷尬，她拿出手機，“電話號碼還是那個嗎？”
“恩，曉莉我還有事，先走了?！?/p>
她沒有打過我的電話，我也不想追究過去。
后來我才知道她的父母早已安排好結婚對象，據說是個臺灣的醫生，家境條件很好，曉莉卻是連見都沒見過就拒絕了，那個男人在訂婚前找到了她，兩人一見如故，很快墜入了愛河。
我是最后一個知道這件事的。
04
“老燈，那后來呢？”欣兒聽的意猶未盡。
“后來，我選擇遠離女人，也開始厭惡女人，曉莉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也是最后一個女朋友?！?/p>
“那我呢？你也討厭我嗎？”欣兒耷拉著小腦袋，眼里滿是落寞。
阿燈緩緩搖頭，“不，我不討厭你，甚至還覺得你有點可愛?！?/p>
“真的？”欣兒眼里滿是光芒，那里藏了整個宇宙。
“真的，我不騙你?！彼袅颂裘迹纹さ男α诵Α?/p>
小女孩一聽笑得合不攏嘴，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快樂過，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她可愛。
“老燈，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不可以告訴其他人哦。”她看上去很平靜，兩只小腳丫在無涯河里劃拉著。
“我媽在我小的時候就跟人跑了，王老四是我爹，他告訴大家我是撿來的。聽奶奶說他馬上就要娶七風鎮的葛二妮，要把我送到劉老頭那里去做童養媳，奶奶讓我趕緊跑……”
她從口袋里掏出零零散散的，破舊的錢，還有一個不起眼的指環?！斑@些是奶奶給我的?！闭f著說著她的小臉布滿淚痕，小小年紀的她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一直跑？跑到哪里才是個頭?！卑粝胍参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去哪，我已經沒有家了?！?/p>
她把零錢放回口袋，指環卻掉進了無涯河，“指環！”欣兒瘋了似的跳進無涯河，循著月光找到了指環，她想要往游出水面，卻一點勁也使不上，發不出任何聲音。
阿燈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趕緊跳進河里救人，他忘了自己不會游泳，費了很大的勁才抓住欣兒，抓住的那一刻身體很乏，緊接著失去意識，不一會兒的功夫兩人沉了下去。
那一晚的無涯河在月色下緩緩流淌，河底閃著淡藍色的光，河水帶著他們的秘密蜿蜒前行。
05
我是阿燈，壽司店的老板，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改變了我們的命運。
第二天醒來，感覺有東西壓在我身上，睜開眼去看，迷迷糊糊中看見一只毛茸茸的小老鼠正趴在我的肚皮上。
“啊！”瞬間睡意全無，我用手使勁推開它，突然意識到哪里不對勁，一個激靈跳起身，發現無涯河上多了一只棕色的貓。
“開什么玩笑！我變成了貓？還他喵是棕色的……”看著河里的影子，我始終不敢相信，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
身旁那只小白鼠，額……欣兒被我驚醒，它揉了揉眼睛，手里溢出藍色的光，看清我的模樣之后笑得很開心，“老燈，是你嗎？哈哈哈哈，你的樣子好好笑?！?/p>
這種時候也就她笑的出來了，她對著河水仔細打量，“我為什么是老鼠啊，老燈。”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算了，算了，白色也很可愛呢，你是最可愛的。”說完她對著自己的倒影拋了一個媚眼。
“接下來要怎么辦呢，我們這幅模樣能去哪兒？”前一秒還笑得燦爛無比，這一秒又開始耷拉著小腦袋。
“還能怎么辦，跟我回家。”
“好啊，好啊，老燈帶我去你家看看吧?！?/p>
我們并排走在七風鎮的大道上，一路迎來不少異樣的眼光。
06
“汪！汪！汪！”壽司店里傳來陣陣狗吠。
阿燈和欣兒從狗洞鉆了進去。
“汪！汪！汪！”大黃狗俯視著一貓一鼠，它顯得無比興奮，一個勁的搖尾巴。
“你們看見我家主人了嗎？就是那個樣子傻傻的，整天擺張冰山臉，自以為很酷的那個?！?/p>
“哦？你說的是他啊！”欣兒發出吱吱吱的笑聲。
大黃狗很快湊到它跟前，搖著尾巴，“你們認識他？”
欣兒正要開口，阿燈搶答，“不認識。”一臉傲嬌。
“那他到底去哪了？怎么會丟下我不管?！彼亩自诘厣?。
“也許他出去玩啦，很快就會回來，以后我們陪著你吧。”
“太好啦！”它笑得像個八十斤的胖狗，“不過總感覺它怪怪的，你確定讓它和我們一起玩耍？”它嗅了嗅阿燈身上的味道，隨后打了一個噴嚏，眼里滿是疑惑，接著轉身出了狗洞。
“大黃狗，你等等我們啊……”
它們去了集市，穿過石橋，走進小巷，最后踏進一個破舊的院子，里面透著一股惡心的尿騷味，“你帶我們來這邊干嘛？”阿燈的臉皺成一團，那樣子很是滑稽。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啦?！贝簏S對著里面叫嚷，“啊哈，出來。”
緊接著一只斑點狗叼著皮鞋出場，踏著小碎步上前，“狗子，這是我在無涯河畔發現的，只有這只鞋，你家主人不知所蹤……”
“主人，你就這么狠心的離開了我？”它的眼里噙著淚水，“那我的午飯咋辦啊……嗚嗚嗚……”
阿燈欲言又止，滿臉黑線。
“狗子，別傷心啦，你回去再哭吧?！卑」氚阉С鋈?，可是推了半天沒挪動。“我等會兒還要約會呢，被你這一弄，哪還有心思約漂亮小姐姐啊……”
“啊哈，你這有吃的不？最好來點肉。”它委屈巴巴的看著啊哈。
“有倆黃瓜，肉……我剛剛吃完?！彼蛄颂蜃齑剑坪踉诨匚?。
阿黃卻是不依不饒，眼看著又要哭出聲來，“好啦，好啦，還有仨饅頭，一塊骨頭。”
“嗝，就知道兄弟你最好?！背燥柡茸?，他們才離開小院。
07
一路上大黃哼著小曲，唱著歌，扭動著肥碩的身姿，“今天是個好日子……”
阿燈戳了戳它的狗頭，“誒，你過分了啊，你家主人尸骨未寒，現在倒好，還跳起廣場舞了，準備要上天？”
“我樂意，你管的著嘛?！边@次換大黃一臉傲嬌了。
“好，很好?！保ńo我等著，蠢蛋！）
“狗哥，你真的過分了，你家主人平時對你挺好的，難道你剛剛都是在演戲嗎？可是一點也不像……”
“別傻了，我不那么做，你們哪來吃的，想餓死在街頭嗎？再說了有什么好傷心的，大不了換個主人?！?/p>
“你……好啊，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狗，你主人真是瞎了眼了，當初看你可憐收留你，給你好吃好喝的，現在總算說出你的心里話了，你個蠢蛋！”
“欣兒，我們走！”阿燈帶著一身怒氣離開，欣兒緊隨其后，她看了大黃一眼，似乎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老燈，它應該不是故意這么說的，你別生氣啦……我給你唱小星星好不好？要不然黑貓警長？葫蘆娃……”
“你別走那么快嘛，我腿短，跟不上……”
它們一貓一鼠朝著竹林的方向走去。
08
到了竹林，清風吹拂，發出漱漱的響聲，偶爾能聽到蟲子們在低聲呢喃，“昨兒差點被蜘蛛給吃了，要不是我機靈……”
“得了吧，要不是因為下了雨，把它的八卦連環網弄破了，你能逃的出來？現在恐怕是一堆排泄物了?！?/p>
“那也是我運氣好，你知道……”
霎時間整片竹林靜了下來，只聽見阿燈和欣兒的腳步聲。
“欣兒，我跟你說，以后要是再讓我看見那個蠢蛋，一定把它打的它爺爺都認不出來?！?/p>
“可我覺得它不像是那么絕情的狗……”
“不說了，要氣死我了?！?/p>
不遠處響起了“嘶嘶”聲，欣兒抬頭一看，一條青綠色的蛇，俗稱竹葉青，嚇到全身顫抖，她咽了咽口水，“老燈……你看上面?！焙ε碌亩阍诎羯砗?。
“?。【尤挥猩撸】炫堋?/p>
“想跑？恐怕沒那么容易。”
青蛇很快呈現攻擊的姿勢，“本少爺睡了一覺剛好餓了，今天就拿你們兩個打打牙祭吧?！?/p>
“我……我有腳臭，從來不洗襪子，而且一個月沒洗澡了，你確定要吃我嘛……”
“在說什么亂七八糟的，今天我吃定你了?！?/p>
說時遲那時快，青蛇靈活的身子朝著阿燈飛去，它張開血盆大口，甚是嚇人，毒牙里的毒液蓄積著，就等食物進肚了。
阿燈緊閉著雙眼，等待死神的降臨。
但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動靜，它睜開雙眼，大黃不知道什么時候竄到他們跟前，和青蛇對峙，“他們是我的人，你好大的膽子，打貓也要看主人的知道嗎？”
“死肥狗，快給我滾開，讓你在這兒多管閑事。”
“那我就不客氣了，娘娘青?！贝簏S對著他們倆使眼色。（快走，我不是他的對手。）
阿燈明白了它的意思，帶著欣兒很快逃出了竹林，“老燈，大黃怎么辦，它會被咬死的?！彼薜南±飮W啦，模糊了雙眼。
“大不了再養一只狗嘛。”他聲音哽咽道，時不時回頭看向竹林的方向。
竹林里傳出凄慘的叫聲，“汪！汪！汪！”，那回聲飄蕩，慢慢消逝在風中。
09
“老燈，你看……”
一大群狗朝著竹林的方向飛奔，“狗子，別怕，我們來救你啦！”
“是啊哈他們，他們來救大黃啦?！毙纼翰粮裳蹨I，跟著他們倆進了竹林。
一群狗狂吠不止，青蛇很快就溜了。
大黃的脖子被咬傷，血流不止，它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你怎么這么笨……”阿燈趴在大黃身邊，哭的不能自已，大黃半睜開雙眼，“主人，我就知道是你，那味道太特別了?！?/p>
欣兒哭的更加傷心，“大黃，你還要帶我們去吃香的喝辣的，怎么能這么快就丟下我們?！?/p>
“等我好了，就教你跳小柚子。”
“都這個時候了，你他喵的能不能嚴肅點，大家搭把手，把他送到獸醫站。”阿燈皺著眉，滿是心疼。
大黃的身子很重很乏，抬不動它，搶救無效，最終離開了我們。
我決定把它葬在無涯河，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那從時開始，我決定留在七風鎮。
大黃骨灰灑進無涯河的那一瞬，河底閃著藍色的光，那光很溫暖，我的眼前一片雪白，像進入夢幻的世界，那里有大黃。
10
陽光很刺眼，感覺臉上濕濕糯糯的，我睜開眼，大黃正在舔我的臉，“大黃，你沒死？你沒死！太好啦！”
“汪！汪！汪！”
對著河水照鏡子，“我變回人啦！”高興的就要跳起來，“欣兒，我們變回來了?！?/p>
大黃舔了舔欣兒的臉，終于把她弄醒了，她一個勁的傻笑。
那天下午我和欣兒還有大黃坐在山頂看日落，“知道我為什么留在七風鎮嗎？”
“因為這兒的風景很美。”
“汪！汪！汪！”
“欣兒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天去無涯河本來打算和這個世界做個了斷……謝謝你救了我，也救了大黃。”
“以后呢，就由我來照顧你們倆啦。”
“老燈，我可以……”
“可以。”
“老……老爸?！?/p>
那天的夕陽很美，很美。
